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司之忆像城

十五岁那年,张小软突然发现,自己和电影的中间会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门,只要她……或者说只要她的意识向前一步,跨过那道门,她就可以进入到电影的世界,去感同身受。张小软欣喜地发现,这种异能可以让她享受到更优质的观影体验,于是她大胆地做了一个决定——开一家...

作家 唐欣恬 分類 都市 | 25萬字 | 26章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她还是她,有关他的记忆也毫厘不差,对他仍有强烈的感觉,也仍胡乱地吃着醋,却执意要与他分手。

    如此看来,在立场这件事上,她没有虚长他四岁。

    当晚,乔谙回到家时,一看大门门板裂成了两半,就知道是田思源来了。但他还真没想到,和田思源一同来的,还有消失了七天的申家赟。申家赟还是穿着那一件常穿的呢子大衣,衣身却旷荡,看得出短短七天,瘦了不少。

    看乔谙回来了,申家赟反客为主,对田思源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田思源眼眶一红。

    说来也是,她因为申家赟寝食难安了七天,他突然致电她,只说让她带他来见乔谙。她二话没有,带他来了,他却一直板着脸,不管她问什么,他都只说让她走。她好说歹说,说不放心他一个人,他这才让她留到乔谙回来。

    乔谙突然见到申家赟,也觉得摸不着头脑,但识破了田思源:“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田思源背对身去,抹了一把眼睛,没说话。

    乔谙绕到田思源面前:“申先生欺负你了?”

    田思源又别开脸,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乔谙灵光乍闪:“不是……这还真不像他欺负你,像是你……田思源,你喜欢这死老头啊?”

    乔谙这一句,比申家赟之前的一百句都管用。他话音未落,田思源便夺门而出,不小心撞在残破的门框下,又带落了一块墙体。乔谙明知道她不痛不痒,也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气。

    原本盖在沙发上的白色布单被掀开了一半,申家赟坐在那里,逆着窗外的月光。乔谙目送田思源之后,同样的问题,又问了申家赟一遍:“她喜欢你啊?”申家赟同样没有回答,反倒问道:“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

    “您指什么?”

    “二十四年前的秘密,为什么偏偏被装进你的脑袋里。”

    乔谙不假思索:“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别人?”申家赟靠着沙发背,身形如常的佝偻,“捕星司连死了,带活着的,一共有过十六人。老莫我们就不再提了。魏时均虽没有加入捕星司,也曾助我们一臂之力,但同时,他也始终将Shadow的六个人放在第一位。还有田思源,她今天才对我说,不管我为什么消失了这七天,只要是我做出的决定,她都无条件相信。其他人也不例外,贪生怕死都算是人之常情。”

    “您能不能有话直说?”

    “乔谙,是你,便有是你的道理。”

    乔谙仍一知半解:“您这是在奉承我?”

    “我说过不止一遍,除了你自己,你总要学着去相信谁。”

    “相信该是平等的!乔忘年假冒我叔叔十年,您对我只字没提过。在让程一专罪有应得的同时,你们又有没有想过张小软的感受?”

    “我不是让你相信我。”申家赟站直身,人一瘦,气势都有些飘摇,“你说的对,相信该是平等的,程一专和张小软会准时出现在汇融街2号的518室,大概是因为……张小软也曾无条件相信你。”

    说完,申家赟便不紧不慢地走向了门口。

    走出那残破的门框时,申家赟有注意到断裂的金属片上的血迹,心头紧了紧。

    那田思源力大无穷是不假,却也会流血。既然会流血,就会疼吧?而申家赟决定了和田思源划清界限也是不假,却不代表不在意她。否则,他若自己找乔谙,又不是找不到。

    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罢了。

    当晚,乔谙一直坐在申家赟坐过的位置,咀嚼着申家赟的话。

    是,他是说过不止一遍了,让他学着去相信谁。总觉得相信,才能打开他脑袋里的那把锁。否则,凭他一己之力,又如何才能把握乌云中透出的那微弱的光?

