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拉着蚩尤,逃跑一样窜出酒肆。她捂着耳朵,不堪忍受共工和那些酒醉男人的喧哗。 “可恶的疯子!”魑魅恨恨地说。 “疯子也真了不得,能把妖怪都气成这样……”蚩尤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魑魅凶狠地瞪起眼睛,可是她忽然愣住了,她看见蚩尤的目光变了,温情又迷惘。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蚩尤的视线看去。 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如血的残照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男一女相拥在小巷的深处。 马车带起淡淡的灰尘,街上满是南来北去的过客,他们就这样经行繁华的涿鹿街头,掠过那个小巷。却没人抽空多看一眼,更没有人停下一步,行人如无意的流水,只有流水中凝固的身影那么温柔。 刑天用他结实的胳膊搂着阿萝,让她jīng致的小脸埋在自己宽阔的胸膛里。阿萝柔弱得像是水里的一片落叶,刑天的坚qiáng则像经历了数百万年的礁石。一阵风chuī起了阿萝鬓边的青丝,像是纠缠人心的往事。 这个瞬间,妩媚的妖jīng和未来的狂魔被阳光如箭一样钉死在酒肆的门口。 “你记得不记得我说过刑天根本没有心肝的?”蚩尤喃喃地说。 “记得啊。”妖jīng说。 “以我和他相处了十五年,我敢肯定他现在是假装的。”蚩尤说:“只为了还他欠人烤猪的人情。” “没错!” “可明知道他是假装的,我怎么还那么感动呢?”蚩尤抹抹鼻子,"我最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因为你是个傻瓜。”魑魅说。 “那你为什么也那么感动的样子?” “我只是有点想打喷嚏……”魑魅也抹抹鼻子。 遥远的公元前,人类还没有遍及整个世界时,妖jīng仍是山林的主人时,某个下午,初到大城市的妖jīng因为目睹一个情圣和一个女人的相拥而生出了古怪的幸福感。她想要一个男人在此刻热切地拥抱他,告诉她世界是那么的可爱。可是她面前唯一的男人,也是她一生里唯一一个动心的男人只是凝望着远处发呆。但她仍旧觉得幸福,她想一切皆有希望,她确实应该来人类的地方,因为这里存在无限的可能。 这时朋友们刚刚相逢,涿鹿城还显得美好温馨,那些令他们咆哮和悲伤的故事还未拉开序幕。 “来玩订约吧!”魑魅说。 “订约是怎么玩?”蚩尤说。 “你救了魍魉一次,我们就算是朋友了,”魑魅说:“我会还你一个人情,无论你的要求是什么,只要你来找我,这个就是我们订约的信物。” 一根七尺青丝自动从魑魅的长鬓中脱离,浮动在空气里,自己弯曲缠绕,结成一个蝴蝶结,落在蚩尤的掌心,片刻之后,它像融化在日光里那样消失了。 “不是信物么?”蚩尤不解,“它不见了诶。” 魑魅用草叶扫着他的鼻尖,指指自己的心口,“它在这里存着,到时候你可以来支取。” 第八章 初雪 很多年之后,人们想起轩辕huáng帝的时候,眼前都会浮现一个戴平天冠,面前垂下十二旒白玉珠串的中年男子,隆准而龙颜,美须髯,等等等等。总之是面相宽仁又有威仪,却说不上有什么特点,和“铜头铁额”、“八肱八趾”、“人身牛蹄,四目六手”、“食沙石子”的蚩尤比起来,很是中庸,跟历朝历代的贤君长得差不多。他还非常聪明,有种种新发明新创造,舟车轮子都是出于他的设计。他又非常勤苦地为国为民,把涿鹿城建设成为那时候中原大地上最繁华的城市。 总之,他变成了一个偶像。 但是在涿鹿城新建的那个年代,轩辕huáng帝还没有意识到他将被尊称为“始祖”级别的伟大人物,自然也不会刻意营造这种形象。所以他按照自己的本性,在涿鹿城里自由自在地统治着。 首先,他是个打仗出身的家伙,颇有两把子膂力,纵然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捋袖子还是满胳膊的腱子肉。 其次,他虽然是公孙氏少典的儿子,但从小家穷,是个苦出身,所以很自然地沾染了普通人民喜欢翘脚上桌以及吃饭时会呼噜噜发出声音的习惯。