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司之忆像城

十五岁那年,张小软突然发现,自己和电影的中间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门,只要她……或者说只要她的意识向前一步,跨过那道门,她就可以进入到电影的世界,去感同身受。张小软欣喜地发现,这种异能可以让她享受到更优质的观影体验,于是她大胆地做了一个决定——开一家...

作家 唐欣恬 分類 都市 | 25萬字 | 26章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汇融街2号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大厦,有一多半是小型公司,这地方是申家赟定的,却也能让张小软对程一专说的谎话说得通。有了事先的安排,518室的门上挂了“万鑫保险”的铜匾。张小软和程一专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敲了敲门,没人应。

    隔壁是一家美甲的作坊,门口摆了两个沙发凳,大概是供客人等位时坐的。

    大过年的,人家的门上贴了通知,说过了十五才营业。

    张小软和程一专在沙发凳上坐下。

    幽暗的走廊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程一专将口罩往下扯了扯,透了口气:“只要签个字就行?”

    张小软安抚地拍了拍他戴着手套的手背:“很快的。”

    然而,四十分钟后,也就是十点十分,张小软和程一专仍在吃闭门羹。程一专坐不住了:“作为一家保险公司,连时间都不遵守,又何谈信誉!”他曾是多温和的人,在那一场大火后,所谓相由心生,有时候也可以反过来,即心由相生。

    “我打个电话。”张小软避到一旁,致电了乔谙。

    楼下。

    乔谙早就下了车,倚在车头,接到张小软的电话,得知518室仍大门紧闭时,可以说是既意外,又不意外。田思源仍联络不到申家赟,那么,他们更无从联络今天的另一个主角——那个身怀障眼法的异能者。况且,楼下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楼上又能有什么好戏。

    可在张小软致电他之前,他也曾心存侥幸——申家赟既然要躲过蓬莱界的眼睛,说不过,也就躲过了他的眼睛。

    “你等我。”乔谙对张小软说着,便要上楼。

    田思源一把扭住乔谙的手臂:“你忘了申先生的命令?除了张小软和程一专,不允许有第三个人在场。”

    乔谙挣了两下,没挣脱:“他人都没来,还命令个屁!”

    田思源不为所动:“你有本事就先过了我这关。”

    乔谙动弹不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八个字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真信了一个人,头脑简单没什么不好。”田思源将乔谙丢回了车上,“再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随便你。”

    五楼。

    张小软唯一能做的便是像田思源安抚乔谙一样,安抚住程一专:“老程,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再等十五分钟。”

    程一专全副武装,一冒汗,才痊愈的伤口便发痒,他隔着毛线帽抓了抓头,按捺着又坐下来。

    而就在这时,518室的门从里面被打了开,那一扇铝合金门的门锁发出突兀的摩擦声,像是会惊动,却也能震慑住一整条空旷的走廊。门打开一条缝便停住,阳光就从那一条缝涌入不见天日的走廊,慌乱的灰尘无所遁形。程一专腾地站直身,大概是忘乎所以,径直推开门:“你们搞什么!”

    张小软愣了一下,再跟上去,便来不及了。

    她只见程一专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而那一扇铝合金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闭在了程一专的身后,以及她的面前。

    此后,无论她是拳打,还是脚踢,抑或是声嘶力竭,那扇门再没打开。

    精疲力尽后,张小软将耳朵贴在门上,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时,乔谙致电了她。慌忙之中,张小软将手机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又掉,再捡起来才姗姗接通。二人同时开的口,乔谙说他马上上来,张小软说老程被带进去了。

    那厢,乔谙才上了电梯,手机中因信号不稳传来的沙沙声,加剧了他的混乱。

    田思源说到做到,在把他关进车上十五分钟后,把他放了。

    而在致电张小软之前,他以为张小软和程一专仍在吃闭门羹。

    结果,她说老程被带进去了?