    但这是第一次,申家赟“点名”让他相信张小软。

    时机有些不凑巧。

    乔谙一声自嘲的笑在夜色中有些突兀。他又一次打开一直拿在手上的那一本尼采的《权力意志》,从其中的暗盒里,的确发出一抹暗红色的光。但无须仔细看,也能看出那是一枚赝品。

    鸽血红红宝石变成了廉价的玻璃,连黄金太阳花的造型也粗糙到惨不忍睹。

    时机真的有些不凑巧,他可是才被张小软作弄了一把。

    而当晚,赵众楼人在四川的一座小城里。

    搁在二三十年前,这里和乐今市差不多该是同一水平线。但乐今市在经历了一场地震的“洗涤”后,又在异能者的暗涌中,飞速发展了起来。如今,不知道要甩这里几个十年了。

    赵众楼自然不是来视察市容市貌的,他对张小软所言不假,他来,是因为有赵耀母亲的线索,指向了这里。

    十一年前的七月十三日,也就是赵众楼被赋予了异能的那一晚,他失手推了他的母亲秦芊一把,后者再也没能醒过来。他曾扑上去,搓着母亲的手,人死不能复生,他却看到了母亲最后的记忆。当然,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看到的是母亲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筹码。

    那画面上只是一条街道,和一个门牌号。

    一直以来,赵众楼从没停止过找秦芊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他翻遍了乐今市,没有。再以乐今市为中心向外扩散,找了十年,才找到早就被拆迁了的,也几乎被人们遗忘了的那个地方。而在那里,曾发生过一桩杀人案。

    据查,凶手在三天后被缉拿归案,是一名女性。

    赵众楼试着把一切看似无关的疑点通通摆在一起,终于发现了一个巧合。他发现,赵耀被送来赵家的日期,和那一名女性被缉拿归案的日期,只相差一天。尽管赵耀的母亲叫方沐华,而那一名女性另有其名,赵众楼仍兴冲冲地决定了要跑这一趟。

    他无论如何要去见见那至今被关押在第三女子监狱中的杀人凶手。

    不然,恐怕连秦芊都会死不瞑目吧。

    乐今市各高校,包括中北传媒大学开学有一周的时间了。当兴奋的、逃避的、恐慌的,方方面面都进入了正轨,电影《1999》女一号的海选打响了第一炮。万目影视公司宣布,海选将历时一个月,共设七站。

    第一站,便是中北传媒大学。

    电影的梗概早在海选之前就公诸于众,讲述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在生死关头选择将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之后受到良心的谴责,但最终走出阴影的故事。万目影视公司主打了“真实”二字,旨在揭示人性最真实的一面。但同时,男一号,也就是魏时均将扮演的角色,暂时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

    大家都只当是投资方为了吸引眼球而故弄玄虚。

    但知情人都知道,魏时均将以异能者的身份本色出演。

    中午十二点的体育馆本来就没什么人,何况在半小时前,海选便在隔壁的大礼堂拉开了帷幕。乔谙站在看台上,一眼就看见田思源小小的个子在和五个男生打三对三的半场篮球。自从被申家赟划清界限后,她这个假小子便除了打篮球,就是打游戏,总之,一天到晚混在一帮异性里。

    “亲爱的!”乔谙趴在栏杆上,对田思源招了招手。

    为数不多的目光看了乔谙,又看了田思源,有人发出没有恶意的哄笑。

    田思源一脸不乐意,扔中一记三分球,便不情不愿地走向了看台。

    “你毁我啊?”田思源和乔谙隔了一个座位坐下,“我建立一点异性缘容易吗我?”

    “你这叫建立异性缘?”乔谙呵呵了两声,“打个篮球拿全场MVP,打个游戏开着语音骂天骂地。拜托,我让你从这两项着手,是让你在场边拍拍手,装个菜鸟求人罩。”

    田思源眼睛瞪得老大:“不早说!”

    乔谙看着篮球场上无聊的三对二,不再说话。

    田思源拆穿乔谙:“张小软来了?”

