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薛迟不肯抬头看她,她放缓了声音:“是娘刚才吓着你了吗?” 薛迟埋着头,没吭声。 陆锦惜忖度,这孩子与陆氏的关系,应当没有差到连句话都说不出的地步,约莫还是他吓着了,或者心里装着事,不愿搭理自己。 这种时候,要撬开一个孩子的嘴,就像是跟人谈判。 要怎样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很简单,把自己划到他的阵营里,让他认为你站在他那边,是一伙儿的。 心念一动,陆锦惜就重新起了个话头:“你六岁,年纪不大,可也已经是小男子汉一个了。娘相信,你很聪明,心里也有自己的是非。刚才你也看见了,你拿药罐子砸你三婶母,娘可是站在你这边的,没说你一句不是。” 薛迟的头,终于慢慢地抬起来了。 他似乎有些心虚,飞快地扫了陆锦惜一眼,又把目光垂了下去,声音闷闷地:“我知道娘是为我好。可我、我不喜欢三婶母……” 不喜欢三婶母提他的父亲。 虽然人人都说他是个小霸王,可薛迟觉得自己很懂事。 就像娘亲不说,他也知道自己名字里这个“迟”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只是脾气坏了一些,耐心差了一点…… 当然了,在大人们看来,这些就是不懂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什么。听得明白的,没一个会喜欢,你并没有错……” 陆锦惜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飘在天上的云。 薛迟就这么听着,还是那样细细软软,却好像有些不一样。 以前他听娘亲说话,念诗也好,吩咐下人也好,总会想起灰蒙蒙的细雨天,再柔和,也有一层轻纱似的yīn翳和忧郁。 可现在听娘亲说话,说的不是什么喜事,他的心情也并不很好,却偏偏想起chūn日里,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薛迟也说不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模糊地觉得,并不讨厌。 他又忍不住抬起头来,仔细去看她。 半个多月没有见,听说娘亲生病了,差点就没有醒来。 所以现在她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苍白一些,明明应该觉得她很憔悴,可眉眼里都透出一种凝聚的神采。 薛迟竟觉得,他娘亲看着,倒比以前没病的时候还jīng神。 “……所以呢,你应该也知道,娘现在是个明辨是非、会为你着想的人。” 陆锦惜已经说了有一会儿了,她尽量地引导着他,最后再把话题往英国公府那件事上一带。 “之前他们说,你跟隔壁罗二公子打了起来,青雀姑姑问你原因,你也不想说。那现在娘也回来了,你愿不愿意跟娘说呢?” “我不!” 先前还不怎么敢开口说话的薛迟,听了她这一番话,当即就一口拒绝。 小小的身子,几乎瞬间就紧绷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两道剑眉斜飞起来,有些怒意,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陆锦惜有些错愕。 她本以为前面这小子看着也是顺毛驴一头,结果一提打架的原因,竟立刻就炸给了她看。 看来,这事还不能提了。 可若是不知道此事的原委,她又何从判断到底谁对谁错? 陆锦惜心思慢慢转动,只看着他,与他对视,这一刻并不把他当成个小孩子。 眼神平静,声音更平静,她淡淡开口:“你既不提,那我也不问。只是如此就不能判断,你们二人谁对谁错。我只知道,罗二公子伤得比你重,胳膊划出了血。一会儿,我就得去英国公府赔礼道歉,你要不要随我……” “不去!我没错!你也不准去!” 还没等她说完,薛迟直接大声吼道,一下打断了她的话,愤怒的小脸涨得通红,竟然像是一下炸了。 “不许你去赔礼道歉!我不许!” 他像是被冒犯激怒的小狮子一样,两手紧握成拳,一张脸涨得通红,注视着陆锦惜的眼神充满了愤怒,还有…… 一点点藏得隐隐的,受伤。 陆锦惜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一时竟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先前刚硬起来的心肠,莫名就柔软了下去。 第7章 艳光四she “不告诉我原因,又不准我去赔礼道歉……”慢慢地叹了一声,陆锦惜脸上却挂了隐约的笑意,很浅很淡,“那你想要娘怎么办?” “反正不许道歉!” 在这件事上,薛迟固执地可怕,一根筋就这么拧上来,身侧紧握的拳头,半点松开的迹象都没有,眼眶已然微红。 “我没有做错!娘你根本不相信我!