    电梯抵达了五楼,乔谙几乎是将电梯门扒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下一秒,他和张小软隔着一整条走廊四目相对。他飞奔过去:“被谁?老程被谁带进去了?”张小软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她竟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甚至,那迎面的阳光强烈到白茫茫一片,她竟连室内的一桌一椅,一花一草,都没有看到。

    乔谙一脚踹在那一扇铝合金门上,除了发出一声带着回音的巨响,他们仍和程一专身处两个世界。“别白费力气了!”张小软大喝一声。“田思源……”乔谙掏出手机,“这对田思源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走廊又恢复了安宁,只有乔谙和张小软的喘息声,和从乔谙的手机中传出的等待音。

    而随后,打破这一份安宁的并非田思源的一声“喂”,而是从518室传出的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是一声,而是接连不断的一阵惨叫。那音调怪异得就像被砂纸反反复复研磨着的塑料泡沫,以至于张小软在和程一专相依为命了二十二年后,仍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出那是不是出自程一专之口。直到,那人呼喊出了一个张小软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雨霖,雨霖,谢雨霖!

    雨霖。

    程雨霖?

    那是张小软母亲的名字,因血浓于水而熟悉,因天人永隔了二十二年而陌生。

    就这样,张小软的右手开始颤抖,这痼疾越不常发生,发生的时候便越难以自持。像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她的手臂、身躯一寸寸被牵连。见状,乔谙一把握住了张小软的右手:“张小软,看我!有我在……”

    下一秒,更令乔谙和张小软措手不及的,是蜂拥而至的人。

    或者说,是从走廊的那一头,以及从各个本大门紧闭的房间中蜂拥而至的异能者。乔谙本能地将张小软护在身后,面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势必都来自蓬莱界,除了人数之众多,更令乔谙震惊的是,他们像是兵分两个阵营,一触即发。田思源迟了他们一步赶来,悄悄混迹在其中,和乔谙的震惊不分上下。

    乔谙回过头,望向张小软。

    目光戒备的不止是他,还有她。

    上一秒,乔谙还在怀疑张小软真是里应外合的那个“里应”。下一秒,他茅塞顿开,这更像是演给张小软的一场戏……果然,当他松开他的手时,她也抽回了她的手,在怀疑这是蓬莱界和捕星司的半斤八两。

    这时,518室的门再度从里面被打了开,那一扇铝合金门的门锁依旧发出突兀的摩擦声,终止了程一专的惨叫,也盖过了门外上百人的呼吸声。张小软越过乔谙,第一个推门而入。乔谙紧随其后。

    而二人的脚步先后急刹在了三步之内。

    他们只见本该布置为“万鑫保险”的518室内竟连一套办公桌椅都没有,就更不要说来自客户的锦旗,或者对抗电脑辐射的绿植了。

    实际上,在四壁均是镜面的房间中,只有中央的位置摆有一张长方形餐桌,以及两端的两把高背餐椅。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年轻女人侧对着门口,也就是侧对着张小软和乔谙坐在其中一端。另一端空空如也。

    不见程一专,也不见申家赟和那一名身怀障眼法的异能者。

    除非,这年轻女人便是?

    张小软捱过四壁的镜面带给她的眩晕,走到那年轻女人面前:“老程呢?你是谁?你把老程怎么样了?”

    那女人面无血色,头几乎埋到胸口,一言不发。

    张小软整个人都在颤抖:“回答我,回答我!”

    “小软……”也不算铁齿铜牙,那女人这就开了口。

    只是,从那女人两片嘴唇中发出的,是熟悉的口吻。

    是……程一专的口吻。

    张小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目光在那女人和四面八方的镜子中巡回,找不出半点破绽。反倒是乔谙,算旁观者清。他反手将门关上,将走廊中上百个从天而降的异能者关在门外,这才缓缓走向那女人:“老程?”

