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等到次年,才再次发动了含山关之役。 薛况当真是个英雄人物,说是用兵如神也不为过了。 这那耶扎能从他手中逃脱六次,其实也算是当世名将,只是在薛况的衬托之下,变得有几分滑稽可笑罢了。 陆锦惜想着,便看了纸面上那几行写下来的字,都是三国里面的经典桥段,是她还没讲的“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长坂坡”“三气周瑜”等等…… “啪。” 一声轻响。 她便慢慢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按在了书案上,有些遗憾:“这那耶扎若是从薛况手中逃走七次,说不定也可以凑一出‘诸葛亮七擒孟获’了……” 其实有六次也是可以凑的。 只是这故事前因后果和背景都凑不起来。 《三国》的诸葛孔明对孟获“七擒七纵”,乃是要此人真心归服。最终孟获果然心服口服,甚至为诸葛亮说服了其他各部落投降。 这故事透着一点传奇的味道。 事实上,对孟获俘而不杀是可能有的,取一“仁”字,但来回折腾七次,纯属杜撰。 在薛况这件事上,这个发展就更不可能了。 毕竟那耶扎此人不比孟获,会为仁义所感。此人láng子野心,一直妄图率领匈奴部落入主中原。 薛况每回与此人jiāo战,都是力图致其于死地,哪里会如孔明一般,擒了又纵呢? 陆锦惜摇头一笑,就想要将“七擒孟获”这个桥段从纸上划掉。 可就在提笔的那一瞬间…… 她只觉得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刚划到第二个“擒”字,就怎么也划不下去了,好像手卡住了一样。 “哪里又会如孔明一般,擒了又纵……” 呢喃一声,脑子里竟然都是这一句的回音。 纸面上的墨迹,已经晕染了开去,散成了一团大大的乌黑墨迹,渐渐将那“七擒孟获”四个字都挡了。 陆锦惜竟有些晃神。 “笃笃笃。” 直到外头叩门声起,她才回过神来。 陆锦惜这才把笔一扔,暗笑自己这小人之心的毛病老改不了。 看当日长顺街上,以刘进为首的那一批将士,哪个不是义胆忠肝?薛况能使他们折服,必是千百般的英雄气概,哪里轮得到她来怀疑? “进来吧。” 她只把卷宗合上,唤了人进来。 青雀端了些糕点进来,给她放在了桌上,面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只道:“您前阵让奴婢留心的事,有了点消息。” 太师府那边? 陆锦惜只知道,最近他们二月二三贤祠收学生那件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不安宁。 不仅是京城有小孩子的人家炸了,就连那些近日到了京城赶考的文人士子,也个个都跟扔进了油锅里一样。 一时之间,好像全京城的人都在想拜师。 往昔那些没嫁成顾觉非的闺阁小姐们,如今都已为人妇,更是卯足了劲儿要让自己的孩子拜顾觉非为师。 前不久,叶氏来她这里的时候,都半开玩笑说:“京城里现在流传一句话,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当年嫁不了他顾觉非呀,今日也非要过上一把gān瘾不可。” 陆锦惜当时听了,只觉得五雷轰顶。 那会儿,只能啃两口饼子,抽抽嘴角,半句话说不出来。 如今她见青雀这面色不对劲,想起那一日顾觉非留下的话,心里就有些打鼓了,只问她道:“看你这模样,我怎么觉得不是好消息?” “奴婢有两个消息,好像是一个好一个坏,您……要先听哪个?” 第60章 真将军不佩剑 什么叫做“好像”一个好,一个坏? 陆锦惜这心里头就更微妙了起来,知道恐怕是青雀也无法判断,于是就道:“你先说你觉得坏的那个吧。” 青雀看她的眼神,便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坏的,就是这回庄子上传来的消息。” “老太爷和老太太那边,不是每隔一阵就有人要去那边探望探望吗?今早府里就去了人,回来的时候说……” “说在庄子外头,好像是见着了太师府的马车,但一时擦着过去了,没看得太清楚……” 青雀其实不很闹得明白,在翰墨轩的时候觉得自家二奶奶跟顾大公子有点什么,可后来探听消息的时候又觉得像是在避豺láng,以至于她不大敢确定,极为忐忑。 话说到后头,声音已经很小。 但陆锦惜已经听了个清楚,眼皮顿时一跳,心里头一股寒意,也就慢慢淌开了:这两位,可是将军府真正的“大家长”啊! 青雀说的“老太爷”和“老太太”,指的其实是薛况的祖父和祖母,也就是薛老将军和薛老夫人。 