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康目色沉沉地看着他,“那你现在有什么结论?” 当年病得稀里糊涂,好了之后就忙着出宫入府,他从来没有仔细思量那件事。xwdsc.com现在想想。的确有很多可疑之处。 沈长浩垂目看向手中的瓷瓶,“我隐约记得。那张纸上好像提过,情窦未开的少年跟女性一样,吸服此药都是无效的,可若是受到相关的暗示或者刺激,便会积火不泄,引发高热。” 凤康以为自己不会再吃惊了,听了这话还是没能忍住,“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 沈长浩不以为然地笑笑,“未必是算计你,有可能利用你算计别人。五殿下向来温雅有礼,事事讲求分寸,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做出醉酒冒犯女子的事情?” “她有算计五皇兄的必要吗?”凤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拧起眉头,“五皇兄一直对她有意,我们都知道,她不可能不知道。她要是喜欢五皇兄,对他言明也就是了,何必搞出那么多事情来?” “说不定她喜欢的不是人,而是将人操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呢?”沈长浩做了一大胆的假设,“就拿眼前的事情来说:计谋失败,可以利用张妈引出乔姑娘,借王爷的手杀人灭口,除去障碍。 计谋成功,只要稍加设计,王爷就能查出乔姑娘下药,再利用乔姑娘引出卖药的张妈,同样可以杀人灭口,除去障碍。 不成是一箭双雕,成了则是一箭三雕,四雕,甚至更多只雕。此等心机和手段,连我都有自愧弗如的感觉。” 凤康实在提不起钦佩赞叹的兴致,只觉阵阵恶寒,不无黯然地道:“是不是跟皇家扯上关系的女人,最终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沈长浩扬眉想了一下,“或许有一个人例外。” 凤康微微一怔,眼前闪现出一张不施脂粉的脸,不觉心神微荡,如果是她,会永远保持直言快语、爽快明丽的样子吗? 如果是她,也不屑于跟皇家扯上关系吧?想起被她毫不犹豫拒绝的事,已经麻木的胸口又隐隐作痛。 她说得对,她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无法在她那个世界停留,也不希望她走进这个充满虚伪和算计的世界。 洗墨进门,觉察到这略带悲情的沉默,心下诧异,却也没有多嘴过问,只禀道:“王爷,那件棉氅已经找着了,就搭在王爷卧房的屏风上面。缝在衣角里的药只剩下米粒大小,还有一绺头发,已经变白了大半……” 不等他说完,凤康便不耐烦地挥手,“拿去烧掉。” “是。”洗墨答应着,又脚步匆匆地走了。 沈长浩自觉很了解女人,可怎么也想不明白,像乔月梧那样的大家闺秀,怎么会听信张妈的话,认为几颗药丸外加青丝一缕就能令男人的倾心呢? 多情而愚,真是可悲可叹! 不过十六岁还情窦未开,王爷也够可悲可叹了。 凤康见他目带悲悯地望着自己,有些着恼,“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沈长浩转身正对,向他长长一揖,“恭喜王爷情窦初开!” —— ☆、第102章 狗奴才 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因为负重,牛车走得格外慢。 老牛叔心疼牲口,从车上跳下去,挽了缰绳走路。刘鹏达一个大小伙子,不好意思跟两个姑娘家坐在车上,便跟老牛叔一道步行。叶知秋和阿福越坐越冷,索性也下了车。 四人簇拥着一辆牛车慢慢前行,平常只要两刻钟的路程,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越过那道长长土坡进了城。 早饭的点儿差不多过了,店铺都已经卸掉门板开张了,街道两旁也支起了不少的摊位。行人车马不算太多,可也来往不断。 刘鹏达许久没回来,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一边张望一边唏嘘,“清阳府的变化还真大,半年不见,添了这么多大铺面。” “说不定你下次回来,这块儿就有我和知秋姐姐开的铺面了。”阿福笑嘻嘻地接过话茬。 “我信。”刘鹏达郑重点了点头,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这话有问题,下意识地瞟了叶知秋一眼,却见她眼睛略有失神地看着远处,根本没有留意的样子。 他稍稍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迟疑了几次,才鼓起勇气开口,“知秋姐,你打算到哪里卖菜?是去坊市吗?” 叶知秋回神,微微一笑,“不去坊市,零卖太浪费时间,这种天气摆露天摊也容易把菜冻坏,我们去酒楼。” “酒楼?”刘鹏达一时没回过弯儿来,吃惊地望着她。“人家能让你在那儿卖吗?” 阿福睃了他一眼,“你寻思啥呢?知秋姐姐的意思是把菜卖给酒楼。