    那女人躲不开铺天盖地的镜像,捂住脸,再度发出了惨叫。

    张小软头晕目眩,扯住了铺在长方形餐桌上的纯白色桌布。

    考究的餐具和食物应声落地,而乔谙的目光很难不被其中一道鲜红色的菜肴吸引,那是深受他,乃至深受大半个乐今市喜爱的覆盆子胶囊,也就是忘年餐厅的乔老板——乔忘年的拿手菜。

    而据乔谙所知,此时,乔忘年该是在马拉西亚度假。

    即便他不在马拉西亚……

    即便他在乐今市,他以及他的拿手菜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518室门外。

    那上百个异能者中间像是有人接到了命令,不动声色便转身离开。看得出,大多人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知半解,便也跟着转身离开。田思源吓出一身冷汗,仍混迹在其中。

    她仍联络不到申家赟,适才在楼下,倒是看到了个身影像是乔忘年。

    当时,乔谙致电她,她为了追乔忘年,没接乔谙的电话,可到头来,拐了两个弯,乔忘年也没追上。

    与此同时,赵众楼难得睡个懒觉,醒了后,也没急着起床。一来,他这些天太辛苦了些,是真的缺觉。二来,反正是要等消息,起床也没心思做别的,还不如舒舒服服地享受假期与阳光。

    等到十点,他接到消息,听说张小软和程一专那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说:再等等。

    等到十点半,他又接到消息,听说程一专一个人被关进门,连连惨叫得像杀猪一样。

    对此,他会心一笑。

    2015年的盛夏,那一天最高温度38度,程一专为了一份微薄的收入,为了他和张小软两个人的家,顶着炎炎烈日修剪小叶黄杨。身为大耀集团二公子的赵众楼坐在车内,吹着冷气,瞥见程一专纯属意外,但他又怎么会忘了那是第一个被他抹去记忆的人?车子都开过去了,他又让司机调了头。

    本只是想看看这个男人过得怎么样,但在又一次握住程一专的手时,赵众楼知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纯属意外”。

    他看到了程一专一段堪称精彩绝伦的记忆。

    1999年乐今市发生了一场7.6级的地震。那时,赵众楼年仅一岁。当下至一岁,上至一百岁的乐今市市民都对那一场“天灾”无能为力时,程一专却身怀预见未来的异能。

    没错,那时,程一专并非平凡人,而也是一名异能者。

    但和“天选之人”的他们不一样的是,程一专的异能不是天给的,而是……温知仪给的。早在四十年前,是蓬莱界有史以来输得最彻底的一次,若不是温知仪当时被平凡人的一支秘密科研小组抓去做了试验,蓬莱界也就被捕星司连锅端了。死里逃生后,不知和那试验有没有关联,当温知仪再用她手上的那一朵乌云笼罩平凡人时……

    有的人在痛苦后变成了异能者。

    当然,更多的人,直接死于了痛苦。

    程一专是变成了异能者的其中之一,他拥有了能预见未来的异能。

    温知仪重建了蓬莱界,也逐步走向了前所未来的强大。1999年那一场7.6级的地震,并非天灾,而是温知仪对乐今市的“洗涤”。程一专在预见了横尸遍野后,抢先一步地……跑了。

    同时,他绑架了一个叫做谢雨霖的女孩子。

    程一专和谢雨霖算是熟识。他是一名年纪轻轻便走了下坡路的园艺师,也是蓬莱界的一员。而她是个平凡人,也是科学研究院的一名研究人员。二人相识于一年前,因为先后接受一个记者的采访,有了一面之缘。程一专对漂亮,又大方得体的谢雨霖一见钟情。

    可惜,谢雨霖从最初便拒绝了程一专,她说她有男朋友了。

    在这一次握住程一专的手时,赵众楼看到……程一专在绑架了谢雨霖后,逼迫她怀了他的孩子。

    只因为,在程一专可预见的未来中,有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女孩子熟睡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那是一张全家福,女孩子的父亲是他,母亲是谢雨霖。

    而程一专知道,他预见的每一幅画面,都不会毫无意义。

    在被软禁了十个月后,谢雨霖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那一年,初为人母的谢雨霖终于对程一专低下了她高贵的头,而程一专沉浸在做爸爸的喜悦,以及谢雨霖前所未有的温柔中,也终于还了谢雨霖自由——允许她离开她生活了一年之久的,一间只有六平米大的地窖。

    而那样的生活与其叫生活,不如叫生存。

    从程一专的记忆中,赵众楼看到了那一年不见天日的生存,如何将谢雨霖从一个漂亮、大方得体的女人,变成了一具只有仇恨被小心翼翼地隐藏的行尸走肉。势必是当局者迷,程一专才会被谢雨霖装出来的温柔所蒙蔽。而果然,好景不长,谢雨霖伺机将一支针剂刺入了程一专的后颈。剧痛之余,程一专失手将谢雨霖推出了窗口。