    “不知道,”乔谙两条长腿一伸,坐得有些吊儿郎当,“也不想知道。”

    “那我去凑凑热闹。”田思源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中北传媒大学的大礼堂占地面积三千多平方米,能容纳两千余人。从外面看,看不出什么名堂,甚至只见一面斜坡状滚木屋顶,但说是滚木,却可供人当作台阶拾级而上,完全吻合了园林式校园的风格。但进入其中,可以说别有洞天。

    整个主厅有四分之三位于地下,装饰全部采用石料和玻璃,前者的坚固和后者的凌厉既吻合,又矛盾。

    两千余个座位都拥有独立屏幕,以及电子投票器。

    由于是第一场海选,到场的阵容可谓强大,除了完整的幕后团队和魏时均,Shadow的其余四人和单飞了的翟起,作为了秘密嘉宾。这也是他们在星月谷那一场爆炸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翟起的声线在被魏时均治愈后,更上层楼。

    此外,万目影视公司现场公布了男二号和女二号的人选。

    两位正当红,呼声甚至压魏时均以及Shadow一筹。

    光是媒体就黑压压一片。

    乔谙到底是来了,站在最后方,若不通过座位上的独立屏幕,连舞台上的人是男是女都快分不清了。才觉得这样的距离反倒安全,便有人从后面拍了他的肩:“喂,乔谙,你女朋友找你呢。”乔谙一愣。

    对方调侃道:“不会吧?不止一个女朋友?”

    这时,张小软从乔谙身后挽住了他的手臂:“是吗?快给我从实招来。”

    乔谙一转头,见张小软笑盈盈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再看她身着一身灰格子的西装,一头快齐腰的直发光亮地束在脑后,便对她的话记忆犹新:她从好再来录像厅的店老板年摇身一变,变成了电影《1999》的制片人,有着万目影视公司乃至大耀集团做后盾,圈子里的前辈也要让她三分。

    除此之外,她有了她的立场,还在那一枚红宝石耳钉上作弄了他。

    舞台上的海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乔谙却被张小软手挽手带到了一间包厢。

    门一关,张小软便陷入了沉默。

    她太冲动了。

    她……分明对他无话可说的。

    想见一个人,最怕没借口,沉默会夸大思念的程度,让想见他的她更加难堪,也让被她想见的他更加占据上风。

    就在昨天,张小软才再见到了魏时均。

    那是既好再来录像厅那一场大火后,她第一次再见到他。

    张小软不难看出,魏时均对捕星司和蓬莱界的孰是孰非失去了兴趣。

    他曾在去年先后两次,冒险在身处蓬莱界时,与捕星司取得联系。第一次,他暴露了自己,也间接害死了老莫。第二次,还是她亲自帮他和乔谙在影像的世界中取得了联系。

    他也曾竭尽所能,但如今,他只想做回他自己。

    张小软不认为魏时均有什么不对。

    正如申家赟所言,贪生怕死都算是人之常情,又何况是自己为自己打算。

    尽管和申家赟素未谋面,在这一点上,张小软和申家赟不谋而合。

    昨天,是赵众楼召集大家开了个会,为今天海选的第一炮做做锦上添花的动员。散会后,魏时均提出要和张小软聊两句。二人也没大费周章去别处,就在万目影视公司所在的文化产业园里转了转。

    “每次再见你,都会感觉你大不一样。”这是魏时均的开场白。

    他第一次见张小软,张小软还是个贪吃、话多的胖女孩儿。第二次见她,她女大十八变,变得艳光四射。而这一次再见她,她那一张面孔仍艳若桃李,但举手投足间,却……成长了很多。

    小心谨慎了很多,也就等于成长了很多。

    追星追到了这个份儿上,张小软眼眶一红:“你倒是一直没变,脑子里只装得下音乐和五个队员。”

    “还有粉丝啊。”

    “嘁,这么官方的说法。”

    魏时均开怀一笑:“张小软,你身为我和Shadow名义上的第一个粉丝,要不要我给你个特权?”

