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后花园,再绕过一个放满了箭垛子的校场,便是花窖了。mzjgyny.com这里原本是府里的老花匠管着,因为年老病弱,回家养老去了。燕琳若一向不喜这些花花草草,也嫌拾掇起来麻烦,便把差事掷给了二房。韩言语倒是喜欢这些花木,只是身子一直不大好,便教手底下的丫鬟们接班——可谁也懒得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一者枯燥无味,再者并无油水可捞。后来叶儿自告奋勇,便将差事领了下来。 花窖内生着炉子,倒是春意盎然,一盆盆的花卉或含苞待放,或绿意浓浓。扑面而来的潮气让习惯了干燥的草原少女颇为不惯。珠儿从小见的花都不及这一瞬之间所见的——草原上的野花虽是烂漫无比,却不及这里的娇艳华美。 看起来叶儿的差当得不错,将这里侍弄得极好。她颇有些得意地一盆一盆指给珠儿看:“妹妹,你看,这是仙客来,这是苍兰,这是茶花……”珠儿眼见得便花了眼,更是被香味美景所染,只来得及一声声“嗯嗯”应答。 “珠儿!”正说着,花窖的棉门帘被掀起来,红蕊走进来道,“哎呀,我正到处找你呢!” “呀!红蕊姐姐!有什么事呀?”叶儿知道红蕊是夫人身边最为得宠的丫鬟,赶紧迎上去,满面笑容。 “哦,叶儿啊,账房要你去报账呢,府里不是要进一批杜鹃吗?”红蕊笑着,口气不软不硬,“你快去吧!” 叶儿分明知道,这哪里是要自己去报账,根本是借故支开自己。她怏怏应了一声,冲珠儿眨眨眼,又冲红蕊道:“那红蕊姐,我这就去了!”说罢,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花窖。 “珠儿,夫人打发我过来了。可有什么事?”红蕊将珠儿拉到一排茂盛的铁树之后,小声发问道。 “哎呀,红蕊姐姐,我正想着抽空禀告夫人一件大事呢,你就来了!”珠儿不敢隐瞒昨个儿荻花幽会的事,赶紧一五一十说于红蕊听了。 红蕊越听越是惊讶,皱眉小声道:“这个荻花,竟这样放胆!?咱们是什么人家,岂能容了她!我这就与夫人说了,只怕是爷再好性子,也饶不了这样的淫娃荡妇!” 珠儿虽然知道荻花这事难以平息,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能闹这么大,她觉得不大妙,可她也不知如何辩白,只能悄不做声,偷瞄红蕊脸上的怒火。 “珠儿,这事你立了大功!”红蕊继续小声道,“我这就去禀明夫人。”说罢,她快步离去,只剩下珠儿不知所措。 不过一会儿,叶儿回来了,她满是惊诧地说:“珠儿,你知道么,我在账房就听说了,夫人那边生了大气,好像要动板子呢!走走,郝总管说了,让二房所有下人都要去看呢!” 动板子?珠儿想起阿珈姑姑教过的,府里规矩大,惩治下人便是要动板子——是取一寸厚两寸宽的大板子打后身。她咬了咬嘴唇,分明知道定是自己的罪过。 只见韩言语披着斗篷,由婵娟搀扶着,在门口站定。她薄施粉黛,将一头乌发挽了个花,好看的眉毛皱到了一起——只是脸上病容依旧,夹杂着雪气的风一吹,她忍不住连连咳嗽。身侧的婵娟微微抖索着,双眼似含着泪珠,那道难看的疤痕显得更加突兀了。 院子中间放了一张带手铐脚镣的铁床,用冷水泼过,还湿漉漉的。四个府兵对角站着,各自拎着一根长约一丈,宽两寸厚一寸的木板。他们冷冷的脸孔迎接着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二房的一众下人们围成半圈,都在小声嘀咕这次是谁犯了规矩,要动家法了。 珠儿由叶儿牵着,一路挤到了最前面。同样是丫鬟的红豆小声问叶儿:“叶儿,你消息灵,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呀!我也是刚刚听郝总管说了,才从花窖过来呢!”叶儿转过脸冲红豆嘀嘀咕咕,“呀,上次打小福你记得么!小福那身子板儿,都躺了一个月呢!” 红豆素来老实,一听“小福挨揍”的事,当下白了脸,惊惶着四顾。 二房总管郝威从大门走进,点头哈腰不住说着什么,后面跟着十五爷楚彦熙和正室燕琳若,管家赐福引着一通长房的丫鬟婆子,悄然跟在身后。红蕊绿芙一左一右伴着满面挂霜的燕琳若,一个眉头紧锁,一个却明显带了嘲讽地意味。一行人无言而来,在二房下人们的一侧站定,仿佛一群无声的提线木偶,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楚彦熙冷着脸走向韩言语,后者则是在看见他的瞬间已经跪倒在地行礼。 “竟出了这般丑事,”燕琳若一向以牙尖嘴利著称,越是紧急越是厉害,“侧夫人啊,你真厉害,竟**出这样的丫鬟!白玲呢?白玲呢!” 珠儿知道白玲是二房的掌事姑姑,她还没见过。眼见得从二房的下人中间挤出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穿戴倒比丫鬟们好得许多。白玲面容清冷,身材小巧瘦弱,见燕琳若面孔水波不兴,吓得一跑出来就跪倒在地:“夫人息怒!” “哼!息怒?如何叫本夫人息怒?如何叫爷息怒?府里上下没规没距了是吧?你们忍得,本夫人忍不得!”燕琳若缓缓转过脸冲身侧的绿芙道,“把那个浪货给本夫人带上来!” “琳若,你不必气急,下人犯错,自有规矩严惩。”楚彦熙在跪倒的韩言语和婵娟身边站定,却不叫她起身,轻轻地说着,那声音听起来慵懒而平静,就好像隔岸观火般冷漠,“今儿由你做主便是。” 听了这话,韩言语柔弱病体猛然一抖,差点歪倒在地,所幸婵娟立马扶住。 门边传来女子呜呜咽咽的声音,所有人一齐往那边去看——两个府兵拖着被五花大绑塞住嘴的荻花,快步走近而来。荻花堵着嘴不能说话,只是呜呜呜的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韩言语眼里猛然一暗,不忍地垂首落泪;婵娟见主子如此,亦是低声抽泣。 下人们均是“啊”地一声诧异,看着府兵们上去抓了荻花的手脚,牢牢绑在铁床上。荻花眼中满是恐惧,不断扭动着身体挣扎,嘴里呜呜呜不停地惊叫。 珠儿却是惊讶,昨夜那个被荻花称作“言郎”的男人在哪里,怎么没有一起被抓来? “回报主子,荻花带到!”府兵抱拳,单腿跪地冲着楚彦熙行礼。 “今儿虽是家事,我也要啰嗦几句。”楚彦熙扬起手一挥,示意府兵退下。然后继续道,“昨个长孙殿下驾临我府,乘兴而归,可我却是败兴而来。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也难辞其咎。今儿就由夫人做主处理。” “爷,您最是慈悲,琳若只怕是上了您仁善的名头,还是由您来吧。”燕琳若半屈身子,乖巧地说,“琳若不敢擅专!” “无妨。我听着就是了。” “是!”燕琳若得了这话,貌美的脸上多了一丝旁人无法觉察的冷笑,由红蕊绿芙搀扶着再次起身,冰冰道,“二房韩氏,御下无方,纵容丫鬟做出这种丑事,扣月例三个月!” “领罪!”韩言语哽咽叩拜,泪珠已滚滚而下。 “二房掌事姑姑白玲,教导无方,做事七颠八倒,扣月例半年!”燕琳若瞪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白玲,口吻中尽是狠戾。 “奴婢领罪!”白玲连连磕头。 “二房丫鬟荻花,本性**,趁昨夜人静做下丑事,先掌嘴四十,再杖击三十,罚去下房做工!”燕琳若冲着府兵下令,“即刻执行!着实的打!” “谨遵夫人令!”府兵一礼到底,起身拿起身侧的木板,走向铁床。 荻花听了惩罚,吓得魂不附体,叫得越发高亢。一个府兵拿起铁床上的厚铁牌,猛然举起,忽然狠狠抽向荻花的脸! “啊!!!!!!!”荻花惨叫一声,还来不及叫出第二声,铁牌又一次狠狠打在脸上。只见铁牌被这府兵舞得虎虎生风,左右开弓打得荻花叫声越来越高。 下人们起先还在惊噫,再往后吓得都屏住呼吸纷纷往一起凑。在最前面的珠儿忍不住浑身发抖,一对玲珑美目瞬间被泪水充盈。 “言语,你身子弱,回去吧!”楚彦熙懒怠地盯着院中央惨烈的画面,冲着身畔跪着的侧夫人道,“以后管好下人。” “是……是……谢十五爷!”韩言语忍着泪,颤抖着由同样发抖的婵娟扶起,一步一软地走进房间。 掌嘴完毕,荻花已经昏死过去。一个府兵拎起水桶,将一同飘着浮冰的水猛地泼在荻花身上。血水顺着她身子不住往下流——还伴着荻花临近绝望的**和呜咽。 四名府兵各自提着板子走近荻花,节次如雨点般打下来,荻花又是疯了一样惨叫不止。珠儿忍不住腹中一阵阵恶心反胃,“呕!”得一声吐出一股黄绿的胆汁。 “珠儿,珠儿你怎么了!”叶儿来不及扶住姐妹,后者双腿一软昏倒在地。 “珠儿!珠儿!”叶儿的失声尖叫,是珠儿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楚彦熙蹙眉,缓缓转过脸问燕琳若道:“是昨天打架的那个丫头吗?” “爷英明,正是!”燕琳若轻声应答。 “胆子还真小!昨个还不女中豪杰一般的么?”楚彦熙淡淡地笑,“翊瑄还为此赏了她!