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时隔不到五个小时,也就是在傍晚时,池仁重返了无误沙龙。 说来,这些天大概是池仁十五年来最不思进取的时候了,就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池仁由拼搏到恹恹,虽是走投无路中没办法的办法,倒也悠哉。从柏瑞地产到沈龙传媒,再到致鑫集团,他是添砖加瓦也好,是从中作梗也罢,无时无刻不是走在钢丝上,这终于可以该开的会不开,该见的人不见,该签的文件也不签,就窝在豪华的办公椅上转着圈圈地消磨时光,最后,借口身体不适,又早早地溜了号。 不过,当他重返了无误沙龙,江百果却不在。 她在恶战般的二月初一的高峰时段擅离职守,即便是新任前台也仅仅是照她说的取消了她这个时段的一打预约,至于她去了哪里,新任前台说“你问我,我问谁”。 池仁又去问了张什,张什更甚:“果子?是有好一会儿没见着了,大便去了吧?” 也怪不得他,他也是忙得四脚朝天。 池仁致电江百果。没来由地,他以为她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了,反正不会接,她却在第一时间接了。他直截了当,问她去了哪儿。她却有闲情逸致,问他怎么不问他的人。“他们是保护你,不是监视你。”池仁这样说道。这也是为什么他还能心平气和——他的人无声无息,也就代表江百果安然无恙。 “满分,那等我回去再说。” 此后,池仁在无误沙龙的休息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其间,由于无误沙龙人手紧缺,他还打了几次下手,递个毛巾、带个路什么的。张什嘴欠:“池大秘书这叫我们怎么敢当啊!” “你说……”池仁若有所思,“我现在这个年纪,再拜你为师,会不会有点晚了?” 假如没有了曲振文,亦没有了致鑫集团,池仁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何去何从。而万一他一直就这么“胸无大志”了,能和江百果经营一家夫妻店,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光是这么想想,他都想笑。 张什认定了其中有诈,小心翼翼道:“你干吗不拜果子为师?她可是青出于蓝而……而不亚于蓝。” “那我岂不是要叫你一声师爷?”池仁蹙眉,摇了摇头。 三个小时后,江百果明摆着是酒足饭饱地回来了,店里仍有几名顾客在不到黄河心不死地等着她,她也就不得不继续将池仁晾在一边。稍后,池仁幽幽地凑到她身后:“我还没吃饭。” “等我喂呢?” “至少,先告诉我你去了哪儿。” “头等大事,总得坐下来慢慢聊。去,先吃饭去。” 池仁又一次做无谓的抵抗,直到江百果一本正经,却又耐人寻味地对他窃窃私语道:“听话,晚些时候我们也可以躺下来慢慢聊。” 池仁一边吃着中规中矩的卤肉饭,一边剖析着江百果的话外音,躺下来慢慢聊?躺下来?纵然他和江百果有过无次数象征性的“躺下来”,但如此多此一举地画了重点,尚属首次。如此看来,她刚刚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过了招,以及即将和他谈什么,还真都不可小觑。 而身为一个男人,以及一个忘了有多久没有“碰”过女人了的男人,池仁就算是被曲振文逼进了绝境,该动的情,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动了。他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由江百果坚守的她和他之间的最后一步,就在今晚,就在她所说的“晚些时候”,就在他们纠葛了十五年零一个秋冬的今晚,即将由她跨出。 坚守的是她,跨出的也是她,他认了…… 临了,张什又占了他的便宜:“想什么呢徒孙?” “想着……怎么对师父好一点。”池仁半真半假道。 午夜十一点半,池仁和江百果行驶在从无误沙龙回家的途中。 二人各怀鬼胎不是头一回了,难得的是想到了一块儿,更难得的是,想的又无非是一个“色”字。江百果仗着小巧玲珑,双腿蜷在座位上,面向池仁,可以说是对他目不转睛。池仁不可能不为所动,时不时就转过头看江百果一眼。 “饿了?”他问她道。 “吃的699元一位的海鲜自助,真的是扶着墙出来的。” “怪不得一身腥……不是,一身大海的味道。”池仁偷袭了一把,“和谁吃的啊?” “还不到公布答案的时候。”江百果防守住,并闻了闻自己,像是自言自语,“那我回家先洗澡好了。” “不过你看起来真的很饿的样子,好像能吃下……一头牛。” 江百果笑出声来,除了动口,还动手捏了捏池仁的脸颊:“你是想说,我看起来好像要吃了你吧?” 此后,池仁几乎没有再看江百果,毕竟,一路超速行驶,倘若再三心二意,那可就真是玩儿命了。安抵目的地,池仁在第一时间熄了火,可二人还是没来得及下车,赵大允便致电了他。 