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 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 短短的一句话,竟像是一把尖锤,猛地擂进了陆锦惜的心底。 她微微错愕,一双潋滟的眼眸注视着薛迟,一下说不出话来。 先前她问原因,薛迟不肯说。于是她提,自己要去道歉,其实是想让他做出选择。 毕竟,他若觉得自己并无过错,就不应该眼睁睁看着他娘亲为了他,去跟别人道歉。 这种方法,陆锦惜往常用得不少。 可她没想到,薛迟的反应会这样大。 乍一开始,她还没明白为什么,可待薛迟这话一出口,愤怒,而且看似无礼,可她却终于了然。 想也知道,原身陆氏性情温软仁善,很少与人jiāo恶。 薛迟却是个人所皆知的小霸王,惹的麻烦不会少,若是陆氏遇到这种情况,又岂能不上去道歉? 未必每件事都是薛迟的错。 可听他说“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怕是陆氏总是道歉。 大人们道歉,总是为了顾个面子,全个礼数,可落在孩子的眼中,又是何等模样? 陆锦惜沉默了良久,与他对视。 薛迟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像是要将自己的不满、自己的愤怒,一并宣泄出来。可自始至终,都将那一点点的受伤,藏在这些拙劣的情绪后面。 “你啊……” 陆锦惜才笑出声来,心底有些暖乎。 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把薛迟紧握的拳头,慢慢把他一根根收紧的手指抠开,温柔而且坚定。 “除了道歉,我会做的还有很多。你要娘亲相信你,可你相信过娘亲吗?” “……” 薛迟一下怔住了,对着陆锦惜那温温然的目光,竟说不出话来。 手指在被打开。 可他一点也不想。就好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深深地藏在一重又一重的匣子里,可现在,陆锦惜在慢慢地、耐心地,将它们打开。 他有一种恐慌,想用力收紧手指,挣脱陆锦惜。 可当他垂下目光,看到她娘亲那苍白纤纤的细指,好像轻轻一碰,就能碎掉一样,一下,又不敢挣扎。 他怕自己伤了她,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孩。 于是,一只小小的手掌,就这样慢慢展开。 陆锦惜低头看了看,掌心和指节都已经捏红了,背后还有点青紫的痕迹,不由微微皱眉:“不许再握着。” 说着,又拿了他另一只握紧的小拳头,慢慢掰了起来。 她没管他是什么表情,续道:“若要人信你,你得先信人。我是你娘亲,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却连个原因都不告诉我,这是信任我吗?你让我怎么去说服别人呢?” 薛迟没说话。 陆锦惜又道:“至于道歉,大人们之间,赔礼道歉是常有的事,就算是你没错,长辈们也会相互客气两句,免得伤了和气,倒不一定就是你错了。” “大人们都这样吗?没错也要道歉?” 似乎有些不相信,薛迟闷闷地,问了一句。 “多了去了。” 道歉并不意味着什么,虽然很多时候让人不舒服。 陆锦惜对此深有感触,早年她还在底层打拼,为了混口饭吃,为多少人背过黑锅,又咽下过多少苦水? “人生在世,哪里能件件事都称心如意?想要不道歉,要么你要有足够的不道歉的理由,要么你就得有足够大的本事。” 陆氏不可能不爱孩子,端看薛迟对母亲的体谅,便知她应当是个好娘亲。 所以,她不希望薛迟对陆氏有任何怨怼,此刻便一一将话说开来。 “你也到了晓事的年纪了,小男子汉应该担起责任来。” 右手手掌也掰开了,陆锦惜便用自己的手掌,握了他两只小手,另一手则搭了他的肩膀,与他并排坐着。 “娘愿意相信你,可伤人的事,应该敢作敢当。” “娘病了一遭,也想明白了很多。所以,以后但凡不是你的错,我都不会替你向别人道歉。” “现在,你能告诉娘亲,为什么与罗二公子打起来吗?” 因才从大昭寺回来,陆锦惜的身上,还沾染着佛堂里那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渐渐地弥散了开来。 薛迟闻见了,心也慢慢地静了下来。 他眼睫轻颤,放在陆锦惜掌心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陆锦惜知道,他在思考,内心也在挣扎,所以也不催促。 只是…… 很久之后,他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不想说。” 至少,他不想让娘亲知道。 “……” 这脾气,真够倔的。 陆锦惜其实有些没想到,可她也不恼羞,只座中起身,站在薛迟面前,慢慢蹲了身,使自己的视线能与薛迟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