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浩低声说道,力拔千钧的手掌,这一刻竟是微微颤抖,险些连茶杯都掉落脱手。newtianxi.com “怎会如此?!” 宝锦秀眉一凝,重眸中晶莹生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微臣当时也不敢相信……但帐本上历历在目,制式刀剑、铜矿、盐、甚至连床弩火器这些都有……源源不断地卖出,经年来积累的数目,已经非常惊人!” 宝锦凝目听着,手中已是冰冷一片。 她虽然少不更事,这年余的磨砺却也懂了不少国事民政,上述的违禁物件,别说公开贩卖,就是偷运也是死罪,即使是最轻微的私盐贩子,抓住了也要流涉千里。 可皇家居然率先犯禁! “也许,这些都是宋麟私下弄出来的……” 沈浩的声音低沉,却是虚软无比。 “你不用自欺欺人了,这么大宗的买卖,要想长时间瞒住姐姐,是绝无可能的。” 宝锦想起那日宋麟别有含义的言语 是先帝私人拥有的! 她定了定神,拭去指间的冷汗,低喃道:“姐姐贵为帝王,天下尽握手中,又为何要……?” 雅室中一片死寂,半晌,宝锦才又开口道:“是卖到什么地方去的?” 沈浩这一回连嘴唇都在发颤,“有蜀地、南越、江南、高丽……甚至还有,叛军那里。” 最后四个字,是从他唇中迸出,几乎要溢出血来。 宝锦听得目眩神迷,简直如坠云雾,心中却是激荡不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决然低喝道。 正在此时,却听楼梯上有脚步急响,竟是翠色楼中的一名管事! 他面色凝中,勉强压住了惊惶,上前禀道:“大掌柜遣我来说一声,底下有人要求见小姐!”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宝锦与沈浩对望一眼,各自心中生出滔天惊骇来 会是谁? 第二十四章 讨债 车驾辚辚,烟青色帘幕被揭起,礼部郎官微带尴尬地瞥了一眼外间的红袖香氛,回身劝道:“世子远来辛苦,此地又是龙蛇混杂,不免……” “早就听说京师美人如云,我倒也想尝尝这依翠偎红的滋味!” 车轿中甚是宽广,有一人托腮笑道,虽是初冬料峭,身上却只着一袭绯紫锦裳。 他生就一双桃花俊眼,笑时飞眉入鬓,温柔无限,不笑时邪意倜傥,只一眼便可让人面生红晕。 礼部官员少时寒微,方蒙拔擢,被他身上的清妙檀香熏得浑不自在,听这这轻佻言语,心中更愠,却不好发作,只得干笑陪坐。 转眼便来到了慕绡院前,蜀王世子从轿中而出,漫不在意的扫了一眼一旁的翠色楼,随即将眼光看向眼前盛景。 慕绡院前不似别处聒噪,两只灯笼下站了青衣白裤的小厮,见了这些贵客前来,不敢怠慢,忙进去禀报鸨儿。 “今日喜鹊鸣枝头,可可儿贵人就来了!” 妈妈年岁不大,淡妆之下,瞧着三十不到,行来步步生莲,引着两人进院,沿回廊绕过影壁,眼前一色素梅,枝干森虬,错落有致,风中隐约传来婉转歌声,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好歌喉,我蜀地从未有过如此妙音……” 世子抚掌赞道,一旁的郎官听得大急,惟恐他泄露身份,连忙一扯衣袖,疾步跟上。 “二位爷可有什么熟悉的姑娘要点?” 此话一出,世子笑而不语,那礼部郎官却是面上一红,世子见他露窘,于是上前放了个小金锭,笑道:“派个清倌人陪我世兄听歌便罢至于小可,可要好好见识一下京师佳丽!” 他说得如此露骨急色,鸨儿却是抿唇一笑,“且跟我来!” 走到后边楼阁前,她正要继续上前,却见这年轻风流的公子立定了,低声道:“去禀报你家掌柜的,我要求见翠色楼中的贵客!” “这位少爷您可真逗,翠色楼和我们这种勾栏院可不是一路,怎么有此一说?” 她微微一笑,便露出糯米珍珠一般的细牙,笑魇如花,世子冷峻一笑,“别给我打马虎眼,再不去,此刻便封了你的院子!” “哟,这是怎么说的!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出了强盗?!” 鸨儿正要叫嚷,却听世子道:“我从蜀地来,几年前由景渊带着去过翠色楼,这才知道你们两家是连通的你去禀报掌柜便是!” 鸨儿面色一变,这才急急而去。 且说宝锦听得这突兀一声,惊诧非常,微一沉吟,这才开口道:“请他上来。” 