江百果一看是赵大允,当即按住了池仁的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百果,你中午才说过,全听我的。”池仁也恨赵大允什么时候打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但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坐怀不乱。 “就这一件事,听我的。”江百果坚决道,“池仁,你等了十五年了,还在乎这十几个小时吗?” 池仁在接通赵大允的电话后,仍有少许的迟疑和默默,但最终,他还是对赵大允照搬了江百果的军令如山:“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从楼下到楼上,池仁和江百果仍各怀鬼胎。 对池仁而言,他离曲振文前所未有的接近,尽管早在他 青春年少时,他就有想过一脚油门踩下去,将曲振文撞个粉身碎骨一了百了,但那时的他,甚至接近不了那时的曲振文。但今天,以他的决心和财力,真要对曲振文手起刀落……绝不是痴人说梦。姑且不论那手一起,刀一落,会不会伤了他乃至江百果,光是胜利在望,便令他血脉偾张。 外加上,江百果又对他投了降,她亲口说了她听他的,她全听他的,真可谓万事俱备,连东风都不欠了。 至于江百果,她说到做到,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听着那水声,池仁坐在沙发上,像是有透视眼似的注视着卫生间的门,同时,却也掏出了手机。他一直以为理智和情感的交战,通常只发生在江百果和他之间,却不料,今天是他自己的理智和自己的情感在进行殊死搏斗。 而池仁没有致电赵大允,他打给了他安排在江百果身边的人。 他要食言了。无论如何,他要知道当江百果“扶着墙”走出那家海鲜自助餐厅时,陪在她身边的是何许人也。 可惜,不等电话接通,江百果就将卫生间的门拉开了一条缝:“池仁!” 池仁匆匆挂断了电话。 “帮我倒杯水来。”江百果说道。 池仁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有所反应,等大脑反应过来江百果这分明是在对他提出邀请时,他的身体早就站如松了。帮她倒杯水?开什么玩笑?这蹩脚的借口怕是连小孩子都骗不了吧?池仁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冒烟的绝不是江百果的喉咙,可如此一来,他快要冒烟了倒是真的。 就这样,池仁两手空空地试探性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这里没有浴缸,那么,他们恐怕不能“躺”下来慢慢聊了。 但这么个站法,他倒也不反对。 浴帘后,江百果一丝不挂,却在和池仁面对面后,毫不退缩,一把就将衣冠楚楚的他也拉到了花洒下。而池仁双手所及之处,处处是江百果滚烫的肌肤。 终于步步为营地来到了这里,江百果认为时候已到:“我今天去见了孟叔。” “谁?”池仁的身体和大脑仍是各顾各的。他的视线有多不安分,大脑就有多竭尽所能地运转。 “孟叔,孟浣溪的父亲……”江百果被池仁看得有些难耐,索性紧紧贴住他,并锲而不舍地解释着,“我和张什之前的……” 池仁对上了号,打断江百果,视线回到她的脸上:“你见他做什么?” 江百果按计划退开一分,开始解池仁衬衫的纽扣:“我和孟叔之前有些恩怨,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他生意做大了,想再上个台阶,就从德国买了一套新型冷烫的设备和配方,但事与愿违,这台阶他非但没上了,反倒栽了个跟头,这其中,我有****的责任。现在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反倒顺风顺水,我想……把砸在他手里的那套设备和配方买过来,也算是……” 江百果手抖,说了这大段的废话,纽扣才解开区区两颗。 池仁索性从头上直接脱下了衬衫:“现在你是在说,你要把他那套伤天害理的设备和配方买过来吗?” 江百果不算太意外:“你早就知道。” 她和他经历了太多,也曾错过了太多,他早就知道了她和孟叔的前因后果,也算情理之中。这样也好,她可以跳过中间的步骤了。 “为什么?”池仁的大脑比往常迟钝了些,毕竟在此情此景之下,他还没有全盘皆输已实属不易。 可再迟钝,他也还是在下一秒无师自通了。就这样,他推开江百果的娇躯,退出了花洒的领域,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本要骂她一句“你疯了吗”,却在念及她的用心良苦后,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把,改口道:“我……我忘了给你倒水。” 