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将求抱

他坐上秘书界第一把交椅,春风和煦的背后,是深藏不露。她一步步迈向顶尖发型师,冷血无情的背后,是支离破碎的噩梦。十四年前。他十六岁,她十岁,他和她见过一面,她成了他的恩人。十四年后。他们相逢,不知曾相识。他是“情感先生”,是感情用事的代表人物,对每一...

第33章,距离
    重新落座后,江百果没再多看池仁一眼,不是不想看,相反,她想极了,可既然她帮不上他的忙,总不好再拖他的后腿,害他一心两用。可不料江百果不找麻烦,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一个男人未经江百果允许,直接坐到了她的对面:“一个人吗?”

    江百果从津津有味中抬了头,说来,池仁推荐给她的这一道鲑鱼煎饼真是令她停不了口。她礼貌地擦了擦嘴角,认出这外貌还算中等的男人刚刚分明和池仁同桌用餐。

    江百果拿不准他的来意,含混地点点头,没说话。

    “那等下要不要一起?出来玩,还不图个热闹?”

    平心而论,这男人的言谈举止并不惹人厌,还在江百果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但她当然还是拒绝了他:“不了,谢谢。”

    “不喜欢热闹?那我们两个人也是OK的。”

    江百果无奈地笑了笑,说他不惹人厌,是她太草率了。接着,他又凑向了她一分:“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了,不是吗?”

    江百果手一松,餐具落在桌子上,发出叮的一声,随之,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陷入了两难。问题就在于,不知道这人对池仁而言是敌是友,若是敌,她打发了他就是;可若是友,她还得给他的自作多情找个台阶,请他慢慢下。

    这时,池仁在江百果的余光中渐渐逼近,步伐虽大,却并不匆匆,也算给了江百果时间。

    “你误会了。”江百果直截了当。

    她有不祥的预感,池仁不像是来息事宁人的。

    “呵,我可不这么想。”偏偏对方不见棺材不掉泪。

    而池仁给江百果和那男人的时间就这么多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那男人一抬头,意外归意外,脑子却也快,向池仁编排道:“你说巧不巧,遇上熟人了。”

    江百果摸不透池仁的下一步,却下意识地连人带椅子向远处挪了挪。可惜,池仁一伸手,还是抚在了她的头顶,话却是对那男人说的:“那还真是巧,可你连她是我女朋友都不知道,看来也没有多熟。”

    如此一来,那男人触电般站直身。他跃跃欲试而来,且不说他往江百果对面一坐就觉得苗头不对,可仍觍着脸走到了这一步,结果……他这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好在,池仁没对他赶尽杀绝,转而,手落在江百果的肩头:“走吧。”

    “去哪儿?”江百果偏过头轻轻问,仍有不祥的预感。

    至此,江百果不禁开始后悔丢下无误沙龙来给池仁这自以为是的惊喜,都怪惊喜总是和冲动挂钩,都怪冲动就像是打碎的玻璃杯,热闹和缤纷后,总不免乱七八糟。她抖了一下肩膀,想抖掉池仁的手,想会不会还有转圜的余地,想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池仁却并不这么想,他甚至还在她肩头亲昵地一捏:“去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他握住她的手,带她站直了身。

    越过池仁,江百果看到在他身后,他的同僚们正齐刷刷地对他们行着注目礼,也就是说,躲是躲不过了。重新掩藏到池仁身前,她扯下脑后的橡皮筋,用十指飞快地抓了抓头发,再度绑好,脑海中冒出不伦不类的一句“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说来,这也就是平常的爱情。

    而她渴望的,也不过就是平常的爱情。

    隔着五六桌的距离,池仁握着江百果的手走得自然而然。而江百果穿了一套藏蓝色的丝绒运动衫,在餐厅的灯光下奇怪地熠熠生辉。

    中途,她反手紧握了他一下:“我脸上没有奇怪的东西吧?”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锁定了她的下巴:“都吃这儿来了。”

    他抬手,用拇指帮她抹净。

    江百果上半身往后微微一仰:“过分了啊。”

    池仁自省地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儿。”

    却也没什么大不了,藏就藏个密不透风,露也露个义无反顾,反正正反两面都是他对她的真心。

    “我女朋友,江百果。”池仁介绍道。

    同僚中绝大多数眉开眼笑,纷纷向江百果问好,人性本善,看多了钩心斗角,难得用美好的眼光看待郎才女貌。江百果话不多,但笑得彬彬有礼:“叫我百果就行。”直到那自作多情的男人不识趣地追了上来:“怎么才介绍?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儿?”

