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不好看。ggdbook.com” 智晓亮坐在桌旁,翘着腿,一张一张地签着自己的名字,指关节微微使着力。他不惯下这种功夫,写着写着就不耐烦起来,同孟薇说起另一件事情。 “格陵爱乐有意向同我签半年约,做客席钢琴手。” 呵,他要留下来。 孟薇心神荡漾,放下手中签字笔。 他要为谁留下来? 她如同在麦芒上头跳舞,脚底传来尖锐痛感,淋漓畅快。 他是否也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可惜她太了解智晓亮,他不是个会去试探爱人的男子。 “你答应了?” 智晓亮摇摇头。 “暂时没有。但可能性非常大。” 这些年全球各地奔波劳碌,他早已疲倦得要命。有一段暂停的时间让他好好地休整,应该好好把握。况且他骨子里是格陵人,为格陵文化做些贡献是理所当然。 孟薇怀着复杂的心思去碰触对面这男人,智晓亮手中钢笔轻易地被孟薇抽走,他微怔,孟薇温热的手心已经顶住了他的指尖,小小的一只手,握着他修长的手指,说不出的柔情怜爱。 “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在华沙见面?回来后,我和许达订婚了。” 智晓亮的表情的确有些惊诧;但又不是孟薇所希望的那种惊诧。 “许达?” 孟薇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未在他面前提到过许达,可是为什么潜意识里却觉得至少已提到了千百次?或者她一直希望智晓亮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随时会给她道德约束,而智晓亮你,又会怎样处理? “是生物学博士。”她想,这个话题正在超出她所能控制的范围,潦草回答,“和明丰有合作关系,做药物方面的研究。” 智晓亮抽手出来握握孟薇,表示恭喜。 “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个没有时间结婚的人。能找到适合结婚的对象很不容易,好好珍惜。” 孟薇竖耳细听,想从他的语气中找到一丝丝的失落和不甘,却扑了空。 她的手臂像条蛇似的立刻溜走,消失在桌面下,过了很久才再次拿上来,如果智晓亮能细心一点,会发现她的手心多了一排充血的月牙印,那是指甲掐出来的。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智晓亮轻轻道,“孟薇,对我来说,真是遗憾。” 无可否认,他们两人身体契合,可惜他做人有底线,道德高悬,不可凌驾。 孟薇只想苦笑。是谁说过齐人之福不好享?她只不过精神和身体渴求不同男人,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 她以为智晓亮是个洒脱的人,却原来也刻板如斯。 “你不也早就和你的钢琴爱人结婚了么?”她将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结婚而已,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你又何必特特提出来。” 皆因我自作聪明,要看你如何反应。孟薇苦笑更甚,每个小姑娘大约都有这样的梦想,公主和王子结婚时,有白马骑士从天而降,自婚礼上将公主掳走,新郎锲而不舍穷追三千里——选择骑士或者王子?主动权在新娘手中。 可原来骑士冷静聪敏,挥剑斩情丝,片刻犹豫也无。不错,他们情到浓时也不曾说过半句我爱你,智晓亮何曾给过她机会?一切都是她自己会错意。 孟薇一颗心冷到极致,反而恢复了平常状态。 “不错,你的性格是知道了就不可能当没事发生。” “我应当在送你上车的时候说这话。现在竟然有些尴尬。” 连天都助他;电话铃声骤响,孟薇知道是出租车抵达,收拾了便要开门离去,智晓亮取了外套在手,要同她一起出门。 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绅士得不得了。 “我送你。” “不必。” 她强硬拒绝;免得再给自己遐想空间。她孟薇不缺爱,不缺钱,不缺男人,何必栽到智晓亮手里。 真真不值得。不值得她心思百转千回,柔肠寸断。 若是要以眼还眼,不如回转上楼,对他冷笑。 