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司之忆像城

十五岁那年,张小软突然发现,自己和电影的中间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门,只要她……或者说只要她的意识向前一步,跨过那道门,她就可以进入到电影的世界,去感同身受。张小软欣喜地发现,这种异能可以让她享受到更优质的观影体验,于是她大胆地做了一个决定——开一家...

作家 唐欣恬 分類 都市 | 25萬字 | 26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程一专还是住在老地方,随着那一栋六层板楼年久失修,楼顶反倒被对比得越来越像一处世外桃源。

    当晚,共进晚餐的除了程一专和张小软,还有白友湘。

    不负张小软所望,在她给了程一专更多自己的时间后,程一专还真结识了这一位与他年龄相仿,而且看上去相貌、气质、家境都上佳的女性。据说,白友湘经营着一家小本买卖的礼服店。又据说,三个月前的一天,程一专在给路边的非洲凤仙浇水时,浇到了过路的白友湘的身上。

    张小软喜笑颜开:“哇,还挺浪漫的。”

    三天后。

    Shadow的官方新闻一出,主唱翟起的单飞,也就算板上钉钉了,在饭圈引发轩然大波。出道十年,翟起对音乐的理念和其余几个队员的分歧越来越大,这是有目共睹的,但仍不免有人将这样的结局归咎于所属公司的阴谋,其余几个队员的排挤,和粉丝带给他太大的压力等等。

    粉丝一抱团取暖,“爆肝”的人流量猛增。

    人声鼎沸中,就算替申先生数钱数到手抽筋,乔谙仍愁眉不展。

    三天前,他从田思源手里巧取豪夺来的两张Shadow十周年粉丝见面会的门票,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送。

    确切地说,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送给张小软。

    病急乱投医,他致电了老莫:“听说你和嫂子是初恋?”

    严格来讲,眼睛一报废,老莫这“猎犬”也就不算异能者了。乔谙不知道,申先生还有没有把老莫当捕星司的人。但他,还把老莫当朋友。否则,那晚去好再来录像厅,他也不会让老莫当他的外应。

    “嗯?”电话里,老莫转不过脑筋,“嗯。”

    “谁追的谁?”

    “姑且就算是……我追的她吧。”

    乔谙循循善诱:“那我能不能认为……你也年轻过,浪漫过?”

    老莫冷笑一声:“哼,我年轻浪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穿着开裆裤呢!”

    此言倒不假,毕竟,年纪在那儿摆着。

    乔谙还装模作样:“那我考考你啊,那时候你想请嫂子看电影,你怎么做的?”

    姜还是老的辣,老莫一语道破:“怎么?你想请张小软看电影?”

    大千世界中,老莫这十年来放眼望去总是一片混沌,包括面对自己的爱妻。捕星司全体十六人,有一多半是老莫找到的。但老莫曾“看清”的异能者,不下三百人。没能加入捕星司的那些,不外乎四种情况:死的死,疯的疯,失踪的失踪,除此之外,大概也有的加入了蓬莱界。

    那些曾清晰的存在,在老莫的视线里一个个消失,像是给了他无数次离别。

    乔谙算久的。

    他在他的视线里清晰了六年,眼睛报废后,他偶尔也看得清他。

    就凭这一点,老莫对乔谙也不会差。

    老莫听说了张小软也是一名异能者,虽也拿不准她是敌是友,但今晚,他倒是不介意给乔谙支支招,就当是力挺一个十八岁男孩子的“口是心非”了。

    毕竟当年,他也曾口口声声说讨厌他的爱妻,处处和她作对,那口是心非搁在今天,好像是叫做“打脸”?

    就这样,翌日,有了以下的一幕。

    乔谙借了老莫的白色野马,等候在了张小软晨跑的必经之路上。

    每天早上五点,张小软都会从好再来录像厅,经友谊广场,跑到向欣公园,再绕过向欣公园的停车场,原路返回。

    乔谙一半是等候,一半是埋伏,在停车场将张小软一举拿下。

    他掐算好了时间,从驾驶位一侧猛地推开车门,挡住张小软的去路,并在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时,打开后排的车门,将她塞了进去,紧接着,自己也挤了进去。

    可以说,乔谙大致还原了三十三年前的老莫。

    只不过三十三年前,老莫开的是一辆才出厂的红色夏利。

    张小软本来就是只纸老虎,稍有不慎,便会被打回原形。被塞上车之前,她一没注意到这一辆似曾相识的白色野马,二没注意到来人是乔谙。等被塞上车之后,她也连一声“救命”都没能喊出口。

    有那么一会儿,乔谙看着瑟缩一团的张小软,怀疑他是不是抓错了人。

    直到张小软被车内的空调一吹,回过神来:“是你。”

    “是我。”乔谙自觉离张小软太近了些,悄然往另一侧挪了挪。

    很快,张小软找回了她的伶牙俐齿:“你是觉得我没有比防狼喷雾更带劲的家伙了是不是?”