    他的调侃噌地点燃了池仁胸口的一把火,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有时候就是放虎归山。

    江百果抢先池仁一步:“都怪我太害羞了。”

    池仁看向江百果,她轻轻倚着他,娇羞带怯,却还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可她还是浇熄了他胸口的那一把火。她不想让他把事情搞大,一如他最初不想让她淌这浑水,她想帮他,一如他想保护她。

    池仁不得不作罢:“那我们先撤,你们慢慢吃。”

    离开餐厅,池仁和江百果不约而同地笑了。或许这就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努不努力是你的事,你想怎样或不想怎样也是你一厢情愿,而最后一张底牌,总归是要由命运掀开。

    一如池仁本意是将江百果藏着掖着一辈子,到头来却抵不过一阵突如其来。好在,当他以为江百果是他的弱点,却是他错了,事实上当他将她推到人前,他是有不安,更多的却是骄傲。那么,她又怎么会是他的弱点?她就是他的骄傲。

    当他以为他会怕得要死,却也是他错了,事实上走到这一步,他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成事在天,却更在于他和她。

    至于江百果,她倒退着走在池仁的面前,脚下安了弹簧似的欢快:“真是没头儿了啊。”

    “说来听听

    。”

    “开心的事一件接一件,有时候总觉得到头了,可没想到还有更好的,更好的后面,还有更好的。”

    眼看江百果在笔直的石子路上越走越歪,池仁挡了她一把:“那现在呢?现在怎么想?”

    “现在觉得明天会更好。”

    池仁怦然心动。

    这个瘦小的女人,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屡屡在不经意间振奋他偶尔也会坚持不下去的心。而此时此刻,他不想拥抱她,也不想亲吻她,只想看她以这般乐观的姿态走在他前方的不远处。

    然而,或许渺小的人类在命运面前还是该保有一颗惶恐的心,乐观个没头儿,也就乐极生悲了。

    除夕夜,江百果一直在无误沙龙奋战到了最后。而当她以为她和池仁共度的第一个春节将在家常菜的香气和爆竹声中抹去她之前十五年的孤寂时,她打开家门,迎接她的却是凉锅冷灶,以及正在打电话的池仁。

    说是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厢却始终无人接听。

    换言之,杨智郴失联了。

    面对踱来踱去的池仁,江百果试探道:“大过年的,有要紧事?”

    池仁心不在焉,隔了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拜个年。”

    “一年当中也就今天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准是没听见。”江百果打开冰箱,虽将近七点了,她还是将食材一样样摆出来,准备按计划铺天盖地地大干一场。

    “没听见?”池仁语气不友好,“从下午到现在,四个小时二十分钟了,没听见说得过去吗?”

    江百果手头顿了顿,没说话,转身打开水龙头洗菜。她告诉自己池仁没有在发脾气,至少,他没有在对她发脾气,但或许是因为举国上下都在欢度佳节,她不免一声叹息。

    看着江百果的背影,池仁知道他惹恼了她。将近七点了,他计算了杨智郴失联的时间,精确到了几小时几分钟,却忘了他说他会亲自下厨。但眼下,还万万不是赔礼道歉的时候,他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江百果脑后没长眼,可愣是连水龙头都没关,就转回身道:“他不接,你打多少遍都没用。”

    “我打给赵大允。”池仁侧过身,不再看江百果。

    江百果在前襟上抹了抹手上的水,走向池仁,中途带落了台案上的一袋鸡蛋,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她一把抢过池仁的手机:“赵大允也得过年。”