    “什么特权?”

    “你说呢?”

    张小软了然于心:“你要……治愈我?”

    魏时均默认。自从好再来录像厅那一场大火后,他便被带回了蓬莱界。接连不断的死伤有蓬莱界所为,也有捕星司所为,他在累了的时候,也不禁举棋不定。但无论如何,能救人总是好的。

    良久,张小软对魏时均郑重其事:“我总在想一个不该想的人,你有办法吗?”

    她指的,自然是乔谙。

    “闭上眼。”魏时均说道。

    张小软不假思索地闭上了眼。

    魏时均将手覆在了张小软的头顶,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张小软大失所望地睁开眼,魏时均一语道破:“看来,那个人并不能算作你的伤口。”那一刻,张小软破了功,穿得像个独当一面的人上人,却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只差耍小孩子脾气。

    程一专带给她的伤害,她不想忘。

    乔谙带给她的伤害,她想忘不能忘,连魏时均都无能无力。

    魏时均说,她恐怕甘之如饴。

    中北传媒大学的大礼堂共设有十二个包厢,当时,请了十二个设计师各自大展拳脚。张小软和乔谙所在的这一间,正中央是一根云石圆柱,被雕刻为可以以假乱真的树干,再向上延伸,整片天花板呈树冠状。形态虽栩栩如生,却没有着色,保留了云石的青白色,有一种刻意感,像是刻意把生机勃勃和清冷感一把抓。

    十几秒钟的光景,被沉默无休止地拉长。

    最后,张小软扔下乔谙,说走便走。

    包厢只剩下乔谙一人,那清冷感一下子占了上风。空气中还弥漫着香水的味道,是张小软带来的,却并不属于她。在乔谙认为,那一股饼干或糖果的甜味才是属于她的。

    无疑,张小软的来去匆匆扰乱了乔谙的心绪。

    是她要和他分手。是她一边怪他有立场地保持沉默,一边自己更有立场地要和他划清界限。是她至今仍留在赵众楼的身边。

    更是她,明知道事关他的母亲,还作弄了他。

    可这些天,他还是想她,像一个君子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像一头动物想她在他怀中的每一声喘息。所以,他才不想见她,怕见了她会更一发不可收拾。可她这又算什么?

    看上去……像是她也想见他?

    乔谙没有再回去主厅,离开大礼堂的时候,能隐隐听到张小软作为《1999》的制片人,以及中北传媒大学的杰出毕业生在讲话。她感谢了母校的培养,也希望大家多支持魏时均,多支持《1999》。乔谙听多了场面话,但听张小软这么说,仍觉得刺耳。

    接着,他去了忘年餐厅。

    大年初一那天,乔忘年把忘年餐厅砸了个稀巴烂。乔谙以为他会一去不复返,或对程一专赶尽杀绝,甚至换一个身份又跑去哪里藏头藏尾。却不料,中北传媒大学开学那天,忘年餐厅也又迎来送往了。

    人都去了大礼堂,忘年餐厅总共也就一楼坐了三四桌客人。

    乔谙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没找到乔忘年,对侍应生还得管乔忘年叫“二叔”,问“我二叔人呢”,侍应生说乔老板方便去了。

    说着,乔忘年从厕所出来,见乔谙心急火燎,不无轻鄙地笑了笑:“你以为我去了哪?”

    二人心照不宣:他以为他去找张小软了,未必会露面,但既然张小软是他心爱之人的女儿,他对她又爱又恨,忍不住去看看也情有可原。

    “你给我离她远点。”乔谙丢给了乔忘年这一句,便要走。

    乔忘年没追:“为什么不告诉她?”

    乔谙停下来,回过头,见乔忘年一如他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没变老,也不会发福或消瘦。也对,他所见的一切不过是他伪造的样子,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甚至不因他的喜怒而波动。

    乔忘年走近乔谙:“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就是我?”