智晓亮,你当作没事发生的,何止这一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罗宋宋为什么不弹琴了么? 她的手被你压断了。智晓亮,你骑单车带她上街,被雪铁龙刮倒,她右手被压在你身下,粉碎性骨折,割伤肌腱,又贻误最佳治疗时机,全国青少年钢琴选拔赛上出了大丑。哈,上一次我同她见面是几时?如今她右手还时常不自主颤抖,小小年纪,如得了帕金森一般,字也写不得,重新训练左手…… 孟薇无声大笑;罗清平就连夫妻一周几次性事也能讲与孟金贵听,这事儿当然也一股脑儿地朝他倾倒出来,孟薇听在耳内,只会更加怜爱智晓亮——罗宋宋不自量力,受到这种教训乃是活该。 但如今情势不同,智晓亮做了负心汉——呵,孟薇唇角不自主逸出一抹笑意,她未放过心进去,又何谈负心?若特特将这一段说出来,反而显得她孟薇小家子气。况且这事除了加深罗宋宋同智晓亮之间的羁绊之外,并无好处。 孟觉和苏玛丽一回家,后者便嚷着要冲凉,孟觉回书房处理信件,听见客厅里电话响,慢悠悠晃出去接。 是孟金刚。 “老七,我一直打你行动电话,怎么没人接?” 孟觉看了看手机,原来没电了。 “专门躲你呢。你找我,准没好事儿。” 孟金刚讪笑两声。 “唉,兄弟当中,数你嘴巴最毒。玛丽呢?” 多奇怪。亲生父亲半夜打电话来询问女儿下落。 “在洗澡。” 苏玛丽围一条浴巾冲出来,害羞又兴奋。 “是不是爸爸的电话?” 孟觉将电话递给她,孟金刚同女儿聊了两句,无外乎天气学业之类,半分不曾碰触到转校的敏感话题。玛丽献宝般将自己的成绩夸耀一通,就连代表年级长跑也是荣光一件;孟金刚听得心不在焉,嗯嗯敷衍两声便叫女儿将听筒递给小叔叔。玛丽也觉得冷,抖抖索索往浴室跑。 “小叔叔,你多聊一会儿,我马上洗完,待会再和爸爸说话。叫他等等我。啊,或者,或者,我待会给他打。” “还说我是你心里头第一名。”孟觉真是觉着委屈。 “什么?” “小心滑倒。” “老七,我已经想过了。玛丽住你那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北京的学校师资优良,升学率高,全封闭式管理又可以培养玛丽的独立性,一举几得,何乐而不为?” 孟觉一针见血。 “你只是为了把她打发走,好梅开二度。痛痛快快承认这一点,对你来说就这样难?” 孟金刚一时语塞,良久喟然道。 “老七,你要知道我也有难处。我怕她们两个处不好,这又怀着个小的,我保证,最多一年,就接玛丽回来。” 他这话说的真让人心寒;孟觉停了半晌,才冷冷道。 “苏玛丽不是我的女儿。我对她千般好,也不如你今天打个电话给她。恭喜你,这世间上死心眼的小姑娘不多,你还正巧就碰上一个。别说你把她送到北京去,就是要赶她去新疆放羊,她也一准屁颠屁颠把行李都收拾好,半点不需要你操心。”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孟金刚笑得极舒展,“等会儿我就直接和她说。唉,说到底,我不如你了解她。老七,知道为啥那么多大家闺秀争着做孟家的老七媳妇么?不仅仅因为你生得好,性格也通透得很,善解人意。哎,看着你这些年身边也没缺过女人,咋没有一个长久的?真跟老大说的那样,你看中了罗清平的女儿?那小姑娘不是不好,就是,怎么说呢……” “我不喜欢死心眼儿的。”孟觉断然道,“我的事情,你们少掺合。” “我们这不是没掺合嘛,”小儿子,心肝尖儿,孟国泰多多少少心还是偏着孟觉,他的婚姻大事,孟金刚干涉不了,于是陪小心道,“罗清平几次想挑明,你大哥都把话岔开了,就是想着你还不至于选个残废……” “玛丽,你爸有事儿和你说。”孟觉懒得听他废话,见苏玛丽擦着头发冲出来,赶紧将话筒递给她,“我进房间。” “喔!”苏玛丽一下子跳进沙发里,长长的发尾猛地扫在孟觉脸上,孟觉闪开,苏玛丽却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同父亲报告一天的行程。 “爸爸,我今天……” 孟觉回到卧室,还和上午出门前一般邋遢如狗窝,被子在墙角站立,游戏卡带随意散放在床头。 他换衣服,换床单,换被褥,脏的旧的全堆一边,留待明日钟点工来收拾。 不是不泄气。 确实,他对玛丽千般好,还是抵不过一个孟金刚。 同理,他对罗宋宋千般好,也抵不过一个智晓亮。 可是他又偏偏这样倒霉,从小到大都和这样的两个小姑娘厮混在一起。苏玛丽是亲侄女,甩不脱很正常,而罗宋宋呢? 