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共工嘿嘿地笑了起来,显得很神秘。 共工不再笑了,“我的猴子已经死了。” 共工拔出了刀,回头看着马后成千上万的苦工,风chuī着他们的破衣烂衫,枪戟如林。 “喊点什么吧。”雨师说:“神山上的英雄们每次动手都喊的。” “他们喊什么?” “来的时候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若敢说个不字,管杀不管埋!’”雨师说:“撤的时候喊‘风紧,扯呼!’” “我们不撤,我们没处可撤。”共工说:“天塌了吧!杀!” 千万只不穿草鞋的脚板踏破了山坡,性命不止一个钱的苦工们汇成洪流,汹涌的声làng似乎要将前方的不周关抛上天空。一双眼睛或者浑浊,千万双眼睛就可以比太阳更加耀眼。当他们看向一处,这些浑浊的眼睛就变得不可bī视。 不周关上的轩辕部战士们都在想:“完了!天塌了!” 后土殿上,琴声袅袅。 “大王你这三年变了很多啊。”大鸿破衣烂衫,叼着根烟卷儿,“这曲子听起来真是靡靡之音,大王以前不是最喜欢豪快的音乐么?” “美人弹的靡靡之音,总比丑人弹的豪快调子好。”huáng帝说。 “一别三年,云锦公主都长成美人了,老了老了,英雄不再。”大鸿有点感慨。 huáng帝说:“你号称追捕逃犯,一去三年不见人影,你老爹老娘和老婆在涿鹿城里吃我的喝我的,你也不帮我gān活儿,说说你到底游历了些什么地方。” “大王你不就是想嘲笑我是个路痴么?”大鸿叹气。 “嘿,对。”huáng帝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就想要你自己亲口承认。” 尖利的声音横空而来,五十根瑟弦依次跳跃,如一曲凄凉的丧歌,而后一一崩断。云锦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血珠无声地滴落在白衣上,点点艳如梅花。 huáng帝霍地起身,脑袋嗡的一声,那不再是靡靡之音,而是断弦之曲,杀伐之音。 寂静忽然笼罩了后土殿。 脚步声由远而近,没由来的,huáng帝满头冷汗,“不会那么衰吧?” 英招冲进了后土殿,呼吸急促,“蚩尤、雨师、风伯,还有共工,反了反了!他们带着治水的苦工,已经破了不周关。” huáng帝和群臣们木然当场,谁也没心情去注意弹瑟的云锦。云锦低垂着头,眼里闪过一抹瑰丽的光华。 秋风扫过涿鹿原,夜色寂静,家家闭户。叛军已经打破了涿鹿的门户,轩辕huáng帝倾十万云师王驾亲征,涿鹿城已经是一片无人守卫的城池。恐惧在整个涿鹿城中弥漫,昔日的繁华被看不见的yīn影覆盖了。 “魑魅,他真的会来么?”云锦用一件黑袍遮住自己的白裙,站在月下的城头上。 “我不知道,这是他自己信上说的。” “可是大王已经封住了去不周关的道路,他怎么过来呢?”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把你带到这里而已。” “你说大军封锁……”云锦蹙着眉头,“不会出事吧?” “他自己要发疯,出事了也活该。” 云锦诧异地转头去看魑魅。妖jīngqiáng硬地拧过头去,扬起冷漠的脸,不让云锦看她。 “魑魅……你不高兴么?” “我为什么要高兴?或者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妖jīng冷笑,“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人就是这样愚蠢,活不了百年,却还要把命làng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魑魅……” “天冷,我要走了。” 没等云锦回答,妖jīng已经跃起在空中,随着秋风飘去了。月下的城头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原野的尽头是黑暗,黑暗中是仿佛永恒的平静。 城墙上是微弱的光明,焦急的公主就在火光边眺望。 这样的等待漫长而狂热,堪用得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字样。人小的时候总是很固执,老想等着那个人来,别的人都不在乎,很多时候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多年之后西戎有个文人莎士比亚听说云锦公主在城墙上等待那个乱世狂魔的故事,听到了涿鹿之野上缭乱的风,眼前浮现起公主的裙裾飞扬,狂魔的烈马奔驰,感动于这些缭乱的美丽,写了一部戏,里面的人物都愚蠢而热烈,他们的情话是这个调调:“明天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叫人来看你?” “就在九点钟吧。” “我一定不失信,挨到那个时候,该有二十年那么长久,我记不起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了。” “让我站在这儿,等你记起了告诉我。” “你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我一心想着多么爱跟你在一块儿,一定永远记不起来了。” “那么我就永远等在这儿,让你永远记不起来,忘记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什么家。” 人有的时候等待另一个人,是把他当做家来等待,因为没了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那时候的云锦就这么坚信。 城中的老树上萧萧落叶,妖jīng晃悠着双长腿坐在那里,头上另一根树枝上,孩子翻身下来,默默地看她。 “魑魅,你是讨厌公主么?”魍魉问。 “不是。” “那你是讨厌蚩尤?” “也不是。” “那你是喜欢他么?”魍魉的声音细细的,异常清晰。 “不是不是不是!你gān什么非要那么烦么?我只是忽然有点情绪而已!”魑魅忍无可忍地跳起来,一把掐住魍魉的脖子把它扔下了高树。 一声巨响伴随尘土飞扬,魍魉落在地上砸出了半尺深的一个坑。 “啊!救命啊!魑魅发飙啦!”魍魉从土坑里钻出来,大喊一声,拔腿就逃。 跑着跑着,他才发现魑魅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怒气冲冲地追上来。魍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魑魅的长带长发依旧飘扬在老树上,而她端坐着就像一只眺望秋天的松鼠。 小心地走回树下,魍魉仰望着树上的魑魅,犹豫了很久,“魑魅,你是真的喜欢蚩尤么?我还以为都是大个子他们开玩笑呢……” 短暂的寂静后,魍魉听见树上传来呜呜的哭声。 一点星火从原野的尽头而来,云锦双手撑在垛堞上,努足了力气探头去看。 蚩尤骑着骏马,高举火把。他知道所有云师都在不周关和苦工们对垒,涿鹿城已经沦为一座无人守护的空城,所以他把火把做得格外的大,握在手里仿佛托着太阳。 “蚩尤!”云锦压低了声音喊他的名字。 骏马喷出股股白气,在蚩尤的驾驭下连着兜了几个圈子才消去了高速奔驰的劲道。秋风里,马上的青年扬起头,又看见了那双古镜般的眼睛。许久,等待的人和远来的人一起笑了,像是一场恍然大梦后再次见到早晨的阳光。 “云锦你头发又长了……” “你好像也高了一点。” 他们的情话浓烈、烂俗而真挚,蚩尤觉得自己恨不得化成一条壁虎噌噌地窜上城墙之后摇着尾巴跟云锦一起蹭来蹭去,这或许是因为感情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几年没见过什么女人,或者是因为那样让他觉得安全。 一阵沉默,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男人兜着马转来转去,女人扣着手指,一起做扭捏状。 “你怎么过来的?”公主终于找到了话头。 “应龙的部队睡觉的时候就冲过来了。” “那他们没有追你么?” “他们以为是叛军中有人逃走,还很高兴。” “你是想攻占涿鹿城么?” “是啊,等我们战胜huáng帝的云师,涿鹿城就不在话下了。” “如果胜不了呢?”云锦有些迟疑。 又是漫长的沉默,蚩尤继续兜着战马转圈。他在思考刑天对他说的话,刑天说女人总是需要许诺的,能不能兑现再说,不敢许诺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刑天一丝不苟地照此执行,对许多女人做了一样的许诺,在涿鹿城里人人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