    “你是申先生的说客吗?”乔谙冷了脸,“别再来教我去相信谁,我不相信你们,你们也不相信我,我又怎么会相信你们的谆谆教诲?”

    这一次,乔忘年挡住了乔谙的去路:“如果……我有机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你希望变成谁?”

    乔谙一怔,大脑并不算一片空白,却不知道他想的,和乔忘年想的是两码事,抑或是不谋而合。

    下午三点,海选才告一段落。中北传媒大学赛区的总冠军是另一所高校的校花,人家客场作战,摘得桂冠,令主场数以千计的女生无地自容。更有男生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张小软之后,中北传媒大学再无校花。

    张小软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她在致电赵众楼。

    赵众楼说来,没来,电话也不接。

    而实际上,就在稍早些时候,赵众楼确认了一件事——温知仪从不曾将他列为接班人的人选。之所以说是确认,是因为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他的心理准备并不包括……温知仪想要了他的命。

    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赵众楼是在查他和赵耀“配型成功”这件事时,无意间查到其中有人和温知仪有金钱上的来往。凭他的异能,无须对对方严刑拷打,只要握住他的手,便看到他的记忆。赵众楼看到他一旦被赵卓培逼上手术台,那手术的目的将不是为了救赵耀,而是为了让他悄无声息地死于一场医疗事故。

    而这一切,都是温知仪在背后搞鬼。

    除了出乎意料,赵众楼还有些……伤心。

    在赵卓培的心里,他就永远比不上赵耀那个活死人。在温知仪的心里,他也永远不配坐蓬莱界的第一把交椅。无论,他有多尽心尽力。若再算上张小软,他在她心里,恐怕也只能屈居第二。赵众楼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似乎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定胜天,只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只配成事在天。

    只配听天由命。

    当晚,赵众楼喝了点酒,去找张小软。张小软仍住在慈恩私立医院的顶楼,程一专也仍被“囚禁”在那里。赵众楼特意先去了一趟温知仪曾住过的病房,微醺之下,觉得就那么个小老太太想要他的命,也太可笑了。

    张小软给赵众楼打开门时,头发还滴着水,但穿戴整齐。

    赵众楼把她从头看到脚,进了门:“洗澡呢?”

    “我白天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

    赵众楼在床边坐下:“打几百个,几千个电话又有什么用?我来了,你不还全副武装?小软,我们做了四年的男女朋友,你防我当防贼?”

    “你喝酒了?”

    赵众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张小软一动没动:“出什么事了?”

    赵众楼不再多费口舌,起身,迈向张小软,微跛的左脚因速度太快一蹿一蹿的,有失稳重。他不顾张小软的恐慌和推搡,将她抵在门板上,一低头,带着酒气的吻胡乱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张小软大叫,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里的隔音有多好。

    但这时,赵众楼停了下来。

    张小软趁机推开赵众楼,但碍于他的手按在门板上,她也离不开这里。

    至于赵众楼,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张小软的记忆。

    他看到张小软在中北传媒大学大礼堂的一间包厢里,背对着乔谙,二人都一言不发,他几乎以为那是一幅静止的画面,但这时,张小软扔下乔谙,说走便走。他酒醒了一大半。若说一次是偶然,那两次,就是从偶尔向必然迈进了一步。

    第一次,也是在这间房间。

    那晚,他带了蛋糕卷来看张小软,和她说他要去一趟四川。她随口问他什么事。他想都没想便说有了赵耀母亲的线索。张小软手里的蛋糕卷掉在了地上。他重新拿了一块递给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继而……第一次看到了她的记忆。

    他看到乔谙拿着一枚红宝石耳钉,而张小软说,赵众楼那里也有一枚。

    当时,他的震惊不言而喻。一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异能者的记忆。二来,光是他看到的画面也足以令他震惊。当晚,他去了万目影视公司,将张小软提到的那一枚红宝石耳钉……换了个赝品。

    今晚是第二次了。

    赵众楼绞尽脑汁。第一次,或许是因为他提到了赵耀的母亲,令张小软想起了乔谙的母亲。而今晚,又或许是因为他的侵犯,令她想起了她的心上人。

    “对不起,”赵众楼一把将眼镜摘下来,按了按眉心,“是我失态了。”

    张小软仍竖着全身的汗毛:“让我出去。”

    赵众楼本就是来打同情牌的,这时候更不能再等了:“小软,温阿姨……要害我。”

    张小软不无意外:“什么?”

