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说:“你难道不知道,你可以利用我?” 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慢慢地靠近,吐息如寒梅清冷,就在咫尺之距。雪白的肌肤,一绺青丝柔顺地从颊边垂落。长睫掩映之下,隐隐一抹暗金流动,却又转瞬归于寂静。 他低声说: “你可以利用我,遍览云归珍稀古籍、学习这世间顶绝仙术。渡你百年或是千年修为、助你筑成仙根、一步登天。” “利用我杀了夙陨,杀了你的仇人,替你报仇雪恨……诸如种种,阿谣,只要你开口说,我必定会应允你。” 他给她这样的机会,所有的纵容所有的爱护所有的眷慕,都是允她肆意而为的暗示。 木谣愣住。她看着面前这人的脸庞,此时的他,染上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人间,甚至用尽那些描绘仙人的词汇都无法形容的美丽。 优雅的、远古的、极致圣洁的,又隐隐有着那样哀祷的姿态,像一个……即将献身于某种宏大祭祀的神明。 木谣好像能听见胸腔里那剧烈的心跳,一声一声,她的心仿佛变成了云归门那一口灵钟,明明只是被他轻轻一敲,就如此声势浩大绵延不绝。 她在他深深的注视下,感到一阵眩晕。 可是就在那种目眩神晕中,木谣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不会的,”她望着风荷的眼神,是那么虔诚,“荷君,我永远不会利用你的。” 风荷抚在她眉间的指一颤。 耳边响起谁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你这个人啊看着聪明,其实傻得很,一不小心就会被人骗得团团转!不过现在可以放心啦,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利用你、伤害你。” 他心口疼痛,不自觉徐徐地叹了一口气。 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明明她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却觉得随时都会再度失去…… 也许,是他与她之间已经遭受了太多苦难,而这些苦难没有使他练就坚qiáng的心性,反而让他变得比从前还要脆弱、甚至患得患失。 他苦笑。真是……没用啊。 在那些无比漫长的岁月中,他似乎学会了凡人的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有好有坏,譬如爱、譬如恨、譬如妒忌、譬如伪装…… 只是,他恐怕永远都学不会放手了。 轻软的少女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荷君,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你之前不是想知道,苏泽对我是怎样的恩情么,”风荷与她额头相抵,轻轻地阖上眼帘,白光一闪,一些记忆便沿着风荷的灵识传递到木谣的脑海之中。 日薄西山,一名樵夫在树根下捡到了襁褓中的弃婴。这婴孩生性安静,从不哭闹。待他乖巧无虞地长成了少年,却不爱俗世繁华,喜与山水为伴,常在瀑布之下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樵夫病逝,那少年将他妥善安葬后,便收拾了行囊至人世间继续修行。某日雷声轰鸣,大雨忽至,三天三夜不歇。 少年蜷缩在破庙之中卧听雨声,在那夜最安静的时刻死去。 再度睁眼,却来到了一片曼妙仙境。 画面里那名单薄冷清的少年,便是风荷。 而那个抚养风荷成人的樵夫,却是这一世苏木谣的父亲。 木谣喃喃:“原来如此……” 不由得感叹,缘分当真是一种难以言喻,又妙不可言的东西。 风荷却是淡笑着,将小小少女轻轻拥入怀中,近乎呢喃地说:“没能在那场灾祸降临之前赶到你身边……抱歉。” 香气在鼻间缭绕,她的下巴安静地搁在他肩膀上,听他用动听的声音低声说下去: “……阿谣,以后让我照顾你吧。” 苏木谣小小地“嗯”了一声,又道: “就像那个时候,父亲他照顾荷君你一样么?” 风荷一愕。随即轻轻地笑道,“你怎样想都行。不论是作为亲人、作为师长……都可以。” 他几乎是叹息着说道: “让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吧。” 木谣抬起双手,回抱住他的肩膀,脑袋以依偎的方式靠着他,唇瓣间低声逸出二字:“谢谢。” 静静相拥。 此时她的胸腔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木谣心想,待报了仇,她今后一定要一直一直地陪伴着他,这么好的人,不应该终年被孤独寂寞所包围。 是的,她能感受到他是寂寞的。 就好像一只蜗牛,明明内里是那么柔软,却只肯把冰冷的躯壳露给人看。无可否认,在世人眼中他是修为qiáng大的倾珀仙尊,可是谁又知道,他也曾是脆弱的凡人,也曾为生计挣扎,也曾迷惘存活的意义,也曾感到悲伤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