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觉非看着,忽然就笑起来:“丧家犬遇丧家犬,你与我倒算是‘狭路相逢’了……” 他竟没嫌弃这小狗满身的泥水,弯身伸了双手,把它抱起来,平举到自己的眼前,打量了一番。 两只眼睛乌溜溜的,gān净极了。 整体看着很普通,也没什么特点。 “无家可归,倒不如跟我回去……”顾觉非看了这小狗半晌,眼底带着几分奇异色彩,唇边的笑意,也慵懒了几分,“从此以后,你就叫顾觉非吧。” 说完,他笑出声来。 小奶狗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只是有些不安,“呜呜”地叫唤了两声。 顾觉非心里一时有种很难言喻的感受。 人人都当他是朋友。 一则因为利益,二则因为不想为敌,三则因为相处舒坦。 人人也都当他在他们面前是真性情。 可是…… 他注视着这小奶狗,面容温润似玉。 声音里,一片虚虚的迷幻,夹杂着几分诡谲的难测:“真性情,连我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杀人夫君,娶人遗孀,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他是怕气死了永宁长公主,所以在暖阁里没提。 算算薛况那遗腹子薛迟,今年五岁,即便开蒙上学了,也还没拜到哪个学者大儒门下…… 顾觉非唇边的弧度,未有半分变化。 他将这小奶狗,放了下来:“两榜进士,探花及第。我顾觉非收他儿子当门生,可也算不rǔ没他薛家的门楣呢……” 只是不知,那一位“极好极好”的大将军夫人,会是什么表情? 想想,竟然无比期待。 男女之情,他这小半辈子,从未涉足。 一人千面,虚伪的时候太多了,有时难免连自己都骗过去,所以不很能清楚分辨自己的想法。 顾觉非不知道陆锦惜将给自己带来什么,但是这种新奇里带着点刺激的感觉,他很喜欢。甚至…… 着迷。 所以,想做就做了。 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天光照进顾觉非瞳孔的最深处,只有一派的幽然深邃,碎光浮动。 他将那脏兮兮的小狗,抱在了怀里,也不再说话,只一路顺着内城的长街,往城西的太师府而去。 这时候,已近了中午。 潘全儿打马从道中经过,远远瞥见顾觉非,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回生堂的小哥儿说,那是太师府那一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啊。 这怎么抱着一条狗走在道上? 一直等到回了将军府,去东院给陆锦惜禀消息,潘全儿都还没回过神来,连请安的声音,都有些恍惚。 “潘全儿问二奶奶安,您吩咐的两趟,小的都跑完了。” 陆锦惜坐在屋里,正无聊地看白鹭和青雀坐在桌旁,巧手描绣样,隐隐有些昏昏欲睡。 听见这声音,她才勉qiáng打起几分jīng神来。 “怎么样?” “回生堂张大夫说,上午没空,忙着给人看诊,得等下午申时,才有时间过来,请您等上一等。” 鬼手张的话,当然不会这么客气。 可潘全儿也不是傻子,捡个意思说了就成。 “竟也肯来……” 陆锦惜听了笑起来,眼底微光闪烁。 到底有没有猫腻,下午看看就知道了。 她倒是不急的。 毕竟,这府里还有点意思的,好像就是陆氏这几个“问题”儿女了。 她心思转过,又问道:“长公主那边呢?” “这个……” 一说起来,潘全儿就有些冒冷汗。 “回二奶奶,小的去长公主府的时候,侍女们说,顾大公子刚走,长公主正在发怒,不敢让小的去见。” “所以小的只留了信儿。” “她们说,等长公主消消气,她们再禀了消息,叫人送回信来将军府。” 陆锦惜闻言,顿时有些错愕。 “发怒……” 顾大公子,顾觉非? 他与永宁长公主,昨日筵席上看着,不还很好模样吗?这可是奇了。 第42章 窝边草 这一位传说中的大顾公子,自是画皮妖中的画皮妖。 对此等人,陆锦惜最了解不过。 但凡没有利益相争之处,必定与人为善,不轻易结仇。 似永宁长公主这般身份贵重的所在,且他们瞧着又有旧日相识的jiāo情,该不至于撕破脸皮才是。 若以常理推论,长公主发怒,应该不是为顾觉非此人本身。 陆锦惜眸光潋滟,想了一会儿,自觉得有几分意思。 不过一抬眼,只觉得潘全儿今日看着格外有些恍惚,不由多问了一句:“可是今日出去,逢着什么难事?瞧着愁眉苦脸的。” 潘全儿是还想着道中遇到的“奇景”呢。 