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的身边也围了不少人,专拣好听的来说,只听得他一张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平静下来。ggdbook.com “我倒要看看,药监局的规矩会不会为他孟觉而破例。” 和颜悦色的主任将孟觉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先寒暄了几句。 “你父亲最近可好?” “好。您费心了。” 主任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他六十来岁的年纪,头顶秃了一大半,没秃的那部分也黑白参半,看上去反而比孟国泰老气些。 “听说,他正在筹备自传?” 这本来是件复杂而充满争议的事情——孟国泰以中成药起家,是格陵药界执牛耳者,圈子里一直盛传他起家之初,钻了法律空子,偷猎走私了不少保护动物和珍贵药材;又是政商联合,做了些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更有锦上添花者——光是他的三妻四妾就够洋洋洒洒写上好几章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从主任口中说出来却格外郑重,甚至是有些羡慕的。 “是。学端约的稿,我二哥牵的线。”孟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清冷,“派了个年轻的女编辑来协助我父亲整理资料。” “哦,学端,那是最好的出版社了。我也想写,谁找我约稿呢?”主任轻飘飘地带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起来,“唉!我和你父亲打交道也已经有四十几年啦。当年我和你差不多大,是格陵大第一批药学系毕业生,也在你这个位置上工作。那时候的格陵百业待兴,药商们的饭局恨不得连早饭也要排满。中成药成分复杂,但是审批起来反而比西药容易,大家觉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放心。” 孟觉想到明丰一直以来的经营理念就是中成药为主,西药代理为辅的,不由得微微一笑——父亲的眼光还是极好的。 主任话锋一转,翘起了腿,轻轻地晃着脑袋。 “偏偏我年轻的时候是个楞头青,每次都写报告上去,要求对药中的各种成分进行复查。为了这个,你父亲和我关系恶劣得很,数次席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数典忘祖,崇尚西学。一来二去,我也和他杆上了。凡是明丰的审批,到了我手上,一定要查了又查,拖了又拖。虽然现在我年纪大了,火气没有以前那样盛了,和你父亲的关系也变好了,但是谁知道他又会在自传里会把我写成个什么臭东西呢。” 孟觉知道他说这番话肯定是有深意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办公桌,笔筒旁放着两个橡木相框,一张是主任的全家福,另外一张是明丰药物产业园落成时,孟国泰和特别行政长官及主任的合影——主任竟然不怕非议,将关系客户的照片放在桌上,可见和孟国泰的关系非同一般。主任顺着孟觉的目光看到了桌上的相框,不由得哈哈一笑,顺手将相框拿起,擦了擦灰,又重新放好。 “若不是有长官在,我也不会把这张照片明目张胆地放出来。”他正色道,“迄今为止,明丰经过格陵审批上市的中成药共三百二十七种,经过国家审批上市的中成药共两百九十八种。去年年底,纾肝灵也通过fda临床许可,进入临床验证阶段了。通过审批的药品是不是百分百没有问题?不是!我们也曾失误过。但是审批率达到了九十九点三的明丰没有问题!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孟觉,你应该为你的父亲,为明丰感到自豪。” 孟觉听了这番话,心头也不免火热起来。因为孟金贵的“关照”,他从没有花力气去了解过明丰,也从不觉得自己是明丰的一份子,顶多是明丰养着的一个闲人;他不是不知道明丰的盛名,但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主任对他说的一番话,开始让他对明丰产生了好奇,让他和这养他育他的企业紧紧联系起来了。 主任是多么聪明的人物,一看孟觉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心热了。孟国泰将孟觉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过这孩子不过是来历练几年,将来迟早要回明丰。但是在他看来,懒散惯了的孟觉是没有这个心思的,他一直想要从旁激励一下,不叫这块璞玉埋没;现在机会来了,当然要好好敲打。 “你看我,一说话就跑题!好了,言归正传。”刚才那些话是对故人之子说的;现在主任又恢复了官腔,“勇于发表自己的意见正是每个药物监督管理工作者的职责。敢于发难,是好事,是好事嘛!但是,按照《格陵市药物监督管理条例》,af0093确实已经达到了上市的标准。杜工是按照规章制度处理,没有问题。” 孟觉听他终于回到正题上,略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我今天的态度也确实急躁了。但是我始终认为由患者承担药物风险,是不负责任的做法。” 主任看了看表,不想耽误晚上的应酬,于是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这样,你把你的想法整理一下,尽快写个报告直接交给我,我们可以再讨论嘛。还有,明天有fda的考察团要来,你准备准备,明天和我一起接待一下……这些官员,你应该要熟悉一下的。” 孟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拿上礼物,准备去找罗宋宋,坐在休息区的西装男见他出来,立刻挥长了双手喊他。 “孟觉!” 同样坐在休息区的庞然没有想到他也是等孟觉的,不由得愣住,眼睁睁地看他一边笑嘻嘻地称赞“你们药监局的休息区布置得很不错嘛”一边把孟觉拖走了。 等到了楼下,孟觉才轻轻挣脱。 “我不认识你。” 西装男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一派香蕉人的派头:“你的dimples so impressive,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笑的太猥琐了。孟觉看了他一眼,拔腿就往外走,西装男的声音从身后紧追了过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玦。高中以前住在格陵民主大道,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现在fda工作。” 孟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西装男仍然好脾气地笑着,虽然笑得有点猥琐。 “你是‘花无缺’!?” 春末夏初,夜来的越来越晚了。 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暮色里伯牙路上车来车往,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奔着家的方向。 没吃晚饭的罗宋宋现在觉得有点饿了,但是想到家就在不到三百米的云阶彤庭里,心头便是暖暖的。 和骨德咖啡厅签订了工作合同之后,她回家去收拾了一下,没想到一开门,她愣住了——刚拖过的地板上两行脏脏的鞋印,始自顾家琪的房间,终于厨房旁边的厕所。 她以为顾家琪还在厕所里,但是厕所的灯关着。再仔细看鞋印,不禁失笑。 每个鞋印中间又有一个小小的鞋尖的印记,看来是踏着原先的鞋印又跳回去了。 罗宋宋轻轻地叹了口气,正巧孟觉的电话来了,她赶紧下楼去等孟觉。 但孟觉不是一个人来的。从克莱斯勒里下来的还有一个穿得特别正式的青年男子,明明长得眉目齐整,可就是浑身透着一股猥琐劲儿。 孟觉兴冲冲地问罗宋宋。 “罗圈圈,你猜他是谁?” 罗宋宋摇了摇头。 孙玦也有些讪讪,毕竟曾经欺负过罗宋宋的,现在看见罗宋宋长成了个秀气的大姑娘,难免想起当初落在她身上的那些拳头。 虽然孟觉已经替她报了仇,但年少时的荒唐往事,让孙玦十分愧疚,不知道能不能补偿一二。 “我……我是孙玦,以前……以前揍过你来着,你记得不?” 罗宋宋心想,哪有人这样说话的,揍过你,还问你记不记得。突然她眼前一亮。 “你是‘花无缺’?你高中毕业后去哪里了?” “我去了美国。” “那‘小鱼儿’呢?” 孙玦浅浅一笑,真是说不出的娇羞。 “我们两年前结婚了。” “啊!?”罗宋宋和孟觉都不免大吃了一惊。 “惊讶什么?”孙玦突然明白过来,嗨了一声,挠挠头,“哎呀!胡小瑜是女孩子!你们没看出来?!” 那个穿红色喇叭裤,细声细气的小个子原来是女孩子啊! 孟觉和罗宋宋对视了一眼,笑得弯下腰去。孙玦原来还有点不开心,但是看他们两个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于是也渐渐地咧开嘴角,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一笑泯恩仇了。 第二十六章 孙玦和胡小瑜虽然做过小流氓,但本性并不坏。深究起来还是因为父母长期在海外工作,疏于管教的原因。尤其是当孙玦在国外被黑人打得头破血流,却没法像孟觉一样借助集体力量反抗的时候,更是深深地领悟出了八荣八耻的第九层奥义,那就是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荣,以好勇斗狠,敲诈勒索为耻。 “我不是研究员。我只是一个小会计师。”当他们在伯牙路上的一家南京馆子坐下来的时候,孙玦谦逊地聊起了自己的职业,“因为少年时的罪过,上帝罚我以数别人的钱为生。” 信了洋佛祖的人,境界就是不一样。明明是赚钱的行当,能被他说的跟钉十字架似的痛苦。 “胡小瑜呢?” “她生了孩子之后就留在家里做全职太太了。这是我的女儿艾米莉。”孙玦拿出皮夹给他们看照片,“小瑜喜欢研究食谱,我们打算这两年赚够了钱,回格陵开一家小餐馆。餐馆的名字都想好啦,就叫风尘三侠。” 他娓娓道来,这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罗宋宋神往之余再听他说起餐馆的名字,不知道羡慕还是好笑了。 “假如再生一个,难道要叫四大名捕?” 孙玦一脸痔疮发作的痛苦模样,连连摆手。 “不生了,不生了。生艾米莉的时候小瑜吃尽了苦头。别光说我啊,你们呢?还没结婚?”孙玦看一眼罗宋宋光溜溜的无名指,“我和小瑜已经赶上你们了,要加快速度啊。” 他倒成了情感热线,语重心长。孟觉和罗宋宋均是语塞,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孙玦是青梅竹马质变为神仙眷侣的成功典范,见他们表情尴尬,就知道他们的感情指数尚在阈值上下波动,自己做了偃苗助长的祸首,懊恼不已。 幸好这时菜陆续地端上了来,便也不扯这些了,亲亲热热地吃了一顿饭。饭间只是谈些闲话,孙玦在此次考察中兼任翻译和向导,所以先于其他成员来到格陵准备,多年未回祖国,不由得感叹格陵变化之大,差点在扩建后的格陵机场里迷路。又闲谈起自己上机前还在忙着签电子支票簿,转一笔款项到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泛基因组学实验室——在资本家手底下做事,真是一分一秒也不得喘息。 孟觉正在帮罗宋宋夹菜,听了孙玦这样说,不由得眉毛一挑,立刻心领神会,没有接话,只是叫罗宋宋多吃一点。 罗宋宋抬首对孟觉微微一笑:“你们聊你们的,我吃的很饱了。” 那笑容无比温存而安定,叫坐在对面的孙玦无来由地心头发热。他在娇妻和稚女的眼中也见过这种毫无保留的眷恋与依赖。具有丈夫和父亲双重身份的人,格外地敏感,当然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你还是话很少。” 罗宋宋笑而不语,给孙玦的茶杯续上水。孙玦故意要逗她,举起茶杯。 “你不说话,恐怕是还讨厌着我呢。这样,我以茶代酒,向你陪个不是,行不行?” 孟觉朝椅背上一靠,微笑地看着罗宋宋,他对她有信心,今天能够独立应付这个莽撞而又诚恳的孙玦;罗宋宋放下茶壶,搓了搓潮湿的指尖。 “这不是茶,是茅根薏仁水。格陵近海,湿气重,春末夏初的时候多喝点茅根薏仁水,对下火有好处。”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孙玦不自觉地摸摸脸上几颗顽固的暗疮,“这么云淡风轻的。给我一句话嘛。” “你刚才动筷前,将每道菜都拍照留念。尤其这一道‘金陵一对好鸳鸯’,你还专门请厨师过来,询问原料和做法,仔仔细细地记下来。” “是啊,我要开餐馆,当然要收集资料。” “一个这么疼老婆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罗宋宋淡淡地说,“我又怎么会一直记恨你。” 孙玦顿觉十分畅快,一叠声叫服务员拿啤酒。孟觉没开车,所以推不过,只好陪他喝了两杯。 孙玦没喝两杯就已经醺醺然了:“这时候怎么能不喝酒!喝点酒不是更有男人味么!罗宋宋,你说是不是?你说孟觉是不是太清秀了,就是少点男人味!” 罗宋宋一怔的同时脸也红透,只好含糊地说了句少喝点,就借上厕所遁了。饭后孙玦秉着以抢着付账为荣,以白吃白喝为耻的精神,把账单付了。 “你们一定要到马里兰来玩。我带你们去爬华盛顿纪念碑。八百多级台阶啊,我硬是把胡小瑜给背上去了!你们放心,我没有醉,我只是很高兴,真的,能再次遇到你们。孟觉,明天见。” 于是两人送孙玦上出租车后,就在伯牙路上慢慢踱着,等孟家司机来接孟觉。 两个人,四只手,这样随着身体晃荡可惜了,贸贸然去牵又冒犯了,于是只好都揣在口袋里。 这是他们第二次压马路,有一种无法言明的甜蜜。 经过骨德咖啡厅的时候,罗宋宋说:“刚才没有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在这家咖啡厅里弹琴。” 孟觉着实替她高兴,但是又不免担心:“你的手受得了么。” 罗宋宋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从家里搬出来之后,手已经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