池仁不知道江百果和孟叔会面的细节,但江百果和曲振文交锋的点点滴滴,他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但在逐一“拷问”了他的人之后,也不亚于亲眼所见了。所以,江百果给了曲振文一张无误沙龙的白金卡,以及一句来日方长,这,他是通通知道的。 至于江百果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偏偏,不等他不懂就问,当时,江百果就先下手为强,她对他说了对不起,她说:“池仁,我听你的,我全听你的。” 池仁仍不懂。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男人无疑是一条好哄的狗,你夸他一句good boy,他就会摇着尾巴对你团团转。 直到江百果将碎片一一摆在他面前,即便他真是一条狗,他也拼凑出了这香喷喷的肉骨头有着剧毒。其一,她对曲振文说来日方长;其二,她不再高喊着杀人偿命,让他回头是岸;其三,她推迟了他和赵大允的通话;其四,一向是非分明的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和唯利是图的孟叔握手言和,而或许还有被他忽略了的其五、其六…… 那么,江百果对曲振文双手奉上的那一张无误沙龙的白金卡,又怎么会是白金卡? 那分明是一把凶器。 她不但不再高喊着杀人偿命,反倒要亲自动手! 一时间,池仁打着赤膊,身上的水珠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像一只只小虫在爬,痒得他几乎捧腹大笑。荒唐,江百果怎么会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 而根本不等池仁借口“倒水”落荒而逃,江百果大喝一声:“站住!”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既然他进都进来了,就休想没事儿人似的出去,否则,她又何必不要脸地请他进来。倒水?之前他满脑 子的****,大摇大摆地两手空空,一扭脸,又随机应变地说走就走?这水岂是这么好倒的?便宜岂能都叫他占了去? 江百果从地上拾起池仁的白色衬衫,遮在身前:“百分之二十。” “继续。”池仁作壁上观似的,倒要看看江百果能将这一出闹剧演到什么份儿上。 江百果关掉了花洒:“早在孟叔引进的时候,我就做过调查,那套产品二乙醇胺严重超标,长期使用,致癌率高达百分之二十。” 她没在开玩笑。 “再继续啊。”池仁挑了挑眉,随便她胡来。 “池仁,我们把这一切都结束了吧。十五年了,我们一辈子还能有几个十五年?是该为自己而活了。从今天开始,曲振文不再是曲振文,他就是我们过去的一段小插曲,曲终了,你放下你妈,我也放下我爸,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们从头来过。” 池仁分了心,毕竟江百果所言,不正是他要做的?不正是他和赵大允在密谋的?这就像是他分明对这道题烂熟于心了,她还在喋喋不休。于是,池仁又对江百果动了邪念,她从头到脚仅一件过了水的白色衬衫遮在身前,脸孔是红的,嘴唇却微微泛着白,脚下湿滑,十趾时不时下意识地蜷缩一下。 池仁喉头一紧,却又注意到江百果因为关掉花洒后室温骤降,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伸手,打开了浴霸的开关。 顿时,江百果像是站在聚光灯下:“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我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让他恶有恶报。我们赌这一把,无论输赢,就这一把。” “我明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池仁的邪念又无疾而终。 身为一个男人,他像是被一盆盆冷水、热水轮番地泼下来,他真怕他会命不久矣。 “池仁,你那是杀人。”江百果腾出一只手来,轻轻一扯池仁的裤腰,将他拉向了自己。 “你那不一样吗?” 江百果把握机会:“你看,你也知道杀人是不对的。” “我可以不对,你不可以。” “你这是双重标准。” 池仁没有被江百果牵着鼻子走:“可按照你的说法,我总要先让曲终,曲终了我们才能和他人散。” “那就让我来。”江百果心中有数,“让我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大不了……坐几年牢,那也是我知法犯法应付出的代价。” “你开什么玩笑?”池仁佳人在怀,仍怒发冲冠,“全世界是连我在内都死绝了吗?你让我拿你去冲锋陷阵?还大不了坐几年牢?” 