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是吃过熊心豹子胆,敢得很!” “哗啦!” 纸页翻飞! 一本账册,正正好摔了赖昌一个满头满脸! 站在薛廷之身后的香芝,哪里看见过变脸这么快的? 那一刻险些吓得惊叫出声! 就是薛廷之也没想到。 他知道她不简单,却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发作,如此喜怒无常。 杀jī儆猴…… jī是有了,这“猴”到底是谁呢? 赖昌白胖的脸上,已经被账册坚硬的书脊砸出了一条青红的印子,束好的发髻都被打歪了一些。头上的冷汗密密地渗了出来,看上去一片仓皇和láng狈。 那账册正好掉在他面前。 他手脚发软,一动不敢动。 陆锦惜垂眸看着他,眼瞳里没有半点温度,曼声道:“听说赖管事在府里,看账是一把好手。这账册前几日递上来,我竟不很看得懂。少不得,今日要向你请教请教。还请您把这头前三页,算给我听听。” “是……” 赖昌声音颤抖着,眼皮直跳,心里知道自己这一遭怕是栽了。 这是正正好撞在了二奶奶刀尖上啊! 这些年来,府里上下,早习惯了从大公子这院落里盘剥点东西走。但凡库房里按定例分下来的月例,都要被他们刮一层油水,再送到大公子这里。 这是府里做起来最没风险的事情。 毕竟,人人都知道,二奶奶不待见这个庶子。 虽然这几天陆锦惜雷厉风行,众多办事的都跟着收敛了几分。 可赖昌发现,递上去账目的一些小手脚,她好像并未发觉,更谈不上追究,胆子便大了一些。 又加上正好是给大公子这里添置东西的差事,他琢磨着这一位二奶奶手段再变,对这个庶子的厌恶,怎么也不会变, 料他即便做得过分一些,多克扣一些,二奶奶也该跟以前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可谁能想到, 今天竟被叫过来,拿账册呼了一脸! 赖昌的手也在发抖。 他吞了吞口水,想要qiáng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毕竟是伺候过大将军的,即便是犯了错,二奶奶对大将军一往情深,念在昔日的情面上,应该也不会赶尽杀绝…… 可越是这样想,也不知怎么就越慌。 那短短的五根手指伸出去,翻了三次,才把账册给翻开来——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 赖昌哪里还认不出来? 这就是他前几日才jiāo上去的账册,前面三页记的,都是给大公子这个院落里采买的开支。 喉咙里一下有些发痒,声音都哑了几分。 赖昌勉qiáng地念着:“正月十七,自账房支银十六两八钱,为大公子添置物件总计三十四。其中邢窑白瓷茶具两套,银二两二钱……” 说到这里,嗓子眼里就跟卡了东西似的,声音一下就哑了。 陆锦惜笑起来,抬了细长的手指,向几上一指:“真是我眼拙,看着大公子这里,十来日也就添了这么几件东西。还请赖管事帮忙看看,你说的邢窑白瓷,是桌上这东西吗?” 几上放着的,是一只盖碗,一只小盖钟。 两个都是青的。 比赖昌的面色还青。 方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扫看过一眼,如今再看,只觉得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回二奶奶,这是普通的青、青瓷……” “青瓷?” 陆锦惜将那小盖钟拿在了手里,声线细细软软的,听上去没有半点胁迫味道。 “看来不是我眼拙,是赖管事记错账了啊。不过也无妨,就请赖管事你重新给算算,你买的这青瓷是什么价。可仔细着点,别又算错了。”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变得似笑非笑起来。 赖昌顿时面若死灰。 若换了往常,他少不得要找个人来帮自己背黑锅。毕竟二奶奶心肠仁善,到时候也不会怎么样,做场戏就能敷衍过去。 可如今…… 他怀疑,自己就是找来一百头替罪羊,也于事无补! 怎么算都是栽定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还不如痛快jiāo代了,回头再求情,兴许还能落个好…… “二奶奶明察秋毫,此事都是小的一念之差,起了贪念……” 这关键时刻,赖昌竟然咬了咬牙关,眼神一狠,俯身给陆锦惜叩了个响头,认了错开始悔过。 谁料想,陆锦惜压根儿不耐烦听这个。 她不为所动,甚至直接打断了他:“我让你重算这账,听不懂吗?” “……” 赖昌一下就傻了。 薛廷之也没料到。 他暗暗看了陆锦惜一眼,不知道她到底想要gān什么:都已经认错了,按理说陆锦惜的目的便已经达到。