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驷脚步微顿,声音却透出一股疲惫来:此刻,说与不说,还有区别吗?” 孟昭氏泪流满面,手指紧紧地抠着地面,失声痛哭:有!我不想自己死了,在大王心中,还是根本不屑一问的小人……我不甘心……” 她双手紧握,一口气将自己入宫以来的心态、作为,以及假和氏璧案中与中行期的往来、与昭氏之前的往来,尽数说了出来。她滔滔不绝,就像只要自己停顿片刻,便要后悔似的。她的内心充满了惊恐,这种自己人生存在意义被否定的惊恐,迫使她不停地说下去。 秦王驷静静地站着,听着她尽诉心事,倾吐不甘……然而,就算是这样,她的话语中,仍然是有所保留的,她只是把自己的事说了,昭氏及楚国在郢都城还有什么东西,她没有说,毕竟她还是守着这条底线的。她说了自己的yīn暗、自己的怨念,然而对于其他的媵人,却还是没有一字诋毁,没有拉人下水的言辞。 秦王驷站在那儿,静静地听完,然后走了出去。 缪监守在外面,给他披上披风。秦王驷一言不发,走下台阶。 缪监抬眼看去,但见天边一抹夕阳如血。 这一夜,孟昭氏在内府之中自尽身亡。 次日,秦王驷下令,季昭氏移于离宫。 王后芈姝不慈,令其闭门思过一年。 魏夫人行事不端,本当处置,但公子华跪阙,愿以军功折罪,秦王驷乃允之。 第八章 破心篱 披香殿内,嬴华辞别魏夫人,便要出发去函谷关军中。 魏夫人抱着嬴华,泣不成声:子华,是母亲做错了事情,连累我儿。” 嬴华抬头看着魏夫人,诚挚地道:母亲,上次您已经触怒父王。您是最知道父王脾气的,如何竟然敢一再触犯?” 魏夫人轻抚着嬴华额头的伤痕,眼中满是痛心后悔:你为了救母,竟如此自伤,又折了军功,叫我心里……我宁可让大王降我的位分,也不愿教你受屈。” 嬴华却摇头道:母亲,您在宫中结怨甚多,若是降位,岂不是受人欺rǔ? 军功,只要儿子再打几场仗,便能再累积起来。儿子一身俱是母亲所予,谈何连累?”他顿了顿,又道:儿子也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儿子而争。可如今王后有权,季芈有宠,父王对您存有戒心,再生事端,只怕反将自己陷于绝境,到时候叫儿子该怎么办?” 魏夫人抱住嬴华,泣道:我儿,你是秦国最杰出的公子,这太子之位原就应该是你来坐。为娘何忍叫你屈居于huáng口竖子之下!” 嬴华轻轻推开魏夫人,肃然道:母亲既知儿是秦国最杰出的公子,就当知道,若要争胜,还是孩儿来做,更有胜算。母亲,儿子已经长大了,从此以后,应该让儿子来努力,来为母亲谋划将来。” 魏夫人含泪点头,她纵有千万主意,但在自己儿子面前,却是毫无办法,只能依从:我儿当真长大了。母亲听你的,以后只管安享我儿之福。” 嬴华站起,喜道:母亲若肯听儿子的,从今以后,勿在宫中生事,儿子在外,也可安心。” 魏夫人叹息:我儿,是母亲无能,才让你小小年纪,浴血沙场。你可知自你上次出征以后,母亲是夜不能寐,食不甘味……”说着,心头更是绞痛。上次,嬴华获得的军功,便是建立在对她母国的征伐之上。可是这样椎心泣血得来的军功,如今竟也是半分不剩了。 嬴华叹道:母亲,父王曾言,君子当直道而行。大秦首重军功,儿子若能够在军中建功立业,自然得群臣拥戴,大位何愁不得?就算不能,孩儿有军功,有威望,有封爵,也自保有余。” 魏夫人轻抚着儿子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只想将天下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我儿,你还太年轻、太天真,这世上有些事情,并不是直道而行就可以有所回报,否则天下人何必事事算计?为娘也一样是魏国公主,和前王后还是一母所出,就因为迟生几年,在魏国是姊妹,嫁到秦国竟一个为王后,一个为媵侍。不但身份高下有别,更被自己的亲阿姊处处算计,时时打压,多年来位分不得提升。