江百果松掉了阻挡在她和池仁中间的那一件白色衬衫,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我以为我们不分你我。” 而这,也就是江百果今晚的目的了,不是什么美人计,是她终于要和他再也不分你我。 池仁左右闪躲着江百果直愣愣的吻,双手推她哪里都推不动,总是不由自主地游走,最后,不得不狠狠背在身后。他斩钉截铁:“江百果,我说不行就不行,这种歪门邪道你以后想都不要想。” 江百果逮不到池仁的嘴,索性悉悉率率地解他的裤子:“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说来听听。但前提是,别把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扯进来,包括赵大允,也包括那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你最无权的,就是改写他们的命运,否则你和曲振文的心安理得又有什么分别?” 至此,也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了,池仁死守着裤子,却顾此失彼,一下子被江百果用嘴堵住了嘴。 这下好了,他也不妨学学江百果理智和情感两手抓了,情感让他稍稍一用力,就将江百果压在了墙壁上,她不是要吻他吗?他就给她吻,在这令人窒息的闷热中,大概两个人互通有无,氧气也算是物尽其用。 而理智又令他寸步不让:“那就让我来,无论如何,你给我靠边站。” 江百果仰着头,被明晃晃的浴霸照得睁不开眼,隔着一层眼皮,整个世界被镀上花花绿绿的光晕。她气喘得不像话:“我不跟你计较这个,到时候你要替我坐牢,我就让你替,我等你出来就是了。我说我们不分你我……我说到做到。” “别说得好像我答应你了一样,我没答应,我没答应。”池仁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那可是你的无误沙龙,江百果,你的理智呢?” 江百果整个人像是着了火,在池仁身上一寸寸遍寻着沁凉,可他根本和她一样滚烫。她说:“我下半辈子的理智通通用在今天了。池仁,我知道,我们能用百分之二十的概率,赢得百分之九十九的解脱。” “闭嘴……”池仁的理智消失殆尽,“你给我闭嘴。” 在池仁的攻城略地中,江百果忘我地沦陷,也就停止了她煞风景的滔滔不绝。但她知道,在这从没有十全十美的险恶中,她却可以给她这一次的选择打下九十九分的高分。曲振文的十恶不赦,或许用不着她替天行道,但她和池仁的未来除了靠他们自己,谁也靠不着。 这一次,她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而活。 三十一岁的他,和二十五岁的她,虽还有着大把的好时光,却不代表可以白白浪费。 这一次,她知道池仁一定会屈从于她,就像十五年前她屈从于他。而那一年,是他们的劫数,这一次,却是他们的重生。 只因为,她有她暂时还不能说的全盘计划。关于她和池仁的未来,她不会冒哪怕百分之一的风险。她要的,是比百分之九十九的解脱还要多一分的,百分之百地从头来过。 翌日,当江百 果在卧室的床上醒来时,是早上六点多了。冬季的寒冷虽尚未消散,晨光却早就没有那么懒散了,天蒙蒙亮,催人奋进。 池仁不在身边。 江百果摸了摸他的位置,早就没有了凹陷和温度。 翻了个身,江百果虽不是初经人事的少女了,但此时此刻,她却将被子拉得高高的,仅露出眼睛以上的半张脸孔,还当真有些矫揉造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半夜两点多,她做了个梦。 一列老旧的火车行驶得缓慢而颠簸,车窗外的风景美不胜收,她坐在窗口的位置,而池仁坐在她的旁边。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池仁为了欣赏风景,免不了凑向她,他迷人的侧影就在她的鼻尖前晃啊晃的,她能闻到他须后水的味道,也可以偷袭地吻住他的脸孔。 江百果从梦中醒来,那画面却烙在了她的脑海,可供她久久回味。 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梦中的他就活生生地躺在她的旁边。黑暗中,她看他背对着她,在熟睡中紧紧溜着床边。她知道,那是防备和伺机而动的表现,是他从十六岁起祸根深埋的,在醒来后大可以掩人耳目,却在熟睡中无能为力的最真切的表现。她不禁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转过来。” 池仁温驯地转过来,往床中间挪了挪,眉心的结也舒展开来。 江百果失笑,将整张床让给他,抱着被子去了客厅。 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不知道是几点,她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半睡半醒地揉了揉眼睛,依稀看见池仁倚在窗边,在远远地注视着她。