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锦俏生生站在罡风的旋涡中间,身形纤弱,却是稳稳当当,并不需要半分援助。niaoshuw.com “原来如此……我还是小看了你!” 他微微苦笑道:“想不到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先前我还以为自己错疑了你,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如今知道也为时未晚。” 宝锦毫不避讳的走近他身边,没有半分防备,只是用那双幽丽的重黑眸子望定了他,明暗之间,澄澈无一物。 “你刚刚讲了你家的惨事,可我家中发生的,你却也未曾听闻呢!” 她宛然一笑,清冷的声音完全不似平日的温雅守重,却也不似方才刻意激怒人的媚意 “我要先向你道歉,因为一开始,我便是用的假名真正的玉染公主,早已经死了,而我,是她的表姐……” 随着她的讲述,云时的表情,从惊诧之极,慢慢恢复到平静,随即,眼中又漾起异样的怒火,以及恍然大悟的鄙夷 “皇帝先前跟我说,那些暗中的襄助,都是方家老泰山为他准备好的原来这一切全是谎言!” 两人眼中的怒火重重,相对无言,却有着异样的默契和同仇敌忾。 皇后从乾清宫中款款而出,面若冰霜,旁若无人的登上了步辇。 琳儿上前来悄声禀道:“娘娘,方才我们的眼线看的很准,‘那个女人’确实在殿外偷听到了您和万岁的谈话。” 皇后微微点头,一派雍容自若,方才的气急败坏好似完全不曾出现在她身上,她轻舒了口气,居然笑了起来,“两边的鱼饵都已经被屯下,云时和宝锦两人,如今正是同病相怜的好辰光。” 她的笑容加深,那是一切都掌握在手心的志得意满 “接下来,就要看他们俩的精彩表演了。” 风声飒然,将她的低语几乎湮没,随即,她缓缓收敛了笑容,幽幽道:“锦渊,你的妹妹还嫩着呢,我便替你送她一程吧!” 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宝锦和云时虽然明面上再也不曾经相会,暗中却在各自调度。 朝廷这几日间倒是异样平静,正当两人越发按捺不住的时候,西南蜀地传来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第一百八十七章 狱中 蜀王以“不孝忤逆,谋害手足”的罪名,昭令境内,欲要将世子废黜。 此事一经传开,顿时激起轩然大波。 蜀地山川峻奇,汉夷杂居,深山里更是有大小土司等,对蜀王的昭令却是从来阴奉阳违,政令更是不通。 他们所膺服的只有土司中的大头领,即是李桓的母妃,前蜀王的结发妻子。 蜀王素来偏宠续弦所生之子,又一意削弱前王妃手下老人的权力,这般作派可说是路人皆知,但他一直心有顾忌,不敢对嫡长子明面上有所刻薄,大家好歹也能不撕破脸,如今既然这点体面都不要了,蜀地一下子便风声鹤唳起来。 朝廷也对这消息颇感兴趣,六百里快马送来的,不止是细作所呈的详情,还有李桓亲手所书却也不是什么秘信,而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一诺千金”,字迹虽然银钩铁划,却略显潦草,最骇人的却是……这是以鲜血蘸着写就地。 “居然用了血书,可见这位世子实在是极为危险。” 皇帝皱眉道。 “好嘛,朕当初说的话,一转眼就被他逼着要兑现……” 他微微苦笑,随即凝神沉思一阵,叹道:“也罢,早晚是个祸害,这包总得挤掉,早一些也好。” 包……是在说蜀王,还是……李桓,甚至,是整个蜀地西南? 宝锦的眼神一暗,为这一想法而一凛,皇帝见她如此,以为是被这些刀兵之事所吓,不禁温言安慰道:“对朝廷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藓芥之疾而已。” 宝锦点头称是,眼眸闪动间,却颇为惊诧此时候江南已平,朝廷休养生息一阵,便免不了要向蜀地发难,在这微妙之时,蜀王居然自断臂膀,这也未免太过愚蠢了吧? 她思量一阵,越发觉得蹊跷,却听皇帝也道:“这两父子都不是庸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他摇摇头,却是兴致转高,笑道:“这个渔翁,朕算是当定了。” 他又望了一眼这刺目的血书,沉声道:“但愿这位世子能支撑一些时日,不要因什么莫名的原因而毙狱中。” 李桓面带苦笑,看着手上的伤痕。 这是被他父亲生生用茶杯砸出来的,原本纤长优雅的手上,如今却有了个新月形的狰狞伤口,狱中条件简陋,又没有得到包扎,天日炎热之下,居然化起了脓,瞧着甚是狰狞。 这一阵,虽然他与家人的争斗仍在继续,明面上尚在各自忍耐,却不料好端端人在家中坐,一朝却祸从天降。 