    乔谙穿了件泛白的牛仔衬衫,戴了一顶辛普森图案的棒球帽,笑着用一根食指将帽檐向上抬了抬:“学姐还真是开不得玩笑呢。”

    “玩笑的前提是好笑,不好笑的,叫尴尬。”张小软去开她那一侧的车门,被锁了。

    插翅难飞还好说,但十月过半的天,车内仍开着空调。

    张小软扫了一眼温度,好家伙,十八度。

    她虽一如既往地穿得密不透风,但七公里跑下来,微微发了汗,这一忽冷忽热,打了个寒战。

    乔谙没废话,从牛仔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票来:“Shadow十周年粉丝见面会,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六人活动了,明天下午三点,星月谷,不见不散。”

    张小软的视线落在那两张票上,最先想到的不是去,或不去,而是这个叫做乔谙的男孩子,远比她以为的更清楚她。

    饭上Shadow这个六人男团,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才出道不久,她也才十三岁而已,是个快乐、单纯,还贪吃的胖女孩儿。她不曾谈过恋爱,却也曾口出狂言:爱豆是不帅,还是不宠你?为什么要谈恋爱?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景不长,十五岁的她被确诊为急性妄想性障碍,从此,快乐、单纯、贪吃都离她而去,又何况爱豆。

    那么,就算他“监视”了她长达四年之久,他也不该清楚她那一段历史。

    “没兴趣。”张小软话一说出口,有些哑。

    乔谙有备而来:“学姐还记不记得一个微博ID,叫‘魏时均的小粉红’?”

    张小软一怔。

    追星那两年,她最谈得来的同道中人,便是“魏时均的小粉红”了。二人都是微博Shadow话题的管理员,共同维持着话题的活跃,为粉丝提供资源,也会做相应的危机处理。联系是说断就断的。

    在她分不清现实和假象后,就连现实中的朋友都分道扬镳了,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假象,更说断就断。

    直到她十八岁的那个雪夜,她收到了一个从南方某城镇寄来的包裹,寄件人是“魏时均的小粉红”。当时,她还来不及追究时隔多年,对方怎么会联络她,又怎么能联络到她。甚至在天寒地冻中,她还来不及拆开那包裹,便被赵众楼扔下了那一颗“异能者”的重磅炸弹。

    后来,等她发现她遗落了它,她有回去找。

    没找到,也只能当作是天意了。

    但仅凭那包裹的形状,她知道那是一张海报。

    “该不会……”张小软话没说完。

    该不会被你捡了去?

    她得理更不饶人:“从小没人教过你拾金不昧吗?”

    乔谙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票:“要物归原主,学姐总得给我个机会。”

    张小软几乎按捺不住:“乔谙,你到底是什么人?”

    “等明天……”

    “上次你说下次,今天你推明天,你耍我?”

    乔谙却按部就班:“‘魏时均的小粉红’这个微博ID一看就知道偏心队长魏时均,不知道学姐有没有听说过,魏时均他……有超能力的?”

    张小软打了个激灵:“把空调关上。”

    乔谙一欠身,一伸手,关上了空调,捎带着从副驾驶位上拿过他的一件夹克,丢给张小软。

    张小软也顾不上太多,匆匆盖在了身前:“什么超能力?”

    乔谙声情并茂道:“‘月光’不都说,他有偷走人心的超能力吗?你不觉得吗?除了唱跳作俱佳,他细心、有责任感,是运动健将,而且,出道十年零差评。”

    张小软自知上了当:“耍我很好玩儿吗?”

    “学姐,你脸色不大好看。”

    “放我下车。”

    乔谙一脸的无辜:“学姐,你生病了吗?”

    张小软又徒劳地拉了拉她那一侧被锁死了的车门:“臭小子,放我下车!”

