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新的衣服。kanshupu.com虎头便是其中最拉风的一个:一身缎面的衣袍。方头小棉靴。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一个包髻。背手挺胸,神气十足,谁见了都夸他像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小家伙村头村尾地走了一遭。出尽风头,才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穿新衣服过年,叶知秋也不忍心苛责他,只嘱咐他不要跟同龄的小伙伴疏远了。又拿了一包糖果让他带出去,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元妈对她的做法很赞许,“你这丫头,还没成亲,倒是挺会教养孩子的。” 叶知秋被她夸乐了,“我哪会教养孩子?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把我小时候受的教育照搬过来而已。要不是虎头听话,我说什么也没用。” “嗯,虎头这孩子的确乖巧懂事。”元妈有些向往地唏嘘,“我要是能有这么个孙子就好了。” 叶知秋知道她老年无子,膝下寂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孙子我是无能为力了,外孙子我倒是能贡献一个两个。等我有了孩子,你不就是现成的外婆吗?” 元妈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嗔了她一眼,“就会捡好话儿哄我,亲事都没定,等你有孩子?哼,那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在这个问题上,叶知秋无话可辨。对她来说,成亲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缘分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三年?五年?抑或者是十年?像她这样要求多又苛刻的人,说不定时间会更长。 元妈见她只笑不语,也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丫头可千万不要走了她的老路才好。 沉默的空当,就听外面传来刘婶急火火的喊声:“秋丫头,秋丫头……” 叶知秋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放下切菜的刀,推门出来,“刘婶,怎么了?” 刘婶扭着发福的粗腰一路小跑,来到她跟前,大喘了两口气,才急急地道:“有人乐意给你当上门女婿了。” 叶知秋一脸惊愣,“什么?” “是个小伙子,个头不太高,脸儿长得挺干净,我瞧着样样儿都跟你说的差不多。”刘婶两眼染着兴奋的光芒,“秋丫头,你快去我家瞅瞅,一准儿对你的心思。” 叶知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刘婶,你是说那个人现在就在你家?” “对啊,他一个大小伙子,抹不开脸儿直接找你,就先打听到我那儿去了。” 叶知秋有点儿傻眼了,她说要招赘,起先是为了跟刘家人赌口气,后来是想假成亲,灭了王老刁的心思。警报一解除,她就把这件事放到脑后了。没想到真有人愿意入赘,而且还挑了大年三十这样特殊的日子自投罗网。 这难道就是传说之中的“双喜临门”? 刘婶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她的胳膊催促道:“秋丫头,人家还等着呢,你快跟我瞧瞧去。” 叶知秋站着没动,“刘婶,麻烦你转告那个人,就说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让他回去吧。” “你连见都没见,咋就不乐意了呢?”刘婶有些急了,“那小伙子人真挺好的……” “刘婶。”叶知秋语气严肃地打断她,“这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我不想成亲。既然不想,又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和感情?麻烦你帮我推了吧,谢谢。” 刘婶有心再劝劝,可见她态度坚决,不像是能劝得动的样子。嘀咕一句“说得好好的,这咋又不想成亲了”,便悻悻地走了。 叶知秋只当没听见,转身回了灶间。 今年刘鹏达没回来过年,只捎回一封信,说要留在书塾加紧温书,参加来年二月的童试。刘家人心里都清楚,他这么做是因为什么。 刘婶更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儿子知道上进,悲的是过年不能一家团圆。明面儿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可是没少埋怨她,巴不得她早早嫁出去,好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死心。 刘婶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她一清二楚,只懒得计较罢了。