他也喜欢喝酒吃肉,喜欢遍地红男绿女的盛典,喜欢人家称赞他的功绩。 再次,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但是怕老婆,因为他的老婆西陵嫘祖是他的结发夫妻,这huáng脸婆在huáng帝的发家史上起了重要作用,很有势力。 最后,huáng帝和他的大臣之间并非绝对的上下级的,他的大臣都是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知道他小来的种种糗事,huáng帝便也不敢摆出太威严的姿态来。 轩辕huáng帝进入我们这故事的时候,刚从chuáng上爬起来,愉快地伸了一个懒腰,披上锦绣的长袍,溜达进了茅房。 最近涿鹿城里人人都知道huáng帝勤于国政,非常辛劳。每天早晨大臣们睡眼惺忪地赶到后土殿早朝时,发现huáng帝的书简摊开在小桌上,笔还泡在墨水里,桌上一盏明灭的小灯已经快把灯油烧gān了。侍女们就说huáng帝昨夜批改奏章一直到凌晨,如今还小睡未醒,大家只能等等他,大臣们于是心下觉得有点惭愧。 不过其实huáng帝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生活习惯,他把一觉分为两截睡。每天过了半夜huáng帝就爬起来了,跑到后土殿上把书简和墨笔摆开,调一调小灯的灯芯。这一切的布置完成之后,他就去茅房放松一下,然后回到寝宫里搂着新看上的女人睡个回笼觉。 他希望借此告诉那帮以前和他打江山的老兄弟,他如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公孙轩辕了,他非常勤政刻苦,老兄弟们也该学他的榜样。 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huáng帝在五千年前就明白这道理。 “奇怪,茅房里怎么有一股酸腐的味道?”huáng帝刚刚蹲下来就抱怨了一声。 “大王,真是巧啊,微臣有幸。”旁边的黑暗里有人诚心诚意地说。 huáng帝悚然,“幻觉?一定是幻觉!我记得我派仓颉去教质子读书了!” 仓颉是huáng帝的噩梦,这家伙是涿鹿城里第一号相信huáng帝会千古流芳的人,他于是发明了一个叫做“起居注”的新东西。按照仓颉的想法,神圣如huáng帝这样的人,吃喝拉撒睡女人都要记载下来,留给后世的明君作为参考。所以仓颉会在任何huáng帝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诚实地一笔笔记录,多年以后,仓颉的后代们有一个统称叫做历史学家,但是他们没有祖先的操守,不再执着于等在茅厕里获得第一手材料,而是信笔胡写,“为尊者讳”。 所以huáng帝经常相遇仓颉于茅厕中,因为他如厕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仓颉有很多东西能记录。 huáng帝无法拒绝仓颉,因为他已经成为涿鹿城里万人关注的焦点,很多人都等着看仓颉新出的起居注,和多年之后人们抢购八卦周刊差不多。仓颉也会稍稍用些曲笔美化一下huáng帝的形象,huáng帝知道这对于他也蛮重要。 但是huáng帝不相信自己会流芳千古。 “仓颉……不是你吧?”huáng帝轻轻把手拢在耳朵上等待回答,不安地笑,“哈哈哈,不是你吧,可千万得告诉我不是你哟!” “大王真是英明!你就猜中了!” “哎哟!”huáng帝的脑袋耸拉下去。 “大王你没事吧?” “还好,就是听见你的声音有点腿软,要不是我行伍出身多年戎马,已经给你吓得掉坑里了。” “大王老当益壮,后代明君都该如此。” 茅厕里幽幽地chuī着小风,仓颉蹲在huáng帝的身边大书特书。huáng帝也蹲着,攥着团用来清洁的gān草,一手托腮,翻着白眼儿。 “喂,仓颉,我们的质子没有都逃跑吧?” “没有!绝没有!他们都在学写赞颂大王的诗。” “他们的诗已经写得很好了么?你没事可做么?” “有个叫做风伯的比较出色,其他人还要等我教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