    池仁和江百果相隔半臂的距离,四目相对,而二人的穿着双双漏洞百出。

    池仁一整天窝在家里,蓬头垢面也就罢了,可他分明也为了过年而在白色衬衫外穿了件暗红色的鸡心领针织衫。他难得穿鲜艳的颜色,不是不适合,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十五年师出无名。

    但眼下,那白色衬衫的两襟一边掖在裤腰里,一边散在外面,而他浑然不觉。

    江百果身上的淡粉色兔毛毛衣也是她为了过年新买的,虽说池仁不大喜欢她这些掉毛掉个没完没了的“兽皮”,可她喜欢。但眼下,前襟被她抹了水,伪劣的兔毛拉帮结派,而她也浑然不觉。

    池仁的手机被握在江百果的手里,却没有挂断。

    隔了好一会儿,赵大允的声音传来,终止了池仁和江百果无声的对峙。

    “过年好!”赵大允声如洪钟,反倒将池仁和江百果这厢映衬得越发死气沉沉。

    等不到池仁的回应,赵大允也有他的职业病,当即严阵以待:“池先生?”

    池仁从江百果手里拿回手机,一开始,江百果还不松手,他也是用了把力气才做到。接着,他有样学样地对那厢的赵大允说了句“过年好”,便挂断了电话。而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从江百果的脸上挪开过。

    他照她说的做了,让杨智郴过年,让赵大允过年,让举国上下都不管不顾地过这个破年。

    但无疑,他在恼火。

    “来吧。”池仁夸张地搓搓手,走向了厨房。

    换言之,来吧,我们也来过年吧。

    江百果也不是善茬,伸脚将池仁一绊,可惜,言语上却又被他抢先一步:“江百果,我妥协了。”

    “你这是妥协吗?”江百果气势汹汹,“眼睛长到头顶上,拿鼻孔看人,从头到脚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明摆着说道理你全有,不过是发扬风格罢了。表面上妥协,实则挑衅,小儿科,下三烂,不入流!”

    池仁嗤笑一声:“所以,我还得做到表面上妥协,实则口服心服的程度吗?另外,你倒是教教我,什么叫从头到脚地拍胸脯?”

    这时,今夜的第一朵烟花在窗外炸响。

    江百果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而池仁出于本能,一把将她拉入了怀中。

    尽管他仍觉得一向理智的她,这一次太感情用事了些。仗打到一半,哪来的什么年年有余?解决了曲振文,他们将来有的是花好月圆,何况是只有解决了曲振文,他们才有将来可言。而这不是他们说好的吗?

    与此同时,尽管江百果也觉得一向感情用事的池仁,这一次太理智了些。他的终点是什么?是她,还是与曲振文的胜负?一时间,她被他害得小肚鸡肠。假如是她,此时此刻的良辰美景难道不值得好好珍惜?而假如不是她,他们这又是何苦来哉?

    但那一刻,他还是将她拉入了怀中,而她的双臂也随之圈住了他的腰。

    谁都知道这是出于爱情。

    是爱情将他们的理智和感情用事混为一谈,令他们时而像自己,时而像对方,能为对方赴汤蹈火,却又偏偏从不认为错在自己。

    同样地,谁都知道爱情也有它的力不从心。

    它顶多藏污纳垢,却消化不掉哪怕小小

    的一粒灰尘,又何况矛盾之本。

    于是乎,池仁在和江百果共进了晚餐,并迎来了新年的钟声后,便带上了证件和两件换洗衣物,离开了她。那时候,窗外的爆竹声才渐渐进入**。

    池仁很庆幸这一次江百果没有再阻拦他。

    他很庆幸她没有再做那伤人伤己的无用功。

    相反,她把他送到玄关,心平气和地交代了一句:“早点回来。”

    如此一来,池仁心里反倒沉甸甸的:“你这也是表面上的妥协吗?”