    乔谙连声应了几句“好”,下了车,也算让了路。

    张小软紧随其后,站直身的那一刹那才意识到,乔谙虽下了车,双手却并未离开车门和车身,也就是说,他用双臂借助车门和车身,圈了个环等她自投罗网。她一抬头,迎上他一对笑眼——一对此时此刻充满了小鹿般惊恐的笑眼。仿佛是……她吓到了他。

    好一个倒打一耙。

    失控地,张小软打开天窗说亮话:“众楼说的对,你来者不善。”

    “众楼?”乔谙意外地……反感张小软管他叫臭小子,而管赵众楼叫众楼。

    随即,他将那两张票的其中一张掖进了张小软运动服的口袋:“星月谷,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有了这一段“插曲”,张小软在从向欣公园回好再来录像厅的途中,赶上了第一波上班的人潮。

    她的运动服没有帽子,令她有些不自在,头几乎埋到胸前。

    之前听说了,说Shadow的主唱翟起要单飞,她只当是人捕风捉影,却不料,是真的。

    早就不追星了。

    两三年前有一次,她听说了Shadow的新专辑各方面都不尽如人意,多少只脚踩上来,说他们过气。她就像分了手却是真爱过的前女友,当对方事事顺遂,她可以默不作声,但是当对方栽了,她不可以袖手旁观。但就在她倾囊买下了两百张新专辑后,赵众楼好言好语:“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

    无谓的事情。

    张小软毫无异议。

    毕竟,当时的她若还有偶像的话,那非赵众楼莫属。

    与此同时,乔谙坐回驾驶位,还能闻到张小软留下的香甜味。

    他对张小软上次说下次,今天推明天,不是缓兵之计,更不是耍她,而的确是因为一个他做过不止一次的梦。

    梦里,他和张小软在一场Shadow的演唱会上,她就站在他旁边,却似乎看不到他,只自顾自地挥舞着应援棒。接着,在与粉丝互动的环节,她被请上了台。当魏时均面对面给她唱情歌,她开心到团团转,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莫名其妙的梦,乔谙做过十几次。

    尽管如此,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可那晚,在好再来录像厅,他倒在张小软的防狼喷雾中,却对她不打自招?

    这令他第一次好奇这个梦的意义。偏偏,田思源将两张票送上门来……无论如何,此时那两张票一张在他的手上,另一张在张小软运动服的口袋里了,前提是,她没有丢掉的话。

    只要她肯赏个光,他好奇的意义,很快会有迹可循。

    踩下油门,乔谙离开了向欣公园的停车场。

    这里,他不是第一次来了,之前跟踪张小软,也来过几次,却始终不曾留意在停车场唯一一个出入口的北侧,有一家不大起眼的礼服店。

    而在那里有一双眼睛,虽第一次留意他,却观察张小软有好一阵子了。

    翌日,中午十二点,距离Shadow十周年粉丝见面会还有三个小时。

    张小软还没有机会把昨天的事,也就是乔谙的事告诉赵众楼。

    昨天,从向欣公园回到好再来录像厅后,张小软一直踱来踱去,本想赵众楼一来,就把一切告诉他。不巧,赵众楼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之前有说过的,要介绍个朋友给她认识。

    那是一位老者,年约八九十岁了,被赵众楼用一辆轮椅推进来:“小软,这是温阿姨。”

    张小软只有在赵众楼一人面前才会像小绵羊,其余的时候,她有她几近于本能的保护色:“阿姨就算了,我还是斗胆叫一声奶奶吧。”

    赵众楼低喝了一声:“小软!”

    张小软察言观色,这是第一次,赵众楼在人前对她不满。

    四年来,他会督促她更上层楼,会反对她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甚至会插手她的饮食,却从未干涉过她的为人处世。他知道她习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从没说过让她改一改。他好客、善交,却从未让她对谁网开一面。

    除了这……温阿姨。

    老者没有打圆场。

    她从轮椅上站直身,扶住赵众楼伸过来的小臂,在好再来录像厅的大厅逛了一圈。

    张小软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了褐色的老年斑,但腿脚不差,至少,不比左脚微跛的赵众楼差,便看不过眼。她从正面拦住了他和她二人,架住她另一侧的腋下:“众楼,你去歇歇。”

    这时,那不苟言笑的老者才说了第一句话:“温知仪。不愿叫我温阿姨,你也可以‘斗胆’叫我一声温知仪。”

    “温阿姨。”张小软偷偷看了赵众楼一眼。

    此后,温知仪在赵众楼的安排下,分文没花,观看了好再来录像厅一整天的排片。这令张小软十分意外。好再来录像厅越来越一票难求,赵众楼挚友无数,也从没给谁开过后门,今天这一开,就开了一整天。

