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丹站在廊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她……” “她睡的很熟。”杨丹说:“是吃了药吧?” 易钧不安的点了一下头:“点了一块梦沈香……” “难怪怎麽也叫不醒。”杨丹看他一眼:“不用怕,我没有把她怎麽样。” 易钧那在样了然而清亮的目光下狠狠的láng狈不堪。 “我记得我还小的时候,小弟曾经被来路不明的恶徒绑走过一次。那时候还不懂得害怕,只是觉得气愤。然而人渐渐长大之後,就懂得害怕了。” 易钧困难的说:“害怕……什麽?” “怕失去。”杨丹直言不讳的说:“小的时候不懂得,有些人走了就当成是走了,不明白他们其实永远不会再回来……而後来,失去的越来越多,也就慢慢懂得什麽叫失去。” 易钧垂著头,没有说话。 “我一个人离开家,出外游dàng。虽然凭著一股子倔qiáng支撑,但是,时时会觉得孤寂。只是,又不肯向自己示弱,所以一直一直没有回去,连一封信也没有捎回去过。後来,我遇到雪盗。他过的很不好,被妖怪欺负,被同族欺负,被人欺负……我把他留在身边,虽然是为了让他能过安稳日子,也是……为了自己,能不那麽孤单。” 易钧握紧了拳,没有出声。 “他象我的仆人,亲人,朋友,徒弟……什麽都象,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卑下,可是我一直和他相依为命,这是真的。” “若是他有意外,我……”杨丹转过头来看他,安静的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麽做。” “他……”易钧哑然。他能说什麽?他能安慰什麽?他能保证什麽? 他其实什麽也做不了。 “我很想家。”杨丹转头去,看著身後,苍山莽莽,暮色四合。 “找到雪盗之後,我真要回家去了。” 易钧沈默了一会儿:“晚饭你没吃什麽,我让人送茶点来。” “不用了。”杨丹靠在柱上,垂下眼帘:“我不饿。” 一句话轻轻的封了去步,易钧再也想不出什麽其他的话。 天迅速的黑下来,彼此间象是隔了重重的黑色的纱幕,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柔碧……怎麽样?” “没怎麽样。好是不好,但幸亏也没怎麽坏。” “对不住。” 杨丹诧异:“你有什麽对不住我?你归你,她归她,这不是一码事。” “你现在得不到雪盗的消息,多少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就算你没拦阻,你师妹会痛快告诉我吗?”杨丹苦笑:“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女子。若是雪盗……” 易钧停了一下说:“师妹虽然任性……但是,伤人害命的事,她从来也没有做过……我想,这其中,或许有什麽误会。” 杨丹没有说话,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梦沈香的效力有多久?” 易钧想了想说:“总是两个时辰跑不掉。” 杨丹点一下头:“她睡的时候也差不多了。”拂了一下衣摆,淡淡的说:“那叫醒她吧。” 易钧抢上前一步,拦在了门前。 杨丹挑起眉梢,易钧一阵不安,这种沈静,比咆哮和愤怒更让他心中没底,低声说:“我,我叫吧。” 杨丹一言不发,站在一旁。 易钧深吸了口气,慢慢推开了门。 屋里罗帐低垂,鼎中燃著香,淡淡的青烟嫋嫋升腾四散。 易钧走近了几步,隔著帐子,低声唤:“师妹,师妹。” 帐子里静静的没有声音。易钧回头看了看杨丹,伸手掀起了帐子。 杨丹忽然闻到一点不同的气息。 说不上来…… 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味道,只是……有种略略的咸酸。 被子动了一下,柳冰坐了起来。 她的目光有些迷惑,看了看易钧,又看著杨丹。 “师妹。” 易钧又喊了一声之後,她才象是回过神来,冷冷的说:“你们进来gān什麽?这是我的闺房。” “师妹,你别这样……”易钧真的是左右为难著。 一面是刚刚丧父的师妹,一面是怎麽也不想得罪的杨丹。 “我已经说过了不知道。”她不耐烦的踢了一下被子,衣裳倒还算整齐,翻身下chuáng:“我是挟著他一起出了门,但是刚出巷子他就跑掉了,我也没有想去追他,谁知道他现在跑到哪里去了!gān嘛总盯著我要人?” 易钧道:“当真?” “我骗你做什麽?我拿那只死鸟做什麽用?烤了吃麽?我也受了伤的,哪有那个jīng神和他为难。”柳冰捋起袖子:“你看,那个鬼把我的手臂都差点折断了。” 杨丹冷冷的说:“可你连他的命也差点要了。” 柳冰看了他一眼,竟然破天荒没有rǔ骂上火,偏过头去,嘟著嘴不发一声。 易钧看他一眼,继续追问:“真的?你没伤雪盗?” 柳冰横一眼:“伤了头发也算伤?我只不过抓了他头发把他揪出门来,可是他一见了太阳就象被火烧似的,挣的特别厉害,我一时没抓住,就被他挣走了。他一转眼就不见人了,我哪里去找他去?” 她一边说,一边抱怨雪盗抓伤了她的面颊。拨开头发来看,脸颊上果然有细细的几道爪痕。 杨丹迷惑之极,眼前忽然间象升起了团团浓雾,什麽也看不清楚。 柔碧说的前半段,与她所讲的後半段,在这里接上了。 但是,中间断开了一节。 接续不上。 这一节就是雪盗。 杨丹与他多年相伴,雪盗无论身在何处,他也能第一时候把他找到。 可是,这一次却全然不同。 雪盗象是完全的消失了,连一片羽毛的踪迹也没有留下。 柳冰看看两人,忽然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我的话是说完了,我可没抓你那只死鸟,你去街边打听打听,就知道我一定是空手回来的。可是我爹爹的事情呢?你怎麽会在我家庄里?究竟我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杨丹看了她一眼:“我与令尊无怨无仇,没道理害她性命,就算是我要出气,也该找你。” 柳冰瞪眼瞧他:“是啊,我也没道理害你家那只鸟儿,你又为什麽一口栽给我?就因为我去了你家?那你不也闯进我家里来了?难说你没gān什麽……” 易钧喝了一声:“师妹!” 柳冰狠狠剜了杨丹一眼,忿然转过头。 “可柔碧,的确是你伤的吧?” 柳冰两眼往上翻,极为无礼:“相打无好手啊,一时失手也是有的。” 杨丹先是恼怒之极,可是看柳冰转眼间又红了眼圈儿,显然是想起了父亲惨死,心里不知不觉的起了一丝怜悯。这个女孩子靠著父亲,脾气养的这样傲气尖锐,将来却又靠谁。心里不知道是气是恼,脸上只是微微一笑。 这等泼赖的女子,搁在从前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易钧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却也不好再当著杨丹的面喝斥柳冰——话说回来,就算他喝斥,也要柳冰肯听啊。 “行了,看在师兄面上,我信你没有害我爹爹。”柳冰声音里总有股子别扭劲,叫人怎麽听也不舒服。 杨丹苦笑。怎麽他追查雪盗下落,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反倒过来要领这个泼辣女人的人情儿?好象她信他没杀人是给了天大恩惠了。 “不过我不喜欢你这人,你也别留在我家里。”她头一昂,很gān脆的说:“这是我家,我不想留你做客,你马上走。” 易钧再忍不住,说:“师妹,你先去西园,灵堂已经布置好了,你去灵前守著。” 柳冰愣了一下:“可是他……” “去。” 他沈下脸来,倒也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柳冰不甘的跺了一下脚,说:“爹才刚……你就跟外人来一起欺负我了!” 话虽然这样说,到底还是听了易钧的话,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