窗帘半开着,月光洒在他身后,勾勒着他的轮廓。她分明力所不能及,却像是连他的一根根发丝都看得见,就这样又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后来,池仁走过来,连着被子,打横将她抱回了卧室,低声道:“不是说要不分你我?那就再也别一个人走掉。” 而既然此时此刻,她在卧室的床上醒来,且记忆犹新,那他们一夜间的“分分合合”,她大抵是没有记错的。 外面传来大门开关的声响,江百果顾不了那么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卧室。她以为池仁要走,却不料,他是从外面回来,大衣被晨间的寒气笼罩,可从怀里掏出来的豆浆和油条却是热气腾腾。 “你……”江百果结舌,“你也不怕把衣服弄脏了。” 池仁走向餐桌:“所以你索性不穿衣服?” 江百果这才意识到她虽不至于“不穿衣服”,却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头扎回卧室,她周身微微发着烫,不管十五年前的宿命是福是祸,也无论昨天的毅然决然是对是错,她真的饥肠辘辘了,这才是当务之急。 江百果在餐桌旁就座时,池仁在厨房里一边切着橙子,一边和赵大允通电话。等两件事都告一段落后,他端着橙子出去,却是走向了江百果,一俯身,给了她一个吻。 江百果筷子上的油条迟了一步,只得硬生生地停在了半路。 毕竟,嘴就只有这一张,说话靠它,吃饭靠它,作为头等大事的吻,还得靠它。 这个吻远比江百果以为的长久,她以为,他不过是蜻蜓点水,却不料他尽心尽力,俨然并不把这当作一个稀松平常的m kiss,反倒像个里程碑似的。而当江百果情不自禁到连油条都掉在了桌上,她才想起:是啊,在昨夜后的今天,本就不该稀松平常,无论是他和她跨出的最后一步,还是他们即将向曲振文跨出的第一步——也是一决胜负的一步。 池仁将掉在桌上的油条叼进了自己的嘴里,这才在江百果对面就座:“吃完饭,我们谈谈。” 江百果看了一眼时间:“边吃边聊吧,今天店里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 紧接着,她又补充道:“既然无误沙龙不存在长期的发展了,趁这段时间能多赚点就多赚点,也算是我给大家的交代。”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答应你?”池仁问。 “你不会吗?”江百果反问。 不同于昨夜,今天的池仁和颜悦色,他点点头:“我刚才打给赵大允,就是对他喊了停。” 无疑,有了池仁这句话,江百果才算如释重负。即便她对他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那也有别于他给她百分之百的答案。“最后,是什么说服了你?”她问他道。 池仁轻笑。 时光倒退四个小时,他在凌晨三点多醒来,江百果不在身边。那一刻,不是他小题大做,是不由自主地惊跳了起来。后来,他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找到她,也找到了他的答案。 无论如何,他不能失去她。 池仁换了种不太肉麻的说法:“你说得对,我不能冒险,不能把我的下半辈子和我们的将来,押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总之,我不能……杀人。” 江百果一根油条下了肚,又拿了第二根:“还有?” “还有?没了。” 她一声叹息:“池仁,我该说你自私吗?你还是没有反省你差一点就把多少不相干的人扯进来了吗?呵呵,谢天谢地,我是你的自己人。” 池仁的最后一口油条早就在嘴里被嚼得稀烂了,可仍难以下咽。江百果这一刀,捅得是又准又狠。或许,是因为他的四肢百骸流淌着曲振文的血液,那么,曲振文的自私、冷酷、禽兽不如,大概也分了他一半。赵大允且先放在一边不谈,单是这一路闯来,诸如何一雯、吴煜,乃至杨智郴,他曾多少次对他们的人生指手画脚,也就欠下了他们多 少句的抱歉。 “江百果,幸好有你。”这寥寥数字,池仁几乎说到落泪。 没错,幸好有江百果,否则,他真怕他会成为第二个曲振文也说不定。 当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而活,却并不代表别人的人生一文不值。他何德何能,遇到了江百果,而倘若十五年前,和曲振文剪不断、理还乱的两个女人,姚曼安也好,宋君鑫也罢,能有江百果百分之一的理智和美好,那该有多好。 江百果将豆浆一饮而尽:“是我吃得太快了吗?你好像还没有进入主题。” “就一条。”池仁递了江百果一块橙子,“简单来说,你把无误沙龙交给我。” “简单来说,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江百果爽快地点点头,“没问题,我记得我昨天就没反对。” 