    至于令张小软十二分意外的是,她没能一举带温知仪“入场”。

    换言之,既乔谙之后,好再来录像厅以及她张小软的人生,迎来了又一名异能者。

    对此,赵众楼没多言,只对她道:“乖,先尽快带她入场。”

    却不料,温知仪观看了六部排片,张小软仍没有成功。

    从概率上讲,这低于了她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

    从日升到日落,倦容爬上温知仪“千沟万壑”的面孔。

    她对赵众楼说了一句改天。赵众楼当即说明天。她没说什么,赵众楼就当她是默许了,这才暗暗松下一口气来。

    张小软憋了一肚子的话,赵众楼却要亲自送温知仪回去。张小软想想也是,怎么说,温知仪也是八九十岁的长辈。等赵众楼将温知仪连人带轮椅安顿上了他一辆并不常派上用场的保姆车,张小软轻轻拉住他的手:“我等你。”

    赵众楼给了张小软一个象征性的拥抱:“太晚了,我就不过来了。”

    等赵众楼坐上了驾驶位,张小软又追上去:“我等你电话。”

    赵众楼只道:“早点儿休息。”

    那一晚,赵众楼果然没有再回来,甚至没有打一通例行报平安的电话。

    躺在帐篷里,张小软有心知肚明,也有盲点。

    她知道,她今天让赵众楼失望了。

    大概是她这阵子过得太安乐了些。一来,好再来录像厅生财有道。二来,程一专有了白友湘。三来,她背着赵众楼,没少偷吃饼干和糖果……再有,在今天之前,乔谙的闯入,都像是好事一桩……

    而她被赵众楼说中了——异能者比平凡人更加生于忧患,毁于安乐。

    她知道,赵众楼今天对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是对她怒其不争。

    至于盲点,那温知仪到底是何方神圣,她连猜都无从猜……

    十月下旬的夜晚,张小软换了羽绒的睡袋,还是冷。

    她总想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明天就搬回卧室,却明日复明日。

    翌日,赵众楼开的还是那一辆保姆车,温知仪的言谈举止却比昨天更高高在上。赵众楼私下对张小软说,温阿姨身为异能者这个大家庭的一家之主,贵在对事不对人。张小软怀疑了自己的耳朵……他说什么?异能者这个大家庭?

    中午十二点,距离Shadow十周年粉丝见面会还有三个小时。

    适才,张小软一举带温知仪“入场”。

    那一部浪漫的《罗马假日》和温知仪本格格不入,但在散场后,赵众楼看得出,在温知仪鹰一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爱的火花。当然,那是乔布莱德和安妮公主之间的爱。那样的温知仪真的很可笑,但赵众楼的笑是因为他看得出,这一步他迈对了。

    温知仪没再白白地差遣赵众楼,她一通电话拨出去,便说会有人来接她。

    张小软心想,那人大概也是“大家庭”中的一员。

    走了一个温知仪,好再来录像厅还有两个公共影厅和四个VIP包厢的平凡人,张小软和赵众楼各司其职,一时半会儿谁也没见着谁。

    这时,张小软收到赵众楼发来的一条消息:做得好。

    如释重负的笑意在张小软的眼底眉梢蔓延,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断忧患,又不断生于忧患,仅仅是为了得到赵众楼的认可。

    捎带着看了一眼被屏蔽掉的消息,张小软在几十条骂她“狐狸精”的污言秽语中,看到了一张照片。

    既然是被屏蔽掉的,势必是未知号码,但那也势必是乔谙的号码。

    照片的主角是Shadow的人形立牌,从背景来看,十有八九是在星月谷。

    他这么早就到了?

    “没什么要问我吗?”这时,赵众楼送走了VIP包厢的两位客人,笑着走向张小软。

    张小软脱口而出:“我能去吗?”

    赵众楼摸不着头脑:“什么?”

    张小软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蠢话,悬崖勒马:“温阿姨是什么人?”