客人的脚步非常轻盈,却又潇洒自如,一听声音便具上乘武功,他从楼梯上微微冒头,竟是一双含光摄魄的桃花眼。 美中不足的是,他一身锦裳本是流光溢彩,却被灰尘沾染,颇为滑稽。 “小姐莫怪,我从隔壁密道钻来,才弄成这等形状……” 他习惯性地开口,却在看到宝锦的重眸后,全身都为之一颤 “小渊……?!” 男子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冲上前去,却停顿在伊人面前 “抱歉,我认错了人……” 全身的劲道都瘫软下来,他恢复了平静,随意坐在竹椅上。 “我长得……很象姐姐吗?”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起头,猛然想起了什么,“你是宝锦……?!” 他很有些惊喜地站起身,笑道:“景渊曾经提起过你!” 宝锦冷眼看着他,因为这亲近的语调而微微皱眉 “你是谁?!” 男子悠然微笑,“蜀地李桓。” 原来是蜀王世子! 宝锦目光一凝,眼光越发犀利冰冽。 这位世子今日进京,居然就来了这里! “世子身份矜贵,近晚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她因敌我未明,于是语气颇为客套,暗中却朝沈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楼去探看一二。 “我是来讨债的。” 世子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映得双目如幻,几乎可以让每一位怀春少女钟情陶醉。 “讨债?!” “是啊,你姐姐景渊欠了我三十万两白银。” 他笑容加深,轻声说道。 第二十五章 旧迹 “荒谬,天子富有四海,又怎会欠你这么多银两?!” 沈浩在旁斥道,压根不信他的话,只当是胡诌。 宝锦抚着紫檀小几,却是沉吟不语若是以前,她也会这般冷笑反驳,可是如今,那帐本上显示的重重疑云,却让她再不会轻言妄为了。 “世子可有什么凭据?” 她敛眸轻道,鼻端嗅到那清妙檀香,柳眉不易察觉的微蹙,只觉得微微烦躁。 “这是借据。” 世子倒也爽利,从怀中掏出一张叠成方胜形的薛笺,宝锦接过展开,只觉得熏香越发馥郁大约是久藏于世子怀中的缘故。 那一手清秀挺拔的字迹,确实是姐姐宝锦的手书无疑,再加上那熟悉的朱红印玺,毫无作假的可能。 灯烛下墨迹宛然,可字据的主人,却是身死名灭,万劫不复。 宝锦抚着那熟悉的字迹,双手都在发颤,往日里姐姐的一颦一笑,都浮现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惊涛压下,道:“确实是姐姐亲手写的。” 转过头,她对着李桓道:“世子却是来晚了……家姐一年前就殉难京中。” “我知道,但总也抱着一丝希望……我总不相信,皇家会就此一败涂地。” 李桓凝视着她,怅然唏嘘之外,却也是意有所指。 宝锦心中雪亮,笑道:“世子过誉了,身为前朝遗族,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世间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如此也好……” 李桓不置可否地一笑,随即叹道:“我这三十万两白银,却是要打水漂了。” “我来还。” 宝锦低低答道。 短短三字,声虽清婉,却隐隐有金石之音 “既是姐姐欠下的帐,我会一力负责到底。” 李桓听着,却也并不如何欣喜,他叹息着,竟是起身一揖,“如此,就拜托殿下了。” 他也不再多说,起身就要告辞。 “世子请留步。” 清脆的声音,有如珠玉落地,在他耳边响起。 李桓回头,却正对上少女沉静的重眸 “我想请教一下……您究竟是如何得知我们正在楼中的?” 李桓想也不想,微笑着干脆道:“先前景渊在时,曾嘱咐我说,若有急事,可以托这里的掌柜求见我抱着一线希望而来,却正好撞见你们。” “是这样……” 宝锦面上淡漠,将这话微微咀嚼,随即霁颜而笑,“这也是缘分哪!” 她目送着李桓下楼,重眸中光华幽闪,咬牙轻道:“翠色楼跟姐姐之间的联系,竟是这般的密切!” 她这一句听不出喜怒,却是涵义无穷,沈浩听得一头雾水,于是问道:“殿下,这到底……” “调集可用的所有人手,不拘宫外宫内,紧紧盯着这位世子!“ 宝锦断然道:“蜀地富庶,三十万两银子虽不是个小数目,却也没必要急赶着来要帐!” 