听人传言,自家继母和弟妹们都在饮了参茶后吐血,后来被验出锅里放了砒霜,父王大怒之下,居然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下狱,并扬言要废黜世子的名位。 李桓靠在潮湿的石壁上,想起自己上一次在京城的遇险,不由轻蔑的冷笑道:“大约亏心事做多了,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般,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活计。” 黑暗中,他沉思片刻,有些迟疑地忖道:难道是苦肉计? 随即,他摇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继母和弟妹们都是养尊处优之人,要让他们逼真的喝下砒霜,恐怕有些难度。 “那么,究竟是谁,导演了这出戏呢?” 他脑海里蓦然浮现了一个念头若说出了这事,谁最占便宜,就要数……! “难道是皇帝故意挑起我家中变乱?!” 他为这个恐怖的想法而砰然心惊若真是他,自己写血书向他求援,岂不是引狼入室?! 他正在惊疑不定,只听黑狱入口一阵喧哗,有人旋风似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道:“世子,大事不好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全灭 昏暗的牢狱中人影散乱,脚步声踉跄中,李桓眯起眼,在耳中细听分辨出那竟是父亲身边的近侍,之间他哭天抢地的一头扑入狱中,连跌了几下也不曾在意,一把攥住闪着寒光的铁栅栏,“世子,大事不好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地,又哪来什么大事?” 李桓淡淡一笑,带着讥讽回道。 平日里这腌臜小人最会观风望色,眼里话里也没自己这个主子,此时见他如此惊慌失措,直觉得有些快意。 “世子……” 那人口齿都在颤抖,不知是惊还是怕,嘴巴几近歪斜,任由斑点泻入地日光投在脸上,仿佛死人脸上的尸毒一般,瞧着竟带上了几分死气 “王爷、王爷没了!” “胡说八道。” 李桓心中只觉荒诞,见这人似颠非颠,有些嫌恶地挥开了他的手,但随即,那人发出一阵杀鸡似的尖叫声,“是真的,王爷没了,他已经死了!” 李桓地手僵在了原处,他细盯了那人一回,这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的事。”那侍从哽咽道,看了李桓一眼,有着异样的惊恐,“王爷正在喝汤,突然吐黑血,就倒在地下了……” 李桓静静听着,在囚室中站得笔直。暴雨前的冷风不断穿渗而入,阴森得有些妖异了,背上的汗,在这一刻凉透,再没有丝毫热意。 “父王……” 不知是悲是喜,他只是单纯的低喃道。 李桓沉沉的眼从铁栅栏朝上望,只见曲折之间一星半点的上门处人影混乱,隐隐有嘈杂声传来。 他终于低下头来,轻轻问道:“其他人呢?” “王妃和公子们也已经接到消息,正在朝正房赶去呢……” 那人望了李桓一眼,吞了口唾液,有些迟疑道:“小的一见出了事,立刻便来禀报世子您了。” “哦?” 李桓颇有些惊讶,他想起继母和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弟妹们,不由得微微冷笑道:“你又何必来找我,王妃和弟弟们只是一时惊诧,等缓过劲来,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那侍卫闻言更是害怕,仿佛在昏暗中见到了鬼魅,牙齿咯咯作响,“小的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地,你终究是和王妃他们比较亲近,却为何偏要第一个找我呢?” 他直视着那近侍,眼眸轻漠而淡泊,带着微微的疲倦道:“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那近侍哆嗦着,终究带着哭腔道:“王爷还没咽气时,让我把世子先放出来,让您……立即即位。” “什么?” 李桓眼波一闪,莹光大盛,若非此人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我父王临终前,会传位给我?!” 他几乎大笑出声。 虽然有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有言道:虎毒不食子。但李桓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父王心中,就是那挤之不去,在肉里化脓生疮的一根刺。 蜀王原本不过是将校出身,他虽然手握兵权,但要让四民心服,却是一直依仗着前王妃的女土司身份,如今虽然王妃已经甍了,但只要世子还在,周边四夷就不会轻易作反。 