幸而天佑,阿姊多年不曾生育,抑郁成病。那时她生怕庸氏、唐氏重新掌权,才将我升为夫人。我儿本是王家血脉,当生而拥有一切,岂能与贫贱之民一起争军功!” 嬴华无奈,劝道:母亲,您终究是妇道人家,您不明白———”他顿了顿,昂然道:这个世界上,唯有实力胜过一切诡计。” 魏夫人看着儿子的神情,心中一软,终于答应:好、好,我儿放心,母亲以后要做什么,必事先与儿商议,绝不擅自行动,可好?” 嬴华不放心地叮嘱道:母亲既答应了儿子,可要说到做到。” 魏夫人宠溺地看着儿子,不住点头:好,都依我儿。” 嬴华想了想,还是又说了一句:母亲从前得宠时,在宫中结怨甚多。如今已经失去父王宠爱,请母亲从今往后,尽量与人为善。一来让儿子出征放心;二来儿子若有功劳,也免得因他人心中含怨,受人诋毁。” 魏夫人听了此言,顿时柳眉倒竖:谁敢诋毁我儿,我必扑杀此獠!” 嬴华见她如此,无奈道:母亲,您又来了。儿就是怕母亲如此,方才劝说。世间之口,哪是威吓能够钳制的?母亲多结善缘,儿子自然更加安稳。” 魏夫人无奈,只得道:我儿放心。”见嬴华终于安心,魏夫人便转身取出一叠衣服,递与嬴华:我儿在军中必然吃苦,我听说将士们征衣破损,都不得更换。我儿岂能受此委屈?这些衣服,便是母亲这些日子,亲手一针一线缝就。我儿穿在身上,也当是……如同母亲在你身边照顾一般。”她说到最后,已经哽咽,你出征之后,万事小心,多写家书,也免得叫我……牵肠挂肚……” 她再也忍不住,抱住嬴华痛哭起来。 嬴华无言,只能缓缓相劝,等得她终于松手,便退后一步,深深拜伏。三拜之后,方才站起来,昂首阔步而出。 魏夫人看着嬴华的背影,泣不成声。 嬴华走出披香殿外,便收起和煦神情,叫来了魏夫人的几个心腹,露出冷酷的神情,厉声道:我出征以后,这披香殿中,你等要给我小心地看着,千万不能让夫人自作主张再生事端!若有什么事,你等只管阳奉yīn违,甚至可以暗中告诉缪监,就说是我吩咐的。夫人年纪大了,有些事,不宜让她再操心。你们可明白?” 采薇深知如今魏夫人已经势衰,披香殿当以嬴华为倚仗,连忙率众恭敬地道:奴婢等遵命。” 嬴华看了采薇一眼,点头道:你好好服侍夫人。若是平安无事,我自有重赏;若再出什么事,你也别活了。” 采薇吓得战战兢兢,她知道嬴华是说得出,做得到的。魏夫人再倚重她,也不会为她逆了嬴华心意。 众人恭敬地将嬴华送走,采薇方垂首回到殿内。魏夫人坐在窗前,正由两个小侍女为她梳妆,见采薇进来,瞥了她一眼,笑道:子华同你说了些什么?” 采薇叹气:夫人何必问?公子能说些什么,夫人难道还不明白吗?” 魏夫人点了点头,苦笑道:我明白的。” 采薇看她脸上的神情,知道她半点也没有将嬴华临行前的吩咐放在心上。心中暗急,赔笑道:夫人既然明白,又何必逆了公子的意思……” 魏夫人摆摆手,冷笑:子华年纪轻,把人心想得太好,太过理想。须知这宫中,便是人踩人的,我便肯与人为善,难道她们就愿意与我为善吗?难道我以后,就这么当一个弃妇,等老,等死吗?” 采薇吃了一惊,问道:夫人意欲何为?” 魏夫人诡笑:意欲何为?采薇,你将我新制的白狐裘拿来。” 采薇诧异地问:夫人要做什么?” 魏夫人缓缓地道:我要去见芈八子。” 采薇怔了一怔,便明白过来。这次假和氏璧案,虽然最终魏夫人也没得到好处,但却明明白白在王后芈姝和芈八子之间撕开了一条不可弥合的大缝。看她此刻的言行,想必就是去芈八子处,将这条裂缝撕得再开一些,甚至是让芈八子成为王后下一个劲敌,而她自可坐山观虎斗了。 采薇虽然记得嬴华吩咐,但也拿魏夫人没办法,只得收拾东西,随她出门。 魏夫人缓缓地走下台阶。这咸阳宫占地极大,所谓离宫别馆,弥山跨谷,辇道相属,木衣绨绣,土被朱紫,宫人不移,乐不改悬,穷年忘归,犹不能遍”。她的披香殿却是上下两层,主殿在上,其下为内室,外面是回廊,廊下以砖墁地,檐下有卵石散水。宫殿之间,便以层叠的复道和廊桥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