她拂袖起身,“我也要回宫安睡了这位世子今日到京,明日便要上殿觐见,我要随侍滴侧,可不能带上倦色。” 她最后一句,带出玩笑的意味,却也不无凄凉 “以前有使节觐见,我和姐姐都是躲在屏风后偷看的,如今,却是要换个位置了!” 第二十六章 夜宴 第二日一大清早,宫中上下便得到旨意,道是蜀王世子今日觐见,晚间更会设下盛宴,以待贵客。 于是宫人们忙着洒扫涤尘,直到庭院殿堂都焕然生辉,这才罢手。 昭阳宫偏殿中,正是方宛晴的寝居,此刻一众少女们红袖皓腕,纷飞蝶舞似的在翻绳为戏。 她们互相嬉戏着,不时好奇地看着中庭的杂役忙乱,有人小声道:“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迎接那个世子吗?” “再怎么着,也不能在外藩面前丢了天朝的脸面。” 方宛晴骄矜地微笑着,随即抿了抿唇,仿佛嫌茶叶苦涩,将杯盏顿放在桌上,发出好大声响 “都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好好的洞庭碧螺春成了这般滋味,你们当的什么差!” 随着她尖锐的呵斥,早有宫婢畏缩近前,伸手欲要将茶盏撤下。 只听咣当一声,方宛晴居然将整个杯盏掷落于地,锐利的瓷片四散飞溅,将这宫婢的手脚都划出几道血痕来。 她泪含于眶,却不敢出声,只听方宛晴又道:“今晚的宫宴,只有婕妤以上才能列席姐妹们不能陪我同去,场面又定是严谨非常,想想真是无趣哪!” 众人明知她是言不由衷,故作矫情,却仍是七嘴八舌地遗憾感激,莺声燕语之下,说不出的和睦温祥。 方宛晴在众人簇拥下,兴兴头头地梳妆打扮,内侍宫女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从几十套宫装中选了一件,又打开八宝珍珑匣,半挑拣、半炫耀地看了所有的金玉头饰,却仍觉得不足意,她一咬牙,干脆将一枝朱红珊瑚簪斜插髻中。 珊瑚并不名贵,这一枝却是通体幽红,绝无瑕疵,簪头作为凤首,镶了一颗硕大明珠,璀璨光华让众人目眩神迷。 这一番打扮品评,花去三个多时辰,眼看日头西斜,该是赴宴的时候了,方宛晴在宫人搀扶下盈盈出殿,刚到中庭,却听有人唤道:“方婕妤且留步。” 方宛晴听了这话先就不喜偏殿上下,都深知她未成九嫔之一,实在憾恨,所以无人敢提什么婕妤,都以娘娘称之。 她侧过头去,只见却是南后院的王美人。 王美人容长脸儿,肌肤白皙,眉目虽然秀丽,却也不见得上佳,她多年来一直随侍皇后,皇后体恤她的忠心,这次趁着选秀,也一并将她封了名分。 “王美人今日没有跟皇后一起吗?” 方宛晴看似平常寒暄,话中却是暗讽她侍婢出身。 王美人好似听不出言外之意,裣衽见礼后,轻声道:“娘娘这枝簪子,好象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 “这等硕大的明珠,只有后妃一级可以佩戴,婕妤您……” 方宛晴未听完已是大怒,她冷笑道:“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又不是宫中制式,哪谈得上什么忌讳?!你若是有空,不妨好好伺候皇后,少嚼这些舌根!” 她不待回答,转身盛气而去。 乾清宫中,鎏金席面两列排开,瑞兽金炉中紫烟袅袅,熏香馥郁,一阵夜风吹来,拂起帷幕几重。 云贤妃带着徐婴华早早到了,两人静坐品茶,过了小半个时辰,帝后二人联袂而来。 徐婴华眼尖,一眼便瞥见皇帝身后的纤瘦身影她雪白面庞上毫无表情,点漆似的重瞳略微转动,竟让人有目眩之感。 宝锦手持绸巾,随侍在皇帝身后,望了一眼正殿大门,却见李桓仍未到来。 今日晨间,皇帝升座紫宸殿中接见,她站在那极高极深的御座阴影里,眼望世子恭谨参拜,一举一动,无瑕可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她。 姐姐造的紫宸殿,实在是太高太深了…… 她到底是在想什么呢?舍弃了先祖留下的太和殿,宁愿将御座设在无限孤寒的高处…… 宦官响亮而略带尖利的唱名声打断了宝锦的沉思,她抬起头,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迈步入殿。 蜀王世子李桓,高冠宽袍,一派名士的飘逸气度,一双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