    “我妥协就是妥协,哪来的那么多花花肠子。”

    池仁轻笑,最后握了握江百果的手臂:“这几天我会派人跟着你,不是我小题大做,是对你我真的不能出一点点的差错。我会让他们尽量不要干涉你,你也不要太有负担了。”

    没来由地,江百果鼻子一酸,却打趣道:“那我岂不是连红杏出墙的机会都没有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而妥协到底还是有口服与心服之分。江百果从上风到下风,靠的无非是失而复得的理智。箭在弦上,池仁没有错,错的是她的置身事外。而从口服到心服,她凭的也不过是“担心”二字,他说不能让她出一点点的差错,她却只能任由他风雨飘摇。

    那么,除了等他毫发无伤地回来,她还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另一厢,池仁和赵大允连夜驱车前往太原。

    在此之前,池仁查到这是杨智郴在举家定居北京后,十年来第一次回老家太原过年。至于消息是否确凿,在他亲眼所见之前,暂时还要打个问号。

    车子行驶在京港澳高速上,驾车的池仁将丑话说在前头:“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这次太过敏感了?”

    “我相信池先生的嗅觉。”赵大允毫不犹豫。

    “嗅觉?”池仁瞥了赵大允一眼,“听上去有点像……狗?”

    赵大允忙不迭改口:“我相信池先生的判断。”

    “可这次,我但愿我是错的。”

    稍后,除夕夜的京港澳高速上萧条得即便是心事重重的池仁也微微打了盹。赵大允说换他来驾车,池仁却在瞠了瞠眼后,找了个话题:“给我拜年的时候,你好像有什么好事儿。”

    赵大允心服口服:“哇,要不说您嗅觉……不是,是鼻子真灵呢。”

    “听上去还是像狗。”池仁无可奈何道。

    赵大允却顾不上那么多了,不管主仆之分,也无论新仇旧恨,像是一瓶被摇晃了整晚的碳酸饮料,要压,倒也能压得住,可一旦给了他可乘之机,他不吐不快:“那会儿,我在和唐小姐吃饭。”

    池仁点点头了事,连个象声词都没有。

    不说是一盆冷水,至少也是有如一盘散沙泼下去,却仍浇不灭赵大允的热情。他还是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和唐茹的进展。

    自从上一次,唐茹和赵大允走了个脸对脸,不管她是不是装的,总之她没认出他来,他就再也没在她面前露过面。但神出鬼没地去看看她,是他常做的事儿,所以,他知道她从那个便宜的旅馆搬到了另一个更便宜的旅馆。

    他知道她偷偷回过家。

    而在她十八岁那年和她断绝了关系的父母有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儿,今年刚满六岁。而她也没在他们面前露面,不喜不悲地掉头就走。

    他知道,她仍自称在校大学生,找了份家教的差事,给一个五年级的小祖宗补习英语。

    他也知道好景不长,很快她就被那家的女主人开除了,至于原因,俗不可耐。而当她问心无愧的时候,那男主人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赵大允知道,这一次错一定不在唐茹,他知道她坏,更知道她才不屑于为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坏。

    除夕夜,赵大允免不了要去看看唐茹,却正赶上她和旅馆的清洁人员吵翻了天。她指着鼻子骂人家偷了她的东西,人家也脸红脖子粗,信誓旦旦道:“我偷点什么不好,偷它?熬汤都嫌不够浓呢!”

    而这个“它”,指的是昔日赵大允代表池仁买给唐茹的那一只巴西红耳龟。唐茹从池仁的隔壁被赶出来时,什么都没带,独独带了它。

    唐茹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的赵大允,却连称呼都没有:“如意不见了!”

    如意,这是赵大允给那一只巴西红耳龟起的名字。

    他随口一起,她沿用至今。

    赵大允愣了有好一会儿,摸不透唐茹是不是从他第一次来找她就认出了他,又是不是一直知道他在“监视”她,否则,她这算什么?见多识广,还是粗枝大叶?而她见他一动不动,径直冲过去:“你发什么呆呢?我说如意不见了!”

