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全部家当回到租屋处,一向不怎么露面的房东太太,脸带红晕、喜上眉梢的站在楼下迎接我。 「徐先生,有客人来找你,你快点上去。」 我吓了一跳,就算不是催缴房租的时候,她也没用过这么客气温柔的口吻对我说话。 「客人?」 「我帮他开了门,让他在屋子里面等你。」房东太太亦步亦趋的跟着我爬到门口。 「妳帮他开了门?」 「是啊!」 事情透着古怪,房东太太平常戒心甚重,对陌生人从来没有好脸色,今天为什么转了性。 大门没关,我探头进屋内看了一眼,随即缩回身子,转身往下走。 「房东太太,抱歉,我突然想到有急事要回乡下,这一阵子都不回来了。」 「客人还在屋里!」房东太太拉住我,不让我走。 「那不算什么客人!以后别放陌生人进我的屋子。」我怒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是你的荣幸。」 「才不是!」 那根本是从地狱爬上来yīn魂不散的恶魔,只是挂上了天使的假面孔而已,我没必要在自己家中也要受到这种骚扰。 抗议无效,我被房东太太连拖带拉,一把扔进房子里面,临走时还不忘把房门关上,将我跟出生至今的最大威胁关在一起。 还会有谁? 当然是沉朔风这家伙。 他坐在窄小的木板chuáng上,翘着脚,用对待丹麦皇家瓷器的姿态持着一只钢杯,品尝着即溶包冲泡出来的粗糙咖啡。 光是这简单的动作,也像是有探照灯照在他身上一样,散发出不凡的光芒。 「光,你回来了?」沉朔风见我进来,不慌不忙的放下钢杯,站起身,对我浅浅一笑。 我下巴往下掉。 「东西很重吗?我帮你拿。」他笑吟吟地走过来,想接过我手上抱着的大包小包。 「不用了。」 我退开一步,急忙避开这个外表是沉朔风的外星人。 真是见鬼了。 这个满脸笑容的男人,跟在法庭上怒声控诉媒体侵犯隐私权、并且呼吁法官重惩我跟老编的男人,是同一位吗? 我放下手边的东西,退到墙角,像是看世界七大奇景一般的瞪着他看。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房东让我进来,还泡了一杯咖啡给我喝。」沉朔风比了比手上的咖啡。 「你的房东颇热心的。」 平常就算我饿死在房间里面,也没看过房东太太拿杯热水给我喝,提到热心,可能是过誉了。 不过,红透半天边的天王巨星来访,房东太太的异常情有可原,我能够谅解。 「你想gān嘛?我没有三百万,就算把我载到黑市去卖器官我也凑不到这么多钱。」 房屋窄小,我靠在墙壁,退无可退,更觉得处境危险。 「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去哪里?」 「当然是我家。还记得那天吗?我要你别工作,让我养你,今天我来要兑现我的承诺。」 这真的是沉朔风吗?不是被外星人附身了吧?还是他严重失忆,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忘个jīng光? 我刊了他的照片,让他的性向受全国观众质疑,他气得在记者会上赶我走,在法庭上痛骂我,这些他都不记得了? 我楞楞地看着他,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在生我的气吗?」沉朔风走到我面前,搂住我的腰,吻了吻我的面颊。「还在气那张照片的事情?」 提到照片,忽然想到自己的理亏,我泄了气,发现自己没办法再用高傲的姿态面对沉朔风,这整件事都是我的不对。 「不,对不起,那张照片……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要注销来,是照片被同事看到,我没办法。」我低下头,诚心道歉。 被沉朔风轻拥住,一整天的难过忽然找到宣泄的出口,我靠在他的肩上,将这些日子想跟沉朔风说的话一股脑的说出来。 「不管我怎么阻止,老编都不肯听从。」 「我了解。」 「在我知道的时候,照片已经上了封面,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沉朔风摸摸我的脸,同情的点头。 「我才刚宣布分手,照片就出现在封面上,你一定以为我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故意的。」沉朔风哄我。 「可是,你的人气……」 「我没有差劲到会被这种八卦毁掉,就算被毁掉,毁在你手里我也心甘情愿。」他满口甜言蜜语。 沉朔风的宽宏大量令人意外,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以为他恨不得我粉身碎骨,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你真的不生气吗?」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沉朔风微笑起来的模样,像是天使跟魔鬼的混合体,既俊美又邪佞。 我忽然有所警戒,退开一步,盯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没生过我的气?」我问。 「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生你的气。」沉朔风再度重复这句话。 他一脸温柔,说得深情,我却丝毫没有被感动,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记者会上发你脾气?到法院告你?之后又对你公司施压?」 沉朔风很明白我要问什么。 「是。」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又怎会离职?」沉朔风抱起双臂,不无得意。「你这个人就是死脑袋,认定什么就死也不会放手,这份工作根本没有前途可言,又专门做些杀人不见血的事情,我早就希望你离开那里,说起来,那张照片帮了我一个大忙,虽然过程麻烦了一些,又被陈先生狠狠骂了一顿,不过,能让你gān脆的放弃工作,算算我还是没有亏本。」 我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沉朔风继续说着那些耀武扬威的话,我却一句也听不见。 沉朔风是骗人的,不管是对我摆出来的高压姿态,或人前人后说的那些控诉,都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 我呼吸不过来,用力喘了几口气,沉朔风停止口头上的炫耀,靠过来关心的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身体在颤抖,所以没有抗拒沉朔风的扶持。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bī我离职所一手导演出来的戏码?」我缓不过呼吸,说出来的话语也因此颤抖。 「当初你宣布分手,是因为你喜欢这份工作,不肯守在我身旁,现在你失去工作,情况有所改变,你应该也可以改变想法了吧?」沉朔风笑着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欺负你?」沉朔风的表情,就好象我冤枉他似的。「我不喜欢你花这么多时间在工作上,我也不喜欢老是要送你上班,一个人守着房子。」 「就这样?」 「我赚的钱够多,你没必要工作,只要你开口,我的收入可以分你一半。」 沉朔风状似慷慨的说着。 他想要我怎样?放弃工作,每天守着他,等着他回家?我不是守在他家门口的狗,他如果以为我会为了他这么做,他就大错特错了。 「你根本就弄错重点了!」我大声吼出来。 在我跟沉朔风jiāo往之初,我根本没想过情势会如此发展,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会变成牺牲品。 「刊出照片是我的错,但你不应该bī我离职。」 「那些报导的确对我造成伤害,我采取这些手段也是不得已的,也许对你有些残忍,但这是必要的自清行动,我并没有真正想伤害你。」 「你已经伤害了。」 他在众人面前羞rǔ我,bī我放弃工作,就只是为了达成他个人的心愿而已? 我宣布分手不是因为喜欢工作,而是他想控制我,绑住我,却不肯将他自己jiāo给我。 现在他装出伪善的面孔,口口声声说他没有伤害我,那过去我的惭愧挣扎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