有摄于此,他一直不敢在明面上贬谪长子,但他威势日重,就越发不能容忍原配母子在蜀地的巨大威信,再加上后妻的枕边风,两下里已是势如水火,要说他临死前的遗愿,也不会是心心挂念,能让自己的小儿子能继承王位,一偿多年的执念,而不会如此吩咐。 想到这里,李桓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连同父王的暴毙,也似乎是一场荒诞而血性的梦。 但这毕竟不是梦,狱外的混乱骚动也越发强烈,昭示着不寻常的变故,李桓心中一凛,在体验重获王位的喜悦前,想到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先前,父王把那砒霜之事怪到我头上,现下他好似又是中毒,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环境越发险恶自己如今仍是身陷囹圄,虽然手中也有强势的暗中力量,足可以将大半局势掌握在手上,但那本是预防父王下毒手的后着,如今措不及防,一时又怎能运转如意?! 他沉声道:“如今王妃虽然一时心伤,没想到这上头,但一旦回复过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只要去了我,他的儿子便可顺利即位了。” 他心中正是混乱,只听蹬蹬脚步声更重,显然不止一个人。 他抬眼一瞥,顿时却吓了一大跳那全是王府的重臣,父王手里使老了的人,如今却一股脑到了自己跟前,衣衫不整,表情却无比古怪,好似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样。 “父王的死,我已经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无心再听他们哭嚎。 “世子啊,真要天下大乱了王妃和小公子他们、他们!” 有人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他们怎么了?!” 李桓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沉声追问道。 “他们也全部死在上房了!” 一片悲戚之声中,带着赤裸裸的惊怖,有人偷眼望着平和温文的世子,暗自猜测着他的血腥手段,几乎连腿都要软下来。 “怎么会这样?!” 李桓的冷静终于崩裂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局 天边轰隆一声,乌云似漆搬浓厚地盖了上来,天色暝迷之下,倒是比牢狱里亮不了多少。 蜀地气湿,大雨倾盆一般落下,李桓整个人都仿佛行走在雨雾中,随后的内侍近臣们也全似落汤鸡一般。 到了银安殿后院的三金上房,只见仆从使女们都乱作一团,风景幽深地庭院九榭中,好似有无形的鬼怪在漫步,大家虽然瑟缩,无人敢多行一步。 是刺客,还是…… 李桓的猜测纷乱,大步流星的进了正厅,便见到正中百年紫柏木上,端端正正躺着自己的父亲。 他仍着议事时候的便服,几缕长髯垂下,不失年轻时的讨喜俊美。 “这是怎么弄的,难道还任由老王爷这般衣者?” 那近侍心中活络,早就从心里换了个主子,见世子眉头一皱,便大声呵斥道。 一旁有人萎缩着哭道:“小地们已经试过替老王爷更衣,可是一碰到他的身,两只手便是溃烂流脓……” 这样厉害的毒吗? 李桓上前仔细观察,鼻端却闻见一道淡淡的花香。 他正要再嗅,却再没有任何踪迹,风吹得他父亲地乱发徐徐扬起,那其间的斑白昭示了他地衰老。 李桓的眼中一黯,此时才觉出一星哀伤,他低低叹了一声,命众人去库房里取那厚实地犀皮罩在手上,重新更衣入殓,这才罢了。 随即他转身去了玉临阁,那里是自诩江南佳人的继室常常驻留之地,如今那里已被封了起来。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之所以没有收拾,看众人战战兢兢的面色,就可知他们已被老王爷的毒吓得不敢再下手。 李桓俯身端详一回,却是伸出手,不顾众人的惊呼,把二弟的尸首翻了过来。 白瞪的眼仿佛惊魂未定,那养尊处优的手上,已经不顾逾越,戴起了王世子才配地七龙嬉戏图案玉戒。 在死前一刻,他还是踌躇满志的吧…… 李桓微微冷笑,此时可没有半点怜悯他们母子几人处心积虑要害自己,若还是想着什么骨肉亲情,那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尸首全身上下没什么伤痕,也不似有毒。 他仔细找了一回,才在肩胛骨处找到了一处衣料破丝。 用刀生生挑烂衣物,又不顾旁人的眼光,把皮肉根根划开,这才在软脂深处找到一抹银色流光。 “这银针……!” 李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