    清洁人员趁机走开:“反正不关我的事!”

    “都仔细找过了吗?”赵大允清了清喉咙,尽量让音色不那么奇怪。

    唐茹一溜小跑跑回房间:“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我还得挖地三尺?”

    就这样,赵大允想都没想过他有生之年还能再走进唐茹的房间,可这一天就这么不期而至了。再破旧不过的房间,因为堆满了唐茹的用品和衣物,虽凌乱,却五彩斑斓,覆盖在霉味之上的,更是女孩子独有的香气。

    而最后,如意被赵大允从床底下搜救了出来。

    唐茹如释重负,像是大过年的,有了那小畜生她也就算阖家团圆了。

    为聊表感谢,唐茹留赵大允吃了顿饭,她打包回来的四个菜,本想着是一个人的饕餮盛宴,两个人吃却刚刚好。电视开着,唐茹目不转睛,摆明了懒得废话。赵大允由着她,默不作声,直到她问他:“你不用陪你爸妈吗?”

    “不急。”

    “不孝。”

    赵

    大允忙不迭辩解:“被他们惯的。”

    唐茹没有了下文。赵大允知道他说错了话,可问题是,这话题本就是个禁区,怕是怎么说怎么错。好在,唐茹此后频频被电视中的载歌载舞逗笑,他也就怎么看她,怎么看不够似的。

    车子从京港澳高速驶上京昆高速,池仁就问了赵大允一句话:“曲振文说要告她诈骗,是光说不练?”

    这时,赵大允的热情才终于被浇灭,转而正色地挺了挺脊背:“池先生还在怪她?”

    “我好奇的是曲振文。”

    换言之,他根本不将唐茹放在眼里了。

    赵大允不免尴尬:“是,那边没再为难她。”

    而良久的沉默后,池仁主动示好道:“我不怪她了。”——看在你赵大允的情面上。

    在连续行驶了六个半小时后,池仁在大年初一一切喧闹归于宁静的清晨,找到了他要找的答案——杨智郴根本没回来太原。尽管他宁愿他是错的,但赵大允说得对,他的鼻子比狗还要灵。

    随便找了家酒店歇脚,池仁却了无睡意,致电了江百果。

    江百果几乎是立即就接通了电话:“这才几点?连个懒觉都不让我睡。”

    池仁半张脸孔埋在枕头里,连笑声都有些闷闷的:“管它几点,该打也得打。”

    “还是找不到人?”江百果屈膝坐在沙发上,电视开了整夜,有晚会循环播放。

    “嗯,所以说……是出事了没错。”

    “那……要抱抱吗?”

    池仁翻了个身:“担心我?可最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就算这结果不是我要的,也好过没有结果。”

    “那就好。”

    “一直没睡吗?”池仁心中有数。

    江百果在沙发上躺倒下去,将双腿搭上靠背:“一想到门外有八个彪形大汉,个个也都在想着我……”

    池仁一下子坐起来,脊背慵懒地佝偻着,伸手抓了抓脑后,不禁也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没有那么多。”

    “那四个总有了吧?”

    “再多一点点。”

    “嗯,一想到他们刀刻般的下颌骨线条,和黑西装下的王字形腹肌……”

    池仁忍不住又将江百果打断:“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让我想想……他们好像只有一脸横肉和稳扎稳打的下盘。”

    江百果也笑起来,却也及时地收敛:“池仁啊,你知道我不是在强颜欢笑,对吧?”