看来,也不过如此!” 燕琳若正要应对,这位俊美冷漠的皇子有淡淡道:“抬下去让她养着吧!” 燕琳若分明看着他眼中隐隐露出一抹欣喜的光——难道……燕琳若沉吟,难道爷看上这个丫头了? 第009章 子文 更新时间2014-5-29 11:36:20 字数:2624 晚饭过后,楚彦熙唤了自己的长随言子文去了二房。这是一个精干整洁的年轻人,十七岁,自小就跟着十五爷,已然是个心腹。 浓夜深沉,言子文挑着一盏西瓜灯笼,躬身缓缓走在楚彦熙一侧身前,替他照亮行进的道路。 途径空无一人的后花园,楚彦熙忽然在百转石桥上停住了脚步,他抱着手肘,目光悠远地望着脚下冻成一片的池塘,眼神空茫而又清冷,似是看什么,又似什么都不看。许久,他毫无语气地说道:“荻花残了。你知道么?” 言子文忽然一抖,瘦弱的腰杆猫得更低了,就好像狂风里的麦秆。 楚彦熙忽然一笑,言语里都是嘲讽的意味:“这没什么好丢人的。人非圣贤……你有什么说什么。” “回爷的话……荻花残了,这事,是奴才的错!求爷惩治!”言子文将灯笼轻轻放在一侧,而后跪倒叩首。 “子文,你跟着我,也有十三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是清楚的。”楚彦熙眼睛低垂着,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地上俯首贴地的长随,淡淡地说,“你老实跟我说,你和荻花,多久了?” “回爷的话,一年半!”言子文不敢抬头,一五一十地答道。 “哦,一年半,也就是说,言语进门多半年的时候,你俩就好上了?”楚彦熙饶有兴趣地继续说,“我原来是个瞎子啊,竟没看出半分!” 听了这话言子文怎能不心惊肉跳,当下磕头如若捣蒜。只是石桥材质厚重,磕上去只能发出咚咚的闷响。不多一会儿他竟磕破了头,血混着土不住往下流,很快染了前襟。楚彦熙摇头苦笑一声,扶着不住磕头的言子文,拿出袖筒里的手帕按在他前额:“你这是干什么?寻死吗?” “奴才求爷救救荻花!都是奴才的错!爷惩治奴才,放了荻花!”言子文不敢接受这按头止血的“好意”,一门心思就是叩头。 “你先起来回话,磕破了头,如何办差事?这成何体统?”楚彦熙俊美的脸上交错着复杂的表情,叹息道,“下午你也看见了,长房二房的下人们都在,不严惩荻花何以正视听?再者琳若夫人之尊,阖府上下,家务事由她处理,我也不便插嘴。” 言子文垂泪,捂着头的手帕已被血染红,可他顾不得这么许多,匍匐在楚彦熙脚下,依旧给荻花求情,将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 “动板子的时候,我刻意叫宁岚支你出去。一则是你跟着我多年,动你,我确是于心不忍;二是动家法之前,我审过荻花,保住你,也是成全她的意思。”楚彦熙轻叹了一口气,又道,“子文,她伤好之后,我会把她送到平山的庄子养起来——只是她脸被打得花了,一条腿也是废了,只怕要靠着拐过一世了。” 言子文终究没忍住,低头哭泣起来。 “但你记住,永远不许再见她!”楚彦熙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凌厉可破,“明白了?!” 言子文双手死死地抠紧了石桥上的裂缝,半晌,他沉默点头。 “走吧,去瞧瞧言语。她身子弱,只怕今天也吓坏了。”楚彦熙自己提起灯笼,亦步亦趋地往二房的方向去,“看你一头的血,怎么办差事,给你放十天的假,养着吧!” ※※※※※※※※※※※※※※※※※※※※※※※※※※※※※※※ 楚彦熙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儿正在修剪花樽里的白梅,见十五爷来了,叶儿忙将剪子收起来,深深一礼到底:“十五爷!” “侧夫人呢?睡下了?起来回话,”楚彦熙将手中的西瓜灯交给叶儿,立时闻到了房里的草药味,又问道,“怎么?还在吃药?身体见不见好?” “回爷的话,侧夫人入秋以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郎中都不济。”叶儿站起身轻声回答。 “唉,我竟不知道!”楚彦熙叹气摇头。 “爷您一直不在府里,忙这忙那的,府里有夫人照应着呢!”叶儿愉快地笑着,“叶儿告退了!” 楚彦熙含笑点头:“去吧!真是个乖巧伶俐的丫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