    他们才安下的“家”,位于十二楼。

    死状惨不忍睹。

    谢雨霖从小便拥有着两倍于常人的智商,二十岁获得了基因学的博士学位。此后,她效力于科学研究院。而那一支针剂,便是她和多少前辈们前后历时了半个世纪的研究成果。

    正是这一研究成果,使得平凡人在一年前的那一场地震中,在面对蓬莱界和捕星司时有了话语权。

    也正是这一研究成果,让程一专从此从异能者……变回了平凡人。

    话说回来,这倒在若干年后,给了赵众楼天赐良机。赵众楼只能看到,并抹去平凡人的记忆。若不是程一专变回了平凡人,他还真拿他无能为力。

    谢雨霖死后,程一专掩盖了真相。

    他通过大量的伪证,杜撰了一个新的人物——他的妹妹,程雨霖,将谢雨霖取而代之。在他虚构的世界中,他的妹妹因精神疾病跳楼身亡,他的妹夫一走了之,不知所踪,尚在襁褓中的张小软便是他的义不容辞。而为了保护张小软,他在杜撰中更有善意的谎言——在张小软十五岁之前,他一直让她误以为她的父母是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双亡。

    2015年盛夏,在第二次遇到赵众楼后,程一专这一段除了天知地知,便只有他知的记忆被抹了去,反倒只留下了他虚构的世界。

    和他自己的深信不疑。

    从此,黑白颠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张小软的呼唤:“老程!老程!”

    程一专哭笑不得:这孩子,2015年了通讯还靠喊。

    此后,赵众楼独自拥有了程一专的这一段记忆。在蓬莱界,当温知仪自称是1999年那一场地震后幸存的唯一一名异能者时,他也将程一专的存在咬在了牙关之内。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说不定什么时候,那将是他的筹码。

    直到2018年的八月底,张小软被中北传媒大学录取。

    一直以来,赵众楼还都有留意程一专,也捎带上留意张小软。

    不过平心而论,赵众楼没把张小软当回事儿。在他以为,程一专对他和谢雨霖的孩子的执念,无非是他对谢雨霖的执念,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爱而不得的走火入魔。更何况,张小软什么都是半吊子,也就是追星还有一套。

    因此,当程一专将张小软送入精神科医院,说她是追星追得没了脑子后,赵众楼不疑有他。

    直到赵众楼第一次握住了张小软的手。

    首先,他发现他看不到她的记忆,而她也是他第一个意外发现的异能者,除了曾经是异能者的程一专。

    其次,他一抬眼,才注意到了她的艳若桃李。

    而最后,赵众楼才发现了张小软身后的程一专,再看张小软,才看出她就是程一专和谢雨霖的女儿,那个曾经扔在人堆儿里找都找不到的女孩子。至此,赵众楼心服口服,程一专在十九年前的“预见”,恐怕还真不是毫无意义。

    这便奠定了此后的四年,也就是此后,他和张小软在一起的四年。

    无懈可击的四年,归功于赵众楼的未雨绸缪。

    就好比,前一阵子,每当他握住程一专的手,总能看到程一专对记忆中的某些空白疑心重重,看到他在他自己虚构的世界中有了些不该有的探索。赵众楼当机立断,要让白友湘陪着他有多远,滚多远。只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或者说,是乔谙的那一把火抢先了一步。

    加之,张小软对他提出分手,更是他始料未及。

    事已至此,他只能将计就计。

    他“帮”程一专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替他维护了这么多年好舅舅的头衔,是时候用在这一时了。

    赵众楼知道,当真相大白,当绝无仅有的好舅舅摇身一变,变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强奸犯,却又是她的亲生父亲,张小软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而他要做的,无非是将这毁灭性的打击记在乔谙的头上。

    就这样,他像抛出鱼饵一样,将程一专曾经是异能者的身份,以及种种见不得光的劣迹抛了出去。他知道,被张小软迷昏了头的乔谙或许可以对程一专不查不问,但捕星司在对程一专伸出援手之前,一定会查,一定会问。

    也就一定会咬钩。

    在大年初一的今天,他也是充满了好奇,等人从前线传回消息。

    听说,捕星司那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身怀障眼法的异能者只把程一专一个人请进了房间。

    听说,不多时,程一专的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听说,等张小软和乔谙被放了行,房间里仍只有程一专一个人。

    而最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听说,程一专被变成了一个……女人?