怎么还要叫赖昌算账? 陆锦惜却似没看见他们的疑惑。 手中转着那茶盏,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放平了声音:“赖管事,这一回你可要想清楚了。别再算错了。” 这话里,藏着警告。 赖昌听了,心惊肉跳,隐隐觉得有几分古怪,可苦思冥想,也没想出问题在哪里。 那一刻,他麻着胆子,战战兢兢开了口:“普通的中等青瓷,市面上按窑三十到六十文不等。小的猪油蒙了心,以次充好。两套茶具两壶两海十六盏四个小盖钟,只值银九钱……” 这都是他当时差人采买时候,算了个一清二楚的。 单单这两套茶具,就能攫下一两三钱银! 因陆锦惜有言在先,赖昌原还想撒谎抬个价儿,可都没敢说。他以为这一次应该妥帖了,没想到…… 陆锦惜注视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轻飘飘的:“你算错了。” “不可能——” 赖昌身子一直,眼睛瞪大,就想要反驳。 “啪!” 一盏青瓷小盖钟一下砸到了他面前地上,眨眼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的碎片! 这动静,可比之前摔账本要大得多。 赖昌差点吓没了魂儿,香芝更是低低惊叫了一声,退了好几步。 唯有薛廷之,身体紧绷,还坐在椅子上,抬眸看着陆锦惜。 陆锦惜却还是那漫不经心模样,好像刚才摔了小盖钟的人不是她:“我说你算错了,你便是算错了……” 她若无其事地把先前搁在几上的镂雕太湖石青玉笔山拿了,在手里把玩。 赖昌一看,心里顿时“咯噔”的一下。 陆锦惜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看着他,眸光里竟然染上了几分玩味,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青玉笔山,被她手指勾着,转了一圈。 她声音里藏着一点不真切的笑意,跟天上的云一样捉摸不透。 “赖管事你再算算。” “别着急。” “这回你要再错了,这东西往哪里招呼,我可也不知道了。” 赖昌听了,再一看她手里笔山,简直吓得头皮一炸! 这架势…… 他要再敢算错一次,铁定朝自己脑门儿上招呼啊!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算错了! 总不能他没克扣的也算进去吧? 赖昌颤着手,扯了袖子擦着脸上的冷汗,使劲儿地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着,一没留神间,目光朝下一落…… 满地的青瓷碎片。 摔碎了之后,白得浑浊的瓷胎断面就露了出来,深青色的釉质上偶有几个覆盖着的小黑点。 这…… 这碎片! 他眼珠子都要贴上去了。 三十文的瓷器,也不至于这么差啊! 那真真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赖昌脑子里立刻就炸开了,没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奶奶个guī孙子养的!小王八羔子都敢伸手!简直坑到老子身上来了!” 他的确是负责采买,也的确是以次充好了,可也不敢把一钱银子的物件儿买成个几文的糊弄人啊! 东西买回来,他是看着的。 可去送东西的,都是那些个小厮啊! 一开始赖昌是隔得远,根本没看见陆锦惜手里那青瓷茶盏,是什么情况。如今在他面前摔碎了,他才看了个明白。 这就是个撑死了十文钱的物件儿! 难怪二奶奶说他“算错账”。 这他娘刨去他自己吞掉的那一笔,都还差着一截儿银子呢! 摆明了是送东西的那几个王八蛋,连充好的“次品”都给顺了,换上了“更次”的! 府里这种一层层剥下来的事情不少见。 赖昌也不是傻子,见得多了。 刚才他是没想到这一层去,现在看这“次”得离谱的东西,还有什么不明白? 赖昌满心都是愤怒,抬起头来,就想要跟陆锦惜陈情,可待对上陆锦惜那打量的目光,立时就打了个激灵! 坏了…… 刚才他口不择言了! 就像是被人浇了盆凉水一样,赖昌一下就熄了火,肩膀脖子一缩,声音小了下来:“二奶奶恕罪,小的、小的刚才……” 陆锦惜挑眉,口气冷淡:“知道哪里算错了?” “知、知道了。” 赖昌嘴里发苦,一开始那还想糊弄陆锦惜的想法,早扔到爪哇国里去了。 “这青瓷小盖钟,顶多十文钱一只。都是小的办事糊涂……” 哼。 还不算是特别废物。 陆锦惜随手就把笔山扔回了几上,“哐当”地一声:“我还当要把这边角料破笔山扔你头上,你才能明白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