他最近已经很少想起小时候,每次找罗宋宋玩,都有宋玲从中阻扰,于是在上学时刻特特转车到格陵大学家属区,猫在她家楼梯间,预备吓她一跳。等至不耐烦时,就听见罗家大门很响一声,紧接着罗宋宋被一脚踹出来,跌下楼梯,头朝下,脚朝上,校服裙子掀至大腿根,隐隐露出底裤。 “□养的,快滚。” 罗清平的骂声隐没在大门后面。 孟觉心底一窒,直觉排斥亲密琴友被家暴的事实。罗宋宋灵活地翻身弹起,拍拍身上灰土,又理好裙子,做无事状走到阳光下去,一边走一边摸手肘处有没有擦干净。 她不是次次都被罗清平这样欢送出门,那天是为了什么找她晦气,全然不记得。这事孟觉只见过一次,一次就足够。他是男子汉,要保护老弱妇孺,于是那天晚上在琴房,他直接走到罗宋宋面前去。 “罗圈圈,你爸爸是不是打你?” 他声音太大,连智晓亮都转过脸来,罗宋宋想也没想,立刻否认。 “谁说的?我爸爸从来不打我。” “他踹你,你要会躲……” “我爸爸从来不踹我。” 孟觉心想,哈,你撒谎,我要把你今天穿的底裤颜色说出来,看你还怎么否认。 “你怕他?你怕他干嘛,他打你是不对的,可恶。” “你多管闲事。”她脸色灰败,在白炽的灯光下显得扭曲,“孟觉,你真讨厌。” 他没有说出自己在楼梯间看到的事情。直觉告诉他,他要是说出来了,罗宋宋就再也不会是他的朋友。 “好,你就嘴硬吧。总有一天你会被他打死的。那时候我才不会难过呢。” 罗宋宋毕竟摇摇摆摆地挺过来了,没有被罗清平打死,也没有打出畸形人格,他看着她一天一天顽强地长大,经历一般人都未必能忍受的苦痛——在大赛前夕被智晓亮弄伤了手,因为无法恢复到平时的水平而被父母嫌弃,看见夜光风筝追着要求带她离开。 “可是,我们明天还有比赛啊!罗圈圈,你要去哪里?” “我输了。孟觉,我输了。” 未赛先输不是好兆头;他拿了全市第七,罗宋宋是第三十三,连安慰奖也没有一个,最后所有参赛选手上台和市领导握手,唯独没有罗宋宋。 他头一次急得跳脚,奖也未领就飞奔去罗家,眼前冒出许多金星,觉得她会似液化气罐般从楼梯上砰砰直落下来,爆炸,化为齑粉。 孟觉突然又有了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他心底永远有个女孩子被缚住双眼颤巍巍走钢丝,稍有偏颇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罗清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手指不自主地抽动着。 “罗宋宋,别找不自在。” 这略为亢奋的声调对罗宋宋来说太熟悉,她畏缩,下意识地往门口退。 “我没有找不自在。我是说事实。” “什么事实?”罗清平冷笑着翻身坐起,好像要和女儿倾谈,“这么多年了,原来我不知道事实,你讲来听听。” “这些年你们一直在描绘如果我没有受伤,应该会给你们带来多大的荣誉……” “罗宋宋!你给我回房去!”宋玲尖叫着赶女儿走,“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 “宋玲,你发什么火,你女儿要给我们上课,好好听着。” “可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很清楚。即使我的手完好,也不可能超越智晓亮,永远达不到你们的要求。” “哈,你的意思就是说全都是老子的错。老子活该养了个废物。” 他在等一个藉口。罗宋宋太清楚了。罗清平从不无缘无故地去揍流浪猫狗,但如果它们胆敢对他吠叫,就一定会被踹到飞起。 “说啊!”罗清平暴喝一声,“臭娘们儿,怎么不说话!嗯?没胆了?嗯?你他妈的和智晓亮一样贱……” 罗宋宋忍无可忍。 “当时及时去医院我至少不会变成废人!是你们在吵架,妈妈说要离婚,你怕她带我去医院检查一去不回,就把我们锁在家里,整个星期不让出门,一直到我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才肯让我们去看骨科!” “你不是说不疼么?不疼用得着上医院?!” “我根本不知道粉碎性骨折是有多痛。我以为那种程度只是崴了手腕。” “你是猪猡。” “对,我是猪猡。生我的也是猪猡。” 她从来没有这样反击过,宋玲还没搞清楚女儿从哪里借来的胆子,罗清平已经骂着脏话从床上一跃而起。 “罗宋宋,你找死。” 罗宋宋开门欲逃,被一脚踹在后腰上,整张脸朝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