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总不能为了让他们安心,就随随便便把自己嫁了吧? 一个邻居而已,还不值得她做这么大牺牲。 她要招赘的事情,元妈在闲聊的时候,听成老爹提过一嘴。见她回来,抬头瞟了她一眼, “人都来了,见一见又何妨?说不定真合适呢。” “没那个必要。”叶知秋笑着摇头。 她知道这样把人打发走有些不礼貌,可她对那个人实在不感兴趣。准确地说,她现在对任何男人都提不起兴趣。 要说跟凤康没关系,那是假话。以前不愿意承认,可在他离开的那天夜里,她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心,她是喜欢他的。 不管哪个女人,在送走了那样一个出众的男人之后,短时间内恐怕都无法接受别的男人,她也不例外。 要说全是因为他,也不尽然。她的确对他动了心,可还没到铭肌镂骨,非君不嫁的地步。只是三五年内,她并没有成亲的打算。她想专心做事,不想为婚姻所累。 况且她现在的身体还不到十七岁,各方面都没发育完全呢。这个时代也没有完善的避孕措施,一旦怀孕,伤害身体不说,万一生出个问题儿童来就麻烦了。 她可不要冒这个风险! 成老爹在东屋忧心忡忡地叹了口,秋丫头这亲事,怕是难喽! 叶知秋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并没有放在心上。一边切菜,一边跟元妈说说笑笑。不料两刻钟之后,那人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叶姑娘,我叫龚阳,劳烦你出来见我一面。”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礼貌而嘶哑的声音。 叶知秋惊讶地推开门,就见门外立着一个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中等,五官清秀,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关系,脸色有些枯黄。 上身穿着一件十分破旧的棉袄,打了无数个补丁。下面穿了一条肥大的棉裤,膝盖已经磨破,没了棉絮,露出薄薄的里布。脚上还穿着一双单鞋,鞋底和鞋帮已经脱离了,用麻绳绑在一起。 如此落魄的一个人,眼睛却是清清亮亮的,没有一丝萎靡和浑浊之色。两片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透出几分倔强来。 她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艳,也没有其它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打量。 不等她开口询问,他便弯下膝盖,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叶知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你这是干什么?” 龚阳仰起脸,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恳求:“叶姑娘,请你收留我们!” —— ☆、第134章 真好吃! 叶知秋听用的不是“我”,而是“我们”,神色一动,“还有谁?” 龚阳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刘婶就嚷嚷着进了院子,“哎哟,小伙子,你咋不听劝呢?秋丫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你再怎么求也没用不是?快起来,快起来,让人瞅见像啥话?” 说着就来拉他的胳膊。 龚阳跪着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叶知秋,“叶姑娘,我不是求你跟我成亲,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只求你收留我们兄妹两个,让我们有个地方住、有口吃的就行。 我不白吃饭,种地,砍柴,打猎,洗衣服,做饭,这些活儿我都会干。你怎么使唤我都行,但是有一样,我不签卖身契。” 叶知秋见他跪在地上,却把后背挺得笔直,求人的话也说得不亢不卑,没有半点低声下气的感觉,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见刘婶皱了皱眉头,似乎又想斥责他,便抢先一步开了口,“龚阳是吧?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龚阳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刘婶感觉自己被他们无视了,心里不甚痛快。踌躇了一下,还是耐不住心痒,随后跟了进来。 叶知秋将龚阳引到桌前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又去东屋将成老爹扶了出来,才和颜悦色地看着他,“说说你的情况吧。” 龚阳并不喝水,双手按在膝头上,正襟危坐地道:“我叫龚阳。今年一十八岁。原本住在仓原县城,父亲是个落第的举子,在县学教书,家境还算殷实。 