眼下陆锦惜一问,他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到底还是二奶奶您火眼金睛,小的想什么都瞒不过您。” 当下,便将今日在回生堂遇到顾觉非、向纪五味打听其身份和道中瞧见顾觉非抱狗几件事,一一述给陆锦惜。 陆锦惜听了,倒比先前还错愕了。 “你是说,他一早从回生堂里屋出来,你从长公主府里出来的时候,还在道中瞧见他抱了条脏兮兮的小奶狗?” “若小的没看错,该是如此。” 潘全儿不由得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陆锦惜话里的惊讶,他也听得出来,更知道这惊讶从何而来。 换谁看了不惊讶? 之前在回生堂瞧见顾觉非,潘全儿不认得,便向纪五味打听了他身份,知道是传说中的顾大公子之后就吓了一跳。 这可是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公子,龙驹凤雏人物。 他就该坐在高堂下明镜前,谁能想象他抱着条小奶狗走在道上的情形? 潘全儿想起来,至今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陆锦惜坐在屋里,细细想想,却终于笑了出来:“罢了,到底此事也不与咱们相关。长公主府的事情,你只需把自己嘴巴管好。如今两件事都有了着落,你回去只管继续忙园子的事便好。” “几个花匠如今已请好,小的隔日便将花园里诸事的帖子写了,请您过目。”潘全儿趁着这机会,也将自己目今主要负责的事情,报了个进度。 陆锦惜暗赞他一声聪明,只说明日等着看。 潘全儿这才恭恭敬敬,告退离开。 人一走,白鹭便笑着打趣儿:“他倒是顶jīng明,知道您器重他。奴婢今早还听人说,他夜里灯亮到老晚,一早就去市上联系各家的花匠,还能自己看图纸呢。” “那看来是我运气好,挑了个会办事的。” 陆锦惜笑起来,却拿促狭的目光瞧白鹭。 “不过你这消息,竟挺宽泛的。外院里头的事情,也一清二楚……” “夫人!” 白鹭顿时惊叫起来,听出陆锦惜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两句话儿来,一时臊得脸都红了,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解释。 旁边的青雀没忍住,抿嘴就笑了起来。 陆锦惜也觉得可乐,不过她也知道白鹭脸皮薄,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瞧着这时辰差不多,也该传饭了。照例派个人,往哥儿姐儿们那边瞧瞧,候问一圈。” 白鹭这才松了一口气,跟得了及时雨的枯苗一样,忙忙地从屋里退了出去张罗。 因陆锦惜改了孩子们请安的规矩,只huáng昏来一趟,所以白日里都没什么事,显得清净。 叫人往哥儿姐儿们那边看一圈,是防备着出什么意外。 一般来说,都没什么事。 薛迟又在光yīn学斋上学,因先生们管教得严,所以中午都是不回的,只与众人一道吃那边小厨房做的午饭。 可没料想,今日薛迟竟早早下学回来了。 陆锦惜这边,才刚摆上饭。 薛迟穿着一身颜色鲜亮的宝蓝锦袍走了进来:“娘,我回来了!” 前段时日脸上与罗定方打架时留的瘀伤,已经消失gān净,显得白生生的。但他眉星目朗,所以半点没有文弱气,反而显得英挺。 陆锦惜一见到他,不由有些诧异起来:“怎么回来了?你们中午,不是都在学斋里头用饭吗?” 她一面说着,又叫白鹭去多添一副碗筷。 薛迟毕竟年纪还小,胳膊腿儿都短短的。也许因为又跟罗定方玩到了一起,他近日走起路来都跟带着风一样。 听了陆锦惜的话,他也没行礼,直接跑到了陆锦惜的身边来,抱了她胳膊,嘿嘿笑起来,神采飞扬:“先生们说了,今天就上半天,下午放我们假,叫我们回家,明日再去斋里。” 光yīn学斋,乃是罗薛两家办的义学。 斋里请的坐馆先生,虽非进士出身,却也都有个举人的功名,教孩子们念书识字是绰绰有余的。 两家待这些先生也很丰厚,所以先生们也不敷衍,每旬会上满八天学。 陆锦惜知道这一点,所以有些奇怪:“我没算错的话,这还没到每旬放假的时候吧。怎么先生倒叫你们回来?” 这时候,白鹭已将碗筷添了上来。 薛迟十分自觉地爬到了陆锦惜旁边的圆凳上坐好,听了她这话,嘿嘿笑了一声,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竟然是无比的狡黠。 “因为他们自己想出去啊,可比我们狡猾多了!当先生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