    赵众楼走到黑褐色的前台后,张小软便习惯性地将唯一一张高脚凳让给了他。他坐下,再伸手一拉她,让她跌停在了他的双腿之间。楼上楼下的排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厅中只有他和她二人,一种陌生的亲密感令张小软陷入了紧张。

    没错,陌生的亲密感。

    在一起四年了,不要说滚床单了,二人连拥吻都是蜻蜓点水。

    说来,程一专对张小软宠归宠,但家教并不马虎,到了青春期,张小软连个朋友都没有了,又何谈狐朋狗友。也就是说,她连出淤泥的机会都没有。直到她迈出了家门,迈入了中北传媒大学的校门。

    当她“践踏”了万千爱慕之心,她的手机被诸如“狐狸精”等等的谩骂挤爆。

    更有些污言秽语,以及……不堪入目的小电影。

    最初,她也曾暗暗恼羞成怒,不知道为什么人性会这么令人作呕。

    久而久之,她阅片无数,也就做不到出淤泥而不染了。

    出于好奇,她“勾引”过赵众楼,甚至也曾学着小电影中的女人,对他舔嘴唇。

    也有过出于情不自禁。当她一次次徘徊在程一专和赵众楼对她妄下的结论中时,当她怀疑自己,乃至怀疑整个世界会不会全都是虚构时,满腔的仓皇会让她情不自禁地投入赵众楼的怀抱,希望他能给她更多。哪怕他给不了她更多,一个绵长的吻也是好的。

    但……赵众楼始终不为所动。

    这是破天荒地,他以一种暧昧的姿态揽住她的腰,指尖在她一侧怕痒的部位轻轻搔着。

    “我说的异能者的大家庭,叫做蓬莱界。”赵众楼一开口便扔下重磅炸弹,“十年前的七月十三日,一颗叫做甘石的小星球时隔二十一年,又一次经过地球上空,发出辐射改变了一些人……或者说是改变了我们这一些人的基因,使我们具备了各不相同的异能。小软?你在听我说吗?”

    张小软目不转睛,眼球微微干涩,抬手揉了揉:“我在听。”

    “有人刀枪不入,有人飞毛腿,有人能穿墙而过,有人具备超强的生存能力,不吃不喝,不用睡觉也精力充沛,或者是超强的模仿能力,任何技能看一看就能掌握,还有人可以与动物交流……当然,还有你和我。”

    张小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便捧场地哇了一声。

    赵众楼层层递进:“不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早在认识你之前。”

    “为什么瞒我?还是说,你现在是在逗我?”突然,张小软干笑了一声,“哈!你是在考验我对不对?怕我又偷吃了利安酮,吃坏了脑子?什么甘石,什么辐射,什么蓬莱界……”

    倒也不奇怪,想当年,十四岁的赵众楼也觉得温知仪是一派胡言。

    赵众楼用食指轻轻压在张小软的嘴上:“你呀,只会偷吃糖。”

    他一鼓作气:“小软,我现在和你说的句句属实,当然,四年前我也不是瞒你,是保护你。”

    “保护我?”

    “蓬莱界除了是一个大家庭,更是一把保护伞。甘石第一次经过地球上空,是在公元前两百年。但至今,平凡人始终将异能者视为怪物赶尽杀绝,能保护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张小软头痛欲裂:“等等,你该不会是指老程吧?他可是为了我好!”

    赵众楼顿了顿:“舅舅他不知者不怪,我指的,也并不是他。严格来说,是平凡人联合了我们的一部分同类,轻则消灭我们的异能,重则……消灭我们的人。”

    “同类?既然是同类,为什么自相残杀?”

    “我不排除有人被利用,但更多的,是贪生怕死。”

    张小软灵光乍现:“你是说乔谙?”

    赵众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是说捕星司。”

    这时,张小软口袋里的定时器嘀嘀作响,代表她到时间带客人“入场”了。其中一间公共影厅的排片是《满汉全席》,第七十分钟的那一顿大餐,是让客人身临其境的不二之选。然而,她顾不上了,直到赵众楼帮她关了定时器。

    “先去忙。”赵众楼给了张小软一个吻,他的唇鲜有地在她的唇上温热地辗转了两番。

    只可惜,张小软还一心扑在诸如“蓬莱界”、“捕星司”等生僻词上。

    魂不守舍地走向公共影厅,张小软又回过头:“众楼?”

    赵众楼静候。

    “你既然瞒了我四年,保护了我四年,为什么不再瞒下去,不再保护下去?”

    赵众楼摘下他的无框眼镜,那一双睿智的眸子在没有了阻隔后,分外熠熠:“小软,你是个聪明人。”

    这一番对话到此为止。

    张小软聪不聪明尚且不谈,至少,不傻。若不是迫不得已,赵众楼会为她挡风遮雨一辈子,一如这四年来的日复一日。那么,既然他向她和盘托出了,那便是他罩不住她了,而且搞不好,还得她反过来罩一罩他。

    十五分钟后,张小软走出公共影厅,给人在二楼的赵众楼发送了一条消息:有什么我能做的?