因早年在外征战有负伤,且已经上了年纪,薛老将军就褪下了戎装,寻了京郊一处庄子住了下来,与夫人一起种地养花,颐养天年。 京城大宅里的事情,他们早已经多年不管了。 但若真要计较起来,在将军府里,谁说话又能越过这两位去? 如今太师府的马车竟然去了京郊庄子上…… 陆锦惜在将军府这一段时日,对将军府上下的关系已了如指掌,从没听说过太师府与将军府之间,好到了可以随时串门的程度。 更何况,还是京郊那么远的地方。 巧合? 还是蓄意? 去的到底是谁的马? 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只消这么一想,陆锦惜莫名就觉得有点背后发凉。 因为信息有限,她qiáng压住了自己往深里去思考怀疑的想法,因为想了也没有意义,更阻止不了。 只续问道:“那好消息呢?” “今早下朝的时候,就传了消息,说皇上金口,已点了顾大公子重回朝中,不过仍在翰林院中,未分派任何差事。” 青雀说得有些忐忑,犹豫了一下问道。 “奴婢觉得,这算是个好消息?” “……” 这一瞬间,陆锦惜有种扶额叹气的冲动:青雀的坏消息,的确是坏消息,可好消息也完全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兴许是见陆锦惜神情不对,青雀越发不安:“夫人,可是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啊! 顾觉非才回京多久? 父子分别,按理说应该要享一阵子的天伦之乐,即便是重新回翰林院,也只需要走各部的规章手续,一步步地来。 哪里有皇帝特意点某个人重新回朝的道理?而且还只点回了翰林院,也没个别的差事。 顾觉非若是个庸碌无能的鼠辈,于她而言是好事一件。毕竟宁愿被只小老鼠盯上,也不愿意被头老狐狸盯上啊! 可顾觉非偏偏有家世有人脉有本事,如今还回了朝中。 虽依旧只挂职翰林院,可以他的手段,还怕没有鹏程万里、高官厚禄? 她怎么老觉得自己这回踢到铁板了? 一时头都大了一圈,陆锦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压着眉心一摇头:“没什么不对。事情我都都知道了,外头没什么事吧?” 这言下之意,自然是没事就下去了。 但青雀还真有一件事:“外头大事没有,只有三奶奶那边遣人来问,说后日便是二月二,龙抬头。前段时间她问过您要不要去踏青,你还没给个准话。” 这件事? 陆锦惜眼皮都没撩一下,只道:“回绝了就是,就说这阵我忙不开。这chūn日景色刚起来,踏青也不急在一时。等改日我不忙了,自当请三奶奶出去踏青,就当赔罪了。” 后天去小钟山踏青? 三贤祠就在小钟山下,白月湖边,顾觉非那一日就要在那边开试收学生,想也知道到时候一定人山人海。 就算不为了躲顾觉非,她也不能跑去看人头啊。 更何况,若真在那边遇到顾觉非,天知道又会发展成什么情况。她若一个没忍住,再往下啃这老草两口,可就不一定能“悬崖勒马”了。 三贤祠? 呵呵,谁去谁傻! 陆锦惜对自己“秉性”亦算清楚了解,主意早已经下定,这会儿让青雀去拒绝,口气也甚是镇定。 青雀听了,这才一头雾水地去了。 很明显,陆锦惜这避之不及的态度,依旧让她很困惑。毕竟,谁能想到,陆锦惜才看上顾觉非,转头又后悔了呢? “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 陆锦惜慢慢靠回了椅背上,将身体放松下来,可脑海中却依旧萦绕着方才青雀给的两个消息。 一时间,竟跟魔障了似的,满脑子都是顾觉非。 她就在这么枯坐了半个下午。 外头院子里,薛迟却是挂着满脸的笑意还是满额的汗水,风风火火跑了进来,远远见着在外头忙碌的青雀白鹭就喊:“青雀姐姐,白鹭姐姐,我娘在里面吗?” “在书房呢。” 白鹭手中正拿着几支新摘的花儿,听见便忙转身回他,可一见他这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由又有些讶然。 “哥儿你这是?” “没什么,就是下学出去玩了一会儿。” 薛迟摆摆手,却也不说自己玩了什么,反正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就直接朝着书房跑去了。 “我去找我娘讲故事了!” 这几天,他是已经听故事入了魔。 只觉得自己娘亲讲的故事,胜过外面说书先生们十倍。不仅把学里的小伙伴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刘叔叔和方叔叔听了,也都是目瞪口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