    “我受够了,蓬莱界要高平凡人一等,捕星司又是平凡人借刀杀人的刀,小软,我真的受够了。你说的对,那些我曾经认为活该被牺牲掉的小我,从来不是小我,轮到我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假仁假义。”赵众楼哽咽:“还有什么真心换真意,在我这里更加行不通,我爸是这样,温阿姨也是这样。”

    “至少,我还在这里。”张小软心软下来,“众楼,让我们……试着改变这一切。”

    农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张小软去剪了头发。

    早在正月,她就想剪去这一头齐腰的长发了,但乐今市也流传着“正月剪头死舅舅”的说法。鉴于程一专曾是她最亲爱的舅舅,她反倒觉得这么做太讽刺了,只好拖到了二月二。

    每一家理发馆都人满为患。

    张小软中午到的,被告知要等两个小时,她也无所谓,找了个角落,埋头看《1999》也不知道改到了第几稿的剧本。顶着制片人的头衔,她却从没有对剧本指手画脚过。她知道各司其职,知道这不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

    这一稿四万字的剧本前所未有的有画面感,又或许,是闻久了理发馆化学制剂的味道,张小软有一瞬间顿觉那画面感逼真到由平面到立体,像是……像是她曾置身于其中。

    人明明没在摇晃,她却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扶住了椅子的侧缘。

    她一抬眼,见已经下午四点了,她已经等了三个半小时了。

    终于被带到了Tony的剪刀下,她比了比肩头的位置,又向上提到耳垂:“剪到这儿,不,到这儿。”

    Tony阅人无数,伸手掂了掂张小软黑缎子般的发丝,也不禁替她打退堂鼓:“冲动是魔鬼。”

    这时,有人搭住了Tony的肩,自作主张道:“帮她修一下发梢就好。”

    张小软低人一等地坐在镜子前,围着白色的围布,谈不上气势,从镜子中只见乔谙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又只见Tony与他相熟道:“你小子还没走啊?”

    “有点事儿。”乔谙一笔带过。

    事实上,乔谙在张小软才到时,便要交钱走人的。见了张小软,他钱交了,人没走。也就是说,张小软等了多久,他也混在人头攒动中等了多久。

    没想露面的,但见张小软要剪去一头的烦恼丝,乔谙不能不插手。

    Tony看看乔谙,又看看镜子中的张小软:“认识的?”

    二人谁也没说话。

    Tony转不过弯来:“不认识啊?”

    明明有镜子,张小软却多此一举地转过头,问乔谙:“你跟踪我啊?”

    乔谙几乎是直上直下地俯瞰张小软:“我说不是,你信吗?”

    “你说的,我哪句没信?”张小软缓缓转回头去。

    乔谙不难分辨出张小软的话里有话。她无非是在说,只要他说,她就信。可问题是,他说得太少。

    他沉默太多。

    二人的对话到此为止。乔谙走后,可怜了Tony最不自在,挑起张小软一绺长发,小心翼翼地比了个居中的位置,讪笑道:“要不到这儿?”良久,张小软低声道:“修一下发梢就好。”

    就这样,本打算改头换面的张小软像是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的。

    反倒是其余人等,各有各的收获。田思源烫了个爆炸头,整个人看上去愈发像一朵蘑菇。申家赟没出门,请每周来家里做一次家务的阿姨帮他剃了短,也就了事了。同样没出门的还有温知仪,她才熬过了伤风感冒,腰疾又犯了。