    稍后,赵众楼回复:先不急。

    果不其然,她是派得上用场的。

    接着,她又道:乔谙约我今天见面。

    而此时,是下午两点了,距离Shadow十周年粉丝见面会只剩下一个小时。

    赵众楼人在二楼,等候在“珠光”包厢的门口,再有个几分钟,电影就该结束了,而他也该抹去客人的记忆了。面对张小软的这一条消息,在这稍纵即逝的几分钟里,他思绪万千。

    六岁前,赵众楼并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

    那时候,还没有大耀集团,赵家是个家族企业,但凡沾亲带故的都分一杯羹,论个人,都小富小贵,但论大体,一直在走下坡路。对六岁的赵众楼而言,父亲赵卓培和母亲秦芊虽貌合神离,但家,还是个完整的家。直到有一天,有人抬来了一个植物人。

    据说,那年仅十岁的植物人是他哥哥,同父异母,也姓赵,单名一个耀字。

    至于赵耀的母亲,人没来,只来了一封信,恳求赵卓培救救赵耀。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卓培在看到赵耀第一眼后,整个人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痛哭流涕,把手边能砸的都砸了。很多年过去,赵众楼仍百思不得其解。以赵卓培的寻花问柳,有几块亲骨肉流落在外有什么可大惊小怪?就算,是个植物人。

    随即,赵卓培进行了亲子鉴定。

    造化弄人的是,他也捎带着鉴了鉴赵众楼。

    结果,十岁的赵耀是赵卓培的亲生儿子,六岁的赵众楼……不是。

    赵卓培又好一场痛哭流涕。

    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六岁的赵众楼沦为了他那个圈子里被欺凌的对象,那些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公子、小姐们管他叫“野种”,曾把他关在狗笼子里三天三夜,更曾对他拳打脚踢。这些都好说,但有一次,他们恶作剧地将一块松动的广告牌砸向了他……

    说本是只想听他哇哇大叫的。

    没想到会砸了他的脚。

    治疗和复健的过程苦不堪言,能恢复到这个程度,连医生也说是奇迹了。

    但在全力以赴后,赵众楼又怎么可能满足于恢复到“瘸子”的程度?

    那一年,他也才十岁。

    至于“偷吃”的秦芊和“野种”赵众楼为什么始终没有被赵卓培扫地出门,原因只有一个。深谋远虑的秦芊早就扼住了赵卓培的财力。赵卓培不怕被人说戴了绿帽子,只怕没钱,就没法救赵耀。

    但同时,赵卓培也被逼急了。想当年,就是秦芊“插足”了他和赵耀的母亲方沐华的关系,如今再一想,那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阴谋诡计。最后,方沐华身怀赵耀,杳无音讯。更可恨秦芊坐上了赵太太的宝座后,还变本加厉……被逼急了,赵卓培也就不再是长不大的纨绔子弟了,为了自己,更为了赵耀,他离开家族企业,创立了大耀集团的前身。

    当赵卓培不再受控于秦芊,赵众楼的日子也就越来越不好过了。

    十四岁那年,有一晚,赵众楼也是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便去了赵耀的房间。坦白说,他不恨赵耀,他和他同为上一辈恩怨的牺牲品,不但不恨,他甚至觉得他们同病相怜。但突然,赵卓培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禁止他再踏入这房间半步。

    赵众楼知道,赵卓培怕他会伤害赵耀。

    可是,明明是所有人都伤害了他。

    就这样,赵众楼拖着微跛的左脚,怒气冲冲地找到了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他的母亲,秦芊。当时,秦芊在借酒浇愁,便和赵众楼针锋相对。她说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无非是为了权力,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赵众楼可以高人一等。

    这“权力”二字,令赵众楼笑到停不下来。

    他都是个瘸子了,他们母子都眼看要被扫地出门了,她还在痴人说梦?

    后来,秦芊说了好几遍“别笑了”,赵众楼还笑。秦芊一个耳光抽过去,抽的是不同于赵卓培的那一边。顿时,赵众楼两边都火辣辣的疼。

    他失控地推了秦芊一把。

    他发誓,他就轻轻推了她一把。

    可秦芊倒退两步,还是跌倒了,后脑勺撞在大理石茶几的几角,血缓缓淌了一地,人……便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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