但橙子,江百果却皱着眉推开了,她拍了拍肚子,说真的吃不下了。 后来,在江百果快要出门时,池仁将一瓣瓣的橙子剥了皮,塞进了榨汁机。在隆隆的轰鸣声中,绚烂的汁液横流,而池仁不是不怀疑的:他十五年的跋山涉水,到头来像是原地踏步,而江百果却在一夜间另辟蹊径,会成功吗?真的会成功吗? 而最令他感激的,是她从未对他满嘴的仁义道德,她从未事不关己地对他说那些诸如退一步海阔天空等等的鬼话。她知道对他而言,有些人不值得被原谅,有些事不会随着斗转星移就能被慢慢淡忘,那是他的母亲,那是害死了他的母亲的他的父亲。他谢谢她没有将“放下”二字滥用,她知道有些仇总要等报了,才能放下。 那么,就信她好了,与其感激,不如信她。 池仁将橙汁装了瓶,塞进江百果的包里:“半个小时之内喝掉。” 说来也真是有趣,大事一让她做主,他这贤内助的模样就突然怎么掩也掩不住了。 江百果抬手,笑着捏了捏池仁的脸:“哎哟,见微知著,我真是找对人了。” 而她前脚出了门,他后脚抓上大衣,也跟了出去:“我送你。” 她按了电梯:“还有话要说?” 他用银色的电梯门当镜子,飞快地整理了衣领,抓了抓头发,算是卖了个关子:“何必见微知著,直接聊聊多好。” 发动了车子,池仁问道:“昨晚……还好吗?” 他指的,自然是他和她的第一次。 而这话当真一问出口,远远比他预料的难为情,以至于他在熟门熟路的减速带前愣是忘了刹车。车子猛地颠起来,害江百果吃了小小的苦头。 他干咳了两声,欲盖弥彰。 不夸张地说,把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考试通通加在一起,也远不及等待江百果宣判的紧张。考试没考好,大不了再接再厉,可这种事儿,江百果一旦嗤之以鼻地摇摇头,他怕他连上诉的机会都未必有。 关键是昨晚,他可真是尽力了…… 江百果在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后,哈哈大笑起来。她推了一把池仁的肩膀:“我都不知道是该说你开放,还是该说你保守了。自己提出来的,还害什么臊?” 池仁右手一伸,抓住江百果的后颈:“你管那么多干吗?直接回答问题就行。” 江百果逃不掉,缩着脖子咯咯笑:“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来吗?” “有时候眼见为虚,耳听为实。”虽然有悖于安全驾驶,但池仁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对付江百果,也绰绰有余。 江百果一看躲是躲不掉了,急中生智,潇洒地嗯哼了一声。 “嗯哼?”池仁挑眉,“嗯哼是什么鬼?” “姑且算是……至高无上的肯定。”江百果感觉有些燥热,从包里摸出了那瓶橙汁。 “那……能打多少分?” 江百果被橙汁酸得一张小脸紧紧皱起来:“池仁,你能不能有个三十而立的样子?” 池仁适可而止,可还是忍不住笑着揉了揉江百果的头顶。 他们彼此都再明白不过,恨相识太早,重逢太晚,他们没能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唯一,亦没能让自己成为对方的唯一。说不在乎是假的,总雄心勃勃地想拿个高分,甚至恨不得让她排个名次,想稳坐第一名的宝座。 可总归不能那么做,也就只好自己默默拼搏了。 至于江百果所想,也不外乎池仁所想。以她的做派,她虽从未给她没有几两肉的身板打下过高分,但自卑……托池仁的福,这还是第一次。她想过穿着红色小羊皮夹克的小娅,和一脑袋黄毛的小馨,更想过她们的凹凸有致,却谁也怪不得,只好想着自己有没有取长补短的办法。 车子停在了无误沙龙的对面,江百果没急着下车,而是隔着马路看了看那虽不算醒目,却的确有了它一席之地的招牌。都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那这个位置,无疑是将无误沙龙尽收眼底的最佳位置了。 池仁看穿江百果:“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舍不得,他知道,她有多舍不得将自己的“孩子”当作牺牲品。 江百果转过头,举起手掌:“池仁,我们都知道很多事是没有万全之策的,但总不能因为考不了一百分,就连考场都不敢进了。来吧,我们一起拿个九十九分回来。” 她明眸皓齿地要和他击掌,她将自己的“孩子”当作区区一分割舍掉了。 而池仁面对江百果那拿了近十年剪刀,以至于指关节都微微变了形的五指,又怎么能豪情万丈地拍下去?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抱。他知道他们一定能拿下九十九分的优异成绩,而那失去的一分,他会用他的一切去补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