    温知仪找了蓬莱界一个小喽罗来帮她染染枯白的发根,结果,来人是赵众楼。

    她独居了大半辈子的家是一处地处繁华的平房。十五年前,这一带拆迁重建,她做了最难拔的钉子户。最后,开发商急了,只当她是狮子大开口,便放了话说爱搬不搬,他们会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这样,在高楼平地起之间,温知仪这一栋院房保留至今,笔直的道路为了绕开这一栋院房,也拦腰拐了个弯。

    见来人是赵众楼,温知仪也没说废话。

    毕竟,她之前买通的人突然人间蒸发,她也不难知道赵众楼和赵耀那一场手术的目的怕是败露了。

    赵众楼也不是空手来的,他买来了染发膏,还一买就是好几种,细分的黑色,让温知仪自己选。

    温知仪指挥赵众楼搬了把椅子,放在一面挂在墙壁上的红色圆镜前。赵众楼左脚微跛,那椅子却用料实在,重得很。温知仪不禁呵了一声,自嘲道:“我们还真是老弱病残。”那一面红色圆镜年头久了,被水气和锈迹渗透,看人只能看个大概。温知仪垫了一条用薄了的毛巾在后脖领,叮嘱赵众楼:“你动作快一点,我这腰不能久坐。”

    赵众楼说笑:“动作快一点?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要抹了您的脖子。”

    温知仪闭目养神:“可我量你也不敢。”

    “不敢?”平房的光线堪忧,赵众楼眯着眼睛看染发膏的说明书,“与其说不敢,还不如说,您对我还有价值。”

    从程一专的记忆中,赵众楼早就知道二十四年前的那一场地震是温知仪所为,也曾对她的强大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她今时不同往日,坐在蓬莱界第一把交椅上,不过是因为年纪大一点,资历深一点,知道的多一点,和异能的强不强大没半毛钱关系。甚至,赵众楼都怀疑她的异能会不会早就灯枯油尽了。

    说她还有价值,无非是因为他还没能笼络到蓬莱界过半的人马。

    还须再等等。

    那一厢,温知仪不为所动:“你这不是挺明白?”

    赵众楼掩饰性地戴上一次性手套。

    温知仪不卖关子:“那换了我敢要你的命,无非是因为,你对我没有了价值。”

    赵众楼一震,紧接着,连手套细微的沙沙作响声都止了住。当他以为是他上门来给了温知仪一个“惊喜”,实际上,更像是温知仪在等着他上门来。不等他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她便说“我要杀你,是因为你没用了”。

    “为什么?”赵众楼索性问就问个明白。

    温知仪睁开眼,眼皮因松弛而粘连:“因为你太小看人。就凭你那些雕虫小技,以为能吓唬住谁?难成大器不是你的错,也远远罪不至死。可你搞个小团体越来越招摇过市,就不怕给整个蓬莱界引来杀身之祸?”

    “您在怕什么?捕星司,还是……”赵众楼嗤之以鼻,“平凡人那点儿小聪明?”

    赵众楼知道,当年谢雨霖用一支针剂结束了程一专的异能,却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那个程一专的事,是你在搞鬼吧?”

    赵众楼默认。

    “那你就该知道,我这个‘灾星’在二十四年前对乐今市做过些什么,那是我在对这座城市尽我的绵薄之力。而你呢?你隐瞒了程一专,又隐瞒了张小软,你是为了什么?小赵啊,你这个人早就不受你的大脑控制了,你那一条瘸腿早就把你腐蚀了,你对权力的欲望……让你从里到外的烂透了。”

    赵众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上的力道一失控,一袋染发膏在温知仪的头顶被他捏了爆。

    温知仪再度闭目养神:“我最多再给你三分钟的时间。”

    赵众楼脚下像生了根,不得不抬手,颤巍巍地将染发膏在温知仪的发根处抹匀:“可是温阿姨,您也气数将尽了,不是吗?就在昨天,您试着制造一起车祸,结果人家只追了个尾,一千块就私了了,这会不会也太对不起您‘灾星’的称号了?”

    温知仪的眼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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