    一直以来,他们都习惯了伪装,像是好的都是做给别人的,坏的通通留给自己肠穿肚烂,像是为了别人而活,一提及“强颜欢笑”像是多伪善,多多余,多自讨苦吃似的。可久而久之他们才知道,倘若不那么做,他们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笑也一个小时,哭也六十分钟,时间在越无情的当口,越公平。

    池仁笃定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此后的七天,也就是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八,池仁和江百果一直保持着电话联络。江百果知道池仁和赵大允顺藤摸瓜,不辞劳苦,辗转多地,也知道他们频频扑空,处处碰壁,却不知道早在大年初五那天,池仁就回了北京。

    这是后话了。

    而最先要说的是,或许是因为“距离产生美”,二人连日来的远距离恋爱,还颇为可圈可点。算是某种程度的****,江百果始终不忘她和池仁尚未开始,就选择结束时,他坚持不懈地发给她的三十六条信息。

    在第二十九条信息中,他是这样说的:一整天就吃了这个所谓的商务精英套餐,难吃指数十。

    附带着一张照片,三菜一汤的套餐,竹制的餐盒精美绝伦,可菜色一看就让人倒尽胃口,标准的金玉其表,败絮其中。除此之外,池仁拿着筷子的右手也上了镜,不知道他是不是拗了造型,总之那五指迷人至极。

    就这样,在大年初二的中午,江百果效仿着那一条信息,主动联络了池仁。她是这样说的:眼大肚小,浪费指数八。

    同样附带着一张照片,外卖的炸鸡,色香味俱全,却剩下了一大半。除此之外,还有江百果油腻腻的右手五指。而这张照片是江百果十里挑一挑出来的,即便如此,她也仅给她的V字型手势打了六十分的及格分。

    十分钟后,池仁回复了江百果,并稳准狠地抓住了重点:看来当时我也不算自说自话?

    江百果顾左右而言他:吃饭了没?

    随后,池仁礼尚往来地发来一张照片,在高速路的休息站,他和赵大允一人一碗泡面。

    ——想看看你。

    江百果又这样回复道。

    如此一来,也就有了以下的场景。在偏远到几乎鸟不拉屎的休息站里,池仁上下左右地寻找着自拍的角度。对面的赵大允看不下去,将手机抢过来,对着池仁就是一阵扫射似的。无奈,池仁过后看一张删一张,接着又开始自拍。

    最后,在江百果收到的照片中,池仁的面孔呈四十五度角,目光直勾勾的,嘴角似笑非笑。江百果笑倒在沙发上,致电了池仁:“你样子好怪。”

    池仁不无沮丧:“唉,赵大允建议我别选那张,我没信他。”

    赵大允的插嘴隐隐传来:“叫你不信我……”

    开了个好头,此后的几天,池仁和江百果再接再厉。除了日常的鸡毛蒜皮,池仁自拍的技艺也有了显著的进步,登峰造极的一张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他仅露出三分之二张面孔的构图,像是误闯进画面的路人,却又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江百果对着照片连连点头: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呢!

    直到大年初八,江百果在一家银行偶遇了池仁,而当时,她以为他身处安徽境内。

    连日来,为了避

    免不必要的事端,江百果一直足不出户,直到不得不去办理些无误沙龙的财务事项。附近的银行人满为患,她舍近求远,去了离得远的另一家分行,人却丝毫不比第一家少。而她取了号,连个座位都没有,站在角落里闲得慌,还寻思着这人头攒动中有没有池仁说的“一脸横肉”的自己人。

    这时,池仁走了进来。

    而他从踏进来的第一步,就被一名西装革履的客户经理笑脸相迎,径直带向了大客户室。江百果来不及反应,就让他如同到了嘴的鸭子,又飞了。

    等她再姗姗地跟过去,无疑又被保安拦了下来。

    此后,江百果抢占了保安的位置,守在要道,让人家全无立足之地。不过不经意间的一眼,她竟记住了池仁穿着黑色西裤和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情绪谈不上喜怒,气色也谈不上好坏。而假如说这都不足为道,她竟也记住了他脚下一双黑色牛津鞋虽和他原有的大同小异,却是她见所未见的,大抵是新买的。

    柜台的叫号声此起彼伏,江百果看了一眼手中的字条,还差六个人就轮到她了。她有些憋闷,耳边传来螺号般的嗡鸣,令她一时间怀疑起了时间和空间的合理性,以及事件的真实性。

    银行对“大客户”的办事效率令人欣慰,才十几分钟光景,池仁就在那客户经理的陪同下,从哪里进去,又从哪里出来了。

    对于江百果的在场,池仁自然也是意外的。但多少年来他无数次怕过,意外过,不知道怎么办过,也就练就了不动声色的看家本领。他看了一眼江百果手中的字条:“还没排到?”

