顾钦辞将临到嘴边的话,默默全部咽回去。 他想的和杨子规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顾钦辞淡淡“嗯”了一声,往半空的茶盏中添上一些茶,假装微抿龙井新茶香。 “不过这事到如今吧,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横渠,你跟那位的接触终究比旁人要多一点,你帮我分析分析。” 杨子规手肘往桌面一撑,脚下翘起二郎腿,琢磨说道:“此事大理寺主审,金吾卫辅佐,目前总共查到二十七名涉事官员,证据确凿,抵赖不得。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二十七个人……” “……全都非长公主党。” 他嘴里花生米嚼得咯嘣脆响,掩盖住议论乘舆者的窃窃私语:“你说,究竟是那位真的手脚gāngān净净,没拿国库和百姓一金一银?还是她手段更高一筹,事先把自己的人都摘gān净了?” “后者。”顾钦辞回答得毫不犹豫。 营私罔利、善于弄权,这也是几乎所有中立派和非长公主党官员对宁扶疏的印象。 他们不信监国多年的长公主手脚gān净。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杨子规随之附和,“可我今早问家里老头子,他居然以为是前者。说什么兵部之中不乏有长公主党的官员,在他手底下做事,他都盯得一清二楚。这些人除了喜欢拉帮结党以外,没有其他过错。” “横渠,你是不知道,老头子说这话的时候,那副表情认真的,险些叫我以为他要摒弃中立,站队那位。” 杨子规一边说,一边连连拍打胸脯,可见是当真受到了惊吓。 忽然,他动作猛地停住,不拘小节的豪放坐姿也收了,手里花生米放回碟中。 顾钦辞顺着他目光停留处看去,拾级而上的人当中,有一袭褐底银绣腰缠玉犀缓带的官服,独属于金吾卫,是杨子规的下属。 来人抱拳对他们行了一礼,而后俯身附到杨子规耳畔说了什么。 青年懒散神态霎时变得严肃,对顾钦辞解释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先行告辞。 杨子规一走,顾钦辞坐在熙攘茶楼内,又成了那个与金陵繁华格格不入的迁客。想静下心来听一场白局,脑海却不自觉闪过杨子规方才的话:长公主肃清贪墨官员。 宁扶疏能gān出这种好事? 顾钦辞呵笑一声,缓缓摇头。 就算手脚勉qiánggān净,等宁扶疏借此机会将六部重臣换作自己的亲信上位,才真正方便她敛财。 顾钦辞又喝了两口茶,起身放下银钱,准备回府。 刚走到门口,意外发觉这午后街道似乎比闲聊声烦的茶楼更热闹,他不禁放慢脚步。 道路两侧的店肆屋檐下站着数多姑娘,还有住在阁楼上的女子纷纷推开小轩窗,凭栏眺望。 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什么人物要经过? 顾钦辞狐疑,他并未听说近日有谁回京。 身旁,一名约莫豆蔻年华的姑娘以绢帕掩唇,踮脚凑到另一名与她容貌五分相似的女子耳边:“姐姐,我打听过了,确实是长公主殿下的鸾驾。” 两人唇角立刻挂出欣喜笑意。 顾钦辞耳力极好,听到后不由愣怔。 宁扶疏? 朝歌长公主在朝堂外的名声可谓两极分化。寻常男子大多批判她gān权驭政,又鄙夷她yín逸重欲,为世间女子之耻。而恰恰相反的是,思维大胆开放些的女子皆以长公主敢打破礼制为榜样。 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不能左拥右抱。凭什么男子可以入朝为官,女子却只能在后宅相夫教子。 这礼教,本就是不公平的。 而宁扶疏,她在礼教之外。 再加上朝歌长公主仙姿玉容,有倾国倾城之貌,哪能叫人不好奇,不想一睹绝代风华。 当厌翟车驶近,夏风chuī拂车帘掀开一条缝隙,艳若桃李的眉目在眼前晃过。 阁楼上的女子折下窗边一朵茉莉花,抛向车鸾。 瞬间,其余人纷纷效仿。有花的抛花,没花的扔丝帕,手上什么都没有的甚至从旁边水果摊抓起果蔬丢出。 顾钦辞冷眼旁观,心想宁扶疏确实貌如桃花玉面,般般入画。 可那又如何。 还不是疑心忠良的卑鄙小人。 古有万人空巷,看杀卫玠。现如今,他紧盯着那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厌翟车,只盼有哪个果蔬长了眼,狠狠砸到宁扶疏的脑袋,把人砸死最好。 “阿嚏——阿嚏——”宁扶疏坐在马车内揉动鼻子。 怎么回事?这天气已然入夏,暑气可感,自己怎么接连打喷嚏?难不成有谁在骂她? 宁扶疏眼眸流眄,望向被微风chuī开的车帘外,一道挺拔如松的傲然身姿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果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