在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入京应试,在途中感染疟疾,不治病逝。堂叔见我们母子寡弱好欺,设计占了宅院。将我们赶出家门。 母亲伸冤未果,只好带着我和不足一岁的妹妹到乡下投奔表亲舅父。一年之后,母亲积郁成疾,撒手而去。 舅父在世之时,对我们兄妹还算不错。舅父没了以后,舅母和表兄表嫂便百般苛待。因为妹妹体弱多病,我一直隐忍至今。 谁知年根之前,表嫂瞒着我找了牙婆,要将妹妹卖到青楼。我与他们起了争执。便带着妹妹离开了。因为没有别的亲戚可以投奔。就住在山洞里面。 原以为能打几只野味拿去卖钱。半月来却是一无所获,只能靠打柴换几个铜板,勉强果腹。不料前天夜里。妹妹感染风寒,发起高烧。 我带着妹妹回到表兄家中。结果被拒之门外。所幸村里的好心人帮忙凑了几十文钱,抓来两副药,才将妹妹的命救了回来。 我听说小喇叭村有位姑娘要招赘,不求房不求钱,便将妹妹托付给村中一位大婶,赶了过来……”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神情和语调始终平静无波。只在说到表嫂要将妹妹卖去青楼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怒意。 刘婶听得红了眼圈,“我说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回去,闷不吭声地就过来找秋丫头呢,敢情是没地儿可去了。也是,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谁家好好的小伙子愿意做那倒插门的女婿?” 元妈虽然同情龚阳,可听她说这话,心里老大不舒服,眼神阴森地斜过来,“倒插门怎么了?没有几辈子积下的阴德,怕是还娶不到这丫头呢。” 刘婶表情一僵,讪讪地附和道:“对对,秋丫头是个顶好的,谁娶了是谁的福分。” 成老爹没心情跟刘婶计较,一脸悲悯地“望”着龚阳,“那你是想到我们家帮工啊?” “我知道这么做很唐突。”龚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叶知秋的,“不过我想叶姑娘既然想招婿,家里必定缺少男丁,这才厚着脸皮过来了。有冒犯之处,还请叶姑娘见谅。” 见叶知秋沉吟不语,又补充道:“我不要工钱,只要管我和妹妹吃住就可以……” “你会赶车吗?”叶知秋突然问了一句。 龚阳愣了愣,随即眼睛微微一亮,“会。” 叶知秋沉吟了一下,将目光转向成老爹,“爷爷,咱买牲口吧。” “啊?”成老爹一时没转过弯儿来,神情有些怔怔的。 “上次我跟你提买牲口,你不同意,说我一个姑娘家赶车不合适。我经常用车,冬闲的时候可以雇用,等开春忙起来,再想雇车就难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自家有牲口比较方便。 而且我要种地,也确实需要一个帮手。我看龚阳人不错,不如把他留下替我赶车,顺便照料牲口。我忙起来的时候,还能有个人跑跑腿、搭把手什么的。 爷爷,你看呢?” 成老爹神色不定,似乎有些为难。他看不见龚阳的样子,可听声音像是个正直懂礼的,对这个人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他来了住哪儿啊?” 龚阳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家里不方便,我可以去住山洞。只是我妹妹体弱,受不得潮凉,还请叶姑娘给她安排个妥当的住处。” 叶知秋并不在乎男女大防,自从凤康带人在这里频繁出入,她的名声就已经被人传得面目全非,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这个龚阳的品性不错,而且出自书香门第,识文断字,只要好好培养,将来一定能成为得力干将。这样的人才,坚决不能错过。 “妹妹跟我住,龚阳就先跟爷爷和虎头挤一挤。等开春化封能动土了,咱们再商议是翻盖正房还是加盖厢房。” 她都安排好了,成老爹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把龚阳赶到山里去住。万一冻出什么毛病来,被人骂不说,良心上也过不去。 “那行吧,就照秋丫头说的办。” 龚阳是怀着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情来的。本没抱多大的希望,没想到叶知秋这么痛快就答应收留他们兄妹两个,大有绝处逢生之感。欣喜之余,感激不已。起身就要跪拜。 叶知秋赶忙阻止他,“我们家不兴这一套,你好好干活儿比什么都强。来日方长,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也不迟,还是赶快把你妹妹接过来吧……” “好,我这就去接她。”龚阳欢喜地应了一声,拔腿往外跑去。 “等等。”叶知秋喊住他,表情无奈又好笑,“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要去也得先雇个车。这么冷的天。来回跑这一趟,你受得了,你妹妹也受不了啊。” 龚阳脸色有些红。恭恭敬敬地朝她鞠了一躬,“多谢叶姑娘。” 叶知秋进屋。找出成老爹的一双棉鞋给他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