瞧见你我算是知道了,读书真能把人读傻了。” 刘鹏达感觉自己闹了个大笑话,顿时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阿福哧哧地笑了起来,“你咋像个大姑娘,动不动就脸红呢?” 叶知秋也有些忍俊不禁,唯恐伤了刘鹏达的面子。便笑着打圆场,“人家那叫文静,哪像咱们?一对儿野丫头。” “野丫头咋了?我觉得挺好。”阿福扬了扬下巴,颇有些骄傲的意味。 “我也觉得挺好。”老牛叔笑呵呵地插话进来,“像成家侄女儿这么能耐的丫头,十里八村也找不出第二个。” 阿福听他爹夸奖叶知秋,与有荣焉,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被她不动声色地解了围,刘鹏达窘迫稍减,脸上的红云也慢慢退散。顺着他们的话茬偷眼打量。见她神情举止虽不像大家小姐那般娇羞婷袅。可处处透着大方和自然,跟“野”字完全沾不上边儿。望着她在晨光之中染着淡淡光晕的侧脸,一时痴怔,竟忘了收回目光。 几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咸喜酒楼。叶知秋让老牛叔和刘鹏达在外面等,自己带着阿福进了门。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守在门边,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见有人进门,精神一振,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待看清她们的衣着打扮,热情先自减了三分。连招呼声都淡淡的,“两位姑娘吃饭?” “我想见见你们娄掌柜。”叶知秋表明来意。又礼貌地拜托,“能不能麻烦你帮忙通传一声?” 伙计听她张口就要见掌柜,惊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姑娘……找我们大掌柜有事?” “是啊。”叶知秋点了点头,“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伙计见她们衣着寒酸,还以为是来投奔大掌柜的穷亲戚什么的。听她说要谈生意,很是意外,“谈什么生意?” 叶知秋笑了笑,“卖菜。” 听到“卖菜”两个字,伙计神情之中的谨慎迅速退去,添了几分不屑,“我们大掌柜忙得很,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那得五十两往上的生意才行。看你们这样,也谈不成那么大的生意吧?” 叶知秋的确没那么的生意可谈,也不在意他的态度,“那我能见见你们酒楼的管事吗?” “见管事也得十两往上的生意才行。”伙计睨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不假掩饰的轻蔑,“你们谈得起吗?” 叶知秋不急也不恼,继续问:“那采办呢?” 伙计听她一再退让,愈发想当然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我们酒楼不缺你们那点儿干菜咸鱼。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快走快走。” 阿福已经忍他半天了,眼见生意做不成,便沉不住气了,狠狠地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伙计一听这话顿时恼了,“你说谁狗眼看人低?” 阿福双手叉腰,“谁应声儿我就说谁。” 伙计恼羞成怒,脱口反击,“你这个浑身穷酸气的乡巴佬!” 阿福丝毫不肯示弱,踮起脚来跟他对着瞪眼,“你这个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狗都不如的狗奴才!” “你……”伙计骂不过她,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扯着嗓子吼道,“滚,从我们酒楼滚出去!” 阿福也有点气糊涂了,“滚就滚,谁稀罕你们这破酒楼?知秋姐姐,咱们走。” 说着伸手拉人,却拉了一个空。一愣神的工夫,就见叶知秋绕开伙计,径直走到一张桌前坐下。她吃惊不已,“知秋姐姐,你……” “过来坐。”叶知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笑眯眯地招呼她。 阿福不解其意,眨着眼睛看了半晌,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迟疑一下,便依言走了过来。 伙计见她们非但不走,反而坐下了,又急又怒,“你们这两个乡巴佬还想赖在我们酒楼不走了是怎么的?” 叶知秋不接他的话茬,“小二,点菜。” “你们要是再……”伙计嚷嚷到一半儿,又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点……点菜?!” 叶知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们酒楼不是开门做生意的吗?