    在从赵家赶往汇融街2号的途中,赵众楼假设,能让程一专歇斯底里的人或事,恐怕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件事。那么,程一专被变成的那女人,十有八九是……谢雨霖。但是,在他对捕星司抛出的鱼饵中,并不包括谢雨霖的影像。

    更准确地说,他也仅仅是从程一专的记忆中一睹过谢雨霖的真容。

    至于影像,从来不存在。

    这令赵众楼太意外了。

    如果他的假设成立,那便意味着除了他,也有人知道谢雨霖,甚至,比他知道的更多。

    汇融街2号,518室。

    程一专不顾张小软和乔谙的安抚,横冲直撞,在撞碎了一整面的镜子后,终于,像泄了气的气球越缩越小。

    张小软小心地凑上前:“老程?你这……这是谁?你刚才鬼喊鬼叫地,在喊些什么?雨霖?谢雨霖是谁?和程雨霖是什么关系?这个谢雨霖和我妈程雨霖……是什么关系?”

    猛地,程一专双手一抬,箍住了张小软的两肩:“婉婉,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程婉婉,这名字张小软和乔谙都并不陌生。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张小软在精神科医院用的便是“程婉婉”这个名字。

    那时候,程一专不过是随口一取。

    但在2000年,在谢雨霖生下张小软的那一年,这名字可是程一专想破了脑袋想出来的,倾尽了他的满腔父爱,以及他对他和谢雨霖未来的憧憬。

    张小软下意识地推开程一专,对乔谙怒不可遏:“你们对老程做了什么?这女人是谁?他疯了……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乔谙不得不先扼住覆盆子胶囊带给他的震惊:“张小软,如果……如果我说你和这女人有几分相像,你会怎么想?”

    谁都一样,张小软也逃不过这房间里铺天盖地的镜像,也就逃不过她的脸,和“程一专”的脸交织、重叠。有几分相像?乔谙的措辞算客气了。换了她,她会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反观程一专曾交给她的她父母的照片,她甚至看不出她更像其中的谁一点。

    “谢雨霖……”张小软呢喃。

    乔谙越来越接近不可思议的真相:“如果谢雨霖就是程雨霖,如果程婉婉,就是张小软,你又会怎么想?”

    “你在说绕口令吗!”

    “或者,她根本是叫谢雨霖?而你根本是叫程婉婉?”

    张小软透不过气来,用力捶了捶胸口:“那他叫什么?他还叫程一专吗?”

    乔谙没说话。

    那呼之欲出的真相,即便他是旁观者,也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如果程一专和程婉婉的那一个“程”字不是巧合,如果……他是她的父亲,他心安理得以舅舅自居的二十二年是为了什么?如果谢雨霖和张小软有着几分相像的脸也不是巧合,如果……她是她的母亲,那程一专在变成谢雨霖后的歇斯底里,是为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将程一专变成谢雨霖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程一专语无伦次:“婉婉,危险,这里有危险!我不该带你来这里。”

    “这里是哪里?电影……对!这里一定是电影。”张小软抱住了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放我出去!”

    说着,张小软从地上捡了一片镜子的碎片,飞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背。

    随着鲜血滴下来,她仍在这里。

    乔谙冲上前,抢下张小软手里的碎片,免不了也割伤了自己:“张小软,你没疯,你也永远不会疯,冷静,你给我冷静!”

    而这时,有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518室的门。

    田思源不费吹灰之力:“赵学长带人在电梯上了,走还是不走,你们赶紧的!”

    “你背上他。”乔谙让田思源背上程一专,自己去扶张小软:“我们走。”

    却不料,张小软一把推开乔谙:“你别做梦了……”

    乔谙一怔。

    紧接着,张小软挡在田思源和程一专中间,像老母鸡一样张开了双臂:“你们别碰我,也别碰他!乔谙,我是怎么信任你的,而你就这么辜负我的信任?我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阴谋诡计,甚至不知道这是真是幻,但我知道你毁了老程的脸,也毁了我和老程的生活!”