    接着,他转向客户经理。

    对方也是机灵人,这就要带路:“这边请。”

    江百果被动地跟了两步,一回头,看池仁没有跟上来,反倒说走就要走似的,就原路折了回去:“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是兴师问罪,是不能不问。

    “前两天。”

    见江百果不说话,池仁补充道:“没骗你。”

    “还有事要忙?”江百果看得出,他的情绪当真谈不上喜怒,但气色并不好。

    池仁供认不讳:“是,所以就不陪你了。”

    江百果明理地点点头:“我等你电话。”

    池仁看了一眼斜上方的电子钟,抬手想碰碰江百果,一时间却又不知道碰哪里才好,手在半空中悬了两三秒。江百果急性子地啧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还不快去?回来我再找你算账。”就这样,二人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握手式的友谊天长地久。

    池仁转身离开,他的确是在赶时间。

    江百果目送他三级台阶一步跨下去,车子就停在路边,他钻上去,绝尘而去,都不说再打开车窗挥挥手。柜台的叫号声传来,轮到了江百果。她对那客户经理道了声谢谢,走向了面向人民大众的窗口。一来,她想池仁当下的处境怕是不乐观,那么,哪怕是个加塞的人情,还是能不欠就不欠为好。

    再者她也想,他回来北京两天了,无声无息,要不是冤家路窄,她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这笔账她不能不算。

    那么,算账在即,他的小恩小惠她不受也罢。

    大年初八的北京,虽说是工作日了,仍带着股刚刚苏醒后的慵懒,交通并不算拥堵。池仁在板了良久的面孔后,到底是一声叹息。他知道,尽管他尽力了,却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杨智郴举家人间蒸发,他排除万难地令原委渐渐浮出水面,可这一次,他似乎未必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令他破天荒地不安。

    那么,在他和江百果每一次甜蜜的鸿雁传书背后,甚至在他每一张独具匠心的自拍背后,无疑都是他的尽力。

    大年初五那天,江百果在电话中随口问他人在哪里,他刚刚好通过进京的收费站,一念之差,撒了谎。

    他撒谎的理由既简单,又简单到甚至不足以令人信服——他暂时还脱不开身。

    回了这座纷纷扰扰的城市,这杀人于无形的战场,这刻骨铭心的温床,却无法在第一时间飞奔到她的身旁,这令他难以启齿。

    明日复明日,池仁连轴转了四十八个小时,越来越接近的真相是杨智郴已经或即将将股份转让给曲振文,也就意味着杨智郴已经或即将退出致鑫集团的舞台,进而也就意味着,池仁跋涉了数年的这条漫漫长路,怕是塌陷在了最后一步。

    偏偏这时,江百果从天而降。

    她像个懂事的孩子,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羽绒服,带了围巾和毛线帽,丝毫不招摇,肯定是想着赶紧办完了事回家。

    她肯定也万万没想到会和他狭路相逢。

    而他赶着去和赵大允会合,还不得不扔下她就走。

    池仁左拳重重地捶在车窗上,恨透了语言的苍白无力。三两分钟的时间,他能对她说什么?说我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说我还是斗不过那只老狐狸,还是说,这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所以他索性什么都没说,扔下她就走。

    倘若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看就好了,一秒钟搞定。

    严重的睡眠不足令池仁停在红灯前时,意识有些涣散。随之,他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假想:江百果满腹委屈,哭倒在那客户经理的怀中,从此,二人日久生情。男人嘛,本就该在女人遇到困难的时候随叫随到。而女人嘛,本就该找个随叫随到的男人。

    那才叫值得信赖。

    红灯变了绿灯,池仁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他自寻烦恼,又能怪谁?人家江百果和那客户经理,分明清白到冷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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