我们点菜很奇怪吗?” 伙计被她黑湛湛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犹自嘴硬地哼道:“我们酒楼的菜贵得很,你们吃得起吗?” 叶知秋笑而不语,从腰间取出两枚五两的银锭,摆在桌上。 伙计没料到她能拿出这么多钱,惊得张大了嘴巴。目光在她和银锭之间来回游移着,一时间摸不准她是什么来头,不敢随便说话。 叶知秋笑容不变,“现在可以点菜了吗?” —— ☆、第103章 经商第一课 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客人,连付账的银子都摆出来了,伙计哪里还有胆子让人滚?也不好不招呼,略一踌躇,眼神闪烁地走上前来,“请问姑娘想吃点什么?” 叶知秋扫了扫挂在墙上的菜牌,“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是什么?” 伙计听她说点菜的时候,也没多想,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点粥、面、包子饺子或者汤圆之类的东西,没先想到她真要点“菜”,愈发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心中忐忑,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们酒楼新近卖得最好的是‘全鱼宴’,用一条整鱼做成十道样式不同的菜……” “全鱼宴吗?”叶知秋唇角弯弯,“听起来很不错,就点它吧。” 一大早吃全鱼宴?! 伙计心尖颤了颤,未免自己听错了,跟她确认道:“姑娘,您真的打算点全鱼宴吗?” “有问题吗?”叶知秋笑着反问。 “倒是没问题。”伙计有些支吾,“就是……全鱼宴足足有十道菜,而且份额都不小,只有两位姑娘怕是吃不完……这一桌可要二两银子呢……” 阿福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强忍着才没叫出声儿来。 叶知秋却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所以呢?” 伙计所以不出来,人家桌上摆着十两呢,还差那二两吗?吃不吃得完,也不是他能管的事。于是躬了躬身,“两位姑娘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灶间吩咐一声。” 说完转身急匆匆地往后面奔去。 阿福早就百爪挠心了,伙计一走,就迫不及待地发问,“知秋姐姐,你到底要干啥啊?” 虽说知秋姐姐在花钱上不抠搜,可从来都是花在该花的地方,没见浪费过。来之前明明已经吃过早饭了,又跑到酒楼来点菜。点的还是那种贵死人不偿命的菜。 就算要在这儿吃饭,也没必要把十两银子明晃晃地摆在桌上吧?平常总教育她不要张扬,不要露富,自己倒显摆起来了。 这究竟是要闹哪样啊? 叶知秋看了她一眼,微微敛了笑意,“你不是要跟我学做买卖吗?我正在给你上第一课。” “上第一课?”阿福吃惊地望着她,不是早就开始学了啊?怎么现在才是第一课啊? 叶知秋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今天是正式开课。” 阿福感觉她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语调并不严厉,神情也不冰冷,可总让人心里毛毛的。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坐着。 伙计去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提着茶壶一路小跑地回来了,“让两位姑娘久等了,厨子已经开始做菜了,很快就好,你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斟茶。 叶知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叫不上名字。味道还算醇厚,应该属于中档花草茶。都说酒楼是看人下茶叶的,果然没错。 阿福不会品茶,只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啜着。 叶知秋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便指了指在门外跳脚取暖的老牛叔和刘鹏达。吩咐伙计道:“麻烦你也给他们送一壶热茶。” “好嘞,好嘞。”伙计连声答应了。跑去灶间传话。不多时,便有另外一名伙计提着茶壶茶碗出了门。 阿福偷眼瞄着叶知秋的神情,暗自琢磨这正式第一课要教的是什么东西。 菜很快就上来了,第一道是“牡丹鱼片”,第二道是“白汁鱼肚”,然后是“拂尘鱼丝”,“三色鱼皮卷”,“鱼籽豆腐盅”,“藏心鱼丸”,“蓑衣鱼肠”,“椒香鱼排”,“首尾有余”,最后是一盆“鱼羊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