    “张小软,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和你一样混乱。”乔谙恳求道,“但我们要先离开这里,才能去找答案。”

    “别再说‘我们’,我随便你去找答案,也请你也随便我是去是留!”

    田思源等不及了,问乔谙:“要不,我背她?一只手也富裕了。”

    就这样,张小软第二次捡了镜子的碎片,目标是自己的喉咙。

    乔谙拦住田思源,问张小软:“你听没听到,田思源说赵众楼带人在电梯上了?”

    张小软默不作声。

    “我毁了你的生活?所以,你要回去和赵众楼的生活?”

    “不,我要回去我自己的生活。”

    田思源上火:“乔谙,兵临城下you uand?你跟她废什么话?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我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们走。”乔谙打断田思源,音量虽不大,却说走就走。

    田思源目瞪口呆,看看翻脸的乔谙,又看看铁了心的张小软,以及“焕然一新”的程一专,这才去追了乔谙。

    二人闪进楼梯间,和下了电梯的赵众楼等人险险地避了开。

    乔谙从楼梯间的门缝目送赵众楼走向518室,走向张小软,脸色越来越阴沉。田思源拆穿他道:“说走的时候倒是潇洒,可别再回去,丢人!”乔谙按捺住:“申先生呢?还人间蒸发?”

    如此一来,田思源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了。

    另一厢,518室那一扇铝合金门葬送在了田思源的脚下,反倒为赵众楼行了方便。

    他直接将程一专收入眼底。

    果然……

    那果然是谢雨霖风华正茂的样子。

    而张小软站在距离程一专两米的地方,赵众楼看得出,她想靠近程一专,又或者是想靠近谢雨霖,却又不敢。

    “小软,”赵众楼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我们回家吧。”

    正午时分的汇融街,没有了异能者的聚集,更像是在沉睡中。公共场所无一营业,大年初一也鲜有人串门,零星的路人各自无所事事。赵众楼的越野车就停在楼门口,他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让张小软上车。张小软失魂落魄地上了车,只见程一专不敢踏出楼门口半步。

    相较于毁容,他似乎更不敢以那一张年轻女人的面孔置身于光天化日之下。

    张小软挡住要为她关上车门的赵众楼:“你还没问我她是谁。”

    “恐怕,是该你问我。”

    “你知道什么?为什么好像全世界只剩我不知道?”

    赵众楼抱歉地拍了拍张小软的膝头:“怪我迟了捕星司一步,让你经历了这些你本不该经历的。”

    张小软又只见程一专苦不堪言地抱住了头,不得不先分缓急:“众楼,你先帮我把他带上车……”

    “车他是一定要上的,但是,是坐后排,还是进后备箱,还得你来定。”赵众楼不紧不慢,“据我所知,程一专不是你的舅舅,而是你的父亲,在他深埋的秘密中,其中一条是他曾对你的母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鉴于这一点,不要说进后备箱了,车轮下也不委屈他。但是鉴于他现在……他现在是以你母亲谢雨霖的面貌站在你面前,或许我们该感情用事一点?”

    张小软双唇才缓上来的血色又渐渐褪去:“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赵众楼默默不语。

    “你和乔谙他们是一伙的!”张小软作困兽斗,“我和老程是招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你们要我们万劫不复!”

    赵众楼没有半个不字,而将张小软拥入怀中:“是我不好,让他们抢先一步,用最残酷的方式伤害了你。”

    张小软嚎啕大哭:“你错了!残酷的不是方式,是人,是人!”

    至此,张小软并不怀疑赵众楼曾抹去程一专的记忆,毕竟,没有哪个禽兽不如的混蛋可以用“失忆”来推脱自己的罪名。更何况,这四年来,张小软不曾带程一专进入过电影的世界,更不曾让赵众楼去看一看程一专的记忆。她对她亲爱的舅舅深信不疑,不愿他单纯、美好的生活被异能沾染哪怕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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