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两位带队长老见天枢长老前来,忙搬抬起人事不知的朱小小,遣小辈离开。 这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承受得住的战场。 雨幕渐小,只剩雷霆若银蛇游窜,天空尚还是阴沉厚重的,像随时会压迫上这一片土地。 该走的是真的都走了。 还愿留下来的,便是大致猜出了白黎轩的身份,且对这漫天雷霆力有所及的人。 清一色金丹以上修为,三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可他们也不敢靠近江奕分毫。 纵观全场,天枢长老大抵是唯二不怕这狰狞雷云的人。 他自浩荡灵力中负手行来,与江奕遥遥相望。 面上虽有数道沟壑,但鬓发乌黑,不见衰老之色,威势浑然天成。 若只看天枢长老这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江奕也无法想象,对方会是去陷害白黎轩的人。 两人视线对撞。 刹那间,气流暗涌,碰撞开的灵力若暴雨梨花,凶猛打到地面,砸出无数个拳头大的坑洞。 众人不得不撑起屏障抵挡。 此次交战,比拼的是灵识,双方看起来不分伯仲,实际早见分晓。 纵横迈入出窍后的半载岁月,天枢长老很少会有这么惊讶的时候。 虽说灵力气蕴只到元婴中期,却有出窍巅峰的识压。 ----从未听说过有此等人物。 甩袖半持礼,也算给足了尊重,天枢长老道:“敢问阁下名讳?” 江奕尚且没来得及回话。 就又一道裹挟着惊涛灵压的声音从远方穿透而来,满含惊喜之意---- “栖真,你还活着!” 感受到那威势浩荡,在场之人不禁心惊胆战起来。 竟是又一个出窍尊者! 仅有少数人没漏掉关键,恍若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栖真。 栖真是何人? 南十四州仅有一个人称此道号。 虽不如天枢长老的名号令人耳熟能详,但其威名比之天枢却不逞多让! 洪峰宗下有一太溪镇,常受宗门内一群恶霸修士欺压奴役。 少年栖真路过,听到老妇在路边哭诉,询问得知缘由,独身便上了洪峰宗。 当时坐镇长老十数位,最低也有筑基后期修为,掌门更是金丹后期,但宗内所有人联手,竟都没有从仅是筑基中期的栖真手底下走出十个回合。 最后被逼交出作恶之人,由鼻青脸肿的掌门亲自出面,向太溪镇人道歉,泣诉自己管教无方。 金丹单持一柄剑,洗清洪霄山上作恶妖兽百余头,其中四阶妖兽十三头,皆被一招斩于剑下。 七十二岁成婴,时逢灾荒,不觑赤明江上漫天要价的摆渡人,火浪化作长鞭,硬是在宽广海面上生劈出一条道路。 两天巨浪朝外急蹿,在灵力余下的威压下,停滞了七七四十九天,火焰的高温亦是维持了四十九天! 此间渡江的苦难人再不需忍受阴寒之痛,对栖真更是感激不尽。 摆渡人心生怨恨,拾掇身后势力,率领千余人,于落枫谷围剿修行历练的栖真。 那一战,具体战况如何,世人不知。 只知栖真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人前,仪容整洁,衣袂翩翩,去炼器闻名的宗门修剑。 再之后,他们听到了摆渡人众弃恶从善的消息。 ...... 白黎轩知晓栖真此人,是修得筑基出关时从师弟们的闲谈中听来的。 那时距栖真迈入出窍期方才过了一个多月,其人渡劫之时引起的十里浩浩雷劫,仍是令不少人在骤然想起时惊叹恍惚。 除了实力强悍到逆天以外,更广传其容貌似仙绝艳。 只可惜栖真未加入过任何门派,更少与人接触,由此行踪难测,让不少倾慕者不能亲眼见证其风华,每每遗憾叹之。 白黎轩曾将栖真列为自己毕生追逐赶超的存在。 直至后来,对方的辉宏事迹在世人口中传得愈发离谱,白黎轩也就不追了。 毕竟他追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所以当得知栖真便是江奕,江奕便是栖真的时候,白黎轩又一次陷入了大脑当机。 甚至没有力气也要伸出手去摸,看看江奕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感受触碰在腰背的力道,江奕反手将其握住,低声问:“怎么了?” 白黎轩未言,不顾大庭广众,拉着对方修长的手,抚向自己脸颊。 霎时间伤不痛了,腿不软了,满心都是暖暖的温度。 江奕皱了下眉,露出些许困惑。 但也没有抽回手,任白黎轩握着不放。 来者见此情景,几乎把自己的眼珠子给瞪出来。 颤抖地指着白黎轩二人。 “你你你......他,你与他???” 终于从惊悚中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是谁?!” “丹阳道兄。”天枢长老终于开口,黑着脸道,“莫忘了你本是为何而来。” 在丹阳子脱口道出‘栖真’两字之时,天枢长老便收起了对江奕的最后一丝不以为意。 甚至如临大敌。 丹阳子算是修真界中与栖真结识最深的人。 其他人会认错栖真,丹阳子也绝对不会是认错的那一个。 若眼前之人当真便是栖真。 对方的实力莫名其妙降到了元婴期,即便是天枢长老,也没把握能在对方手里讨到一丁点好处。 丹阳子听到天枢长老的话,稍一愣住,回神想起自己来此处的目的,表情渐变得凝重。 紧锁眉头,沉吟片刻,倏地盯上了白黎轩,眼神如刀刃般锐利。 “便是他?” 江奕也终于从小角落里捣腾出了‘丹阳子是谁’的相关记忆。 ......机器傀儡莫得感情,把这人归结为可支配的免费帮手,没有留存映像记忆,这才被他忽略了= = 不过,即使碰上了这位‘熟人好友’,江奕也没露出半点轻松。 如他所料。 丹阳子抵达之后,又有四道强韧的灵压从不同方向往此地聚来。 白黎轩感觉到江奕握着他的手瞬间紧了三分。 他缓慢收敛了不怎么严肃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抬头。 与江奕同时迎上宛若惊鸿般疾驰而来的四道身影。 长梧掌门,浩海宗大长老,无真道人,广宁子。 他们之中的每一个,江奕都能从记忆中搜寻出一抹痕迹。 因这些人,个个都是出窍期大能。 天穹之上,十几道蜿蜒粗壮的雷霆游走云层中,势头却消下去了很多,仿佛在作势上观。 天枢六人将江奕两人包围其中。 形势也空前绝后地焦作了起来。 有些话不用多说,明眼人一看便能明白。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丹阳子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栖真,先不提你与背后的人是何关系。”他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江奕道:“我知他是未曾作恶的无辜人。” 天枢长老不待他说完,厉声道:“他是魔修。” 江奕抬眼,眉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我想在众也只有天枢长老您不配说这话,请您扪心自问,跌入灭魔崖之前的白黎轩可是魔修?” “他迟早会成为魔修。”说话的是无真道人。 江奕:“意义不明,愿闻其详。” “够了,都绕什么弯子!” 丹阳子狠狠一挥袖,但冲着江奕,语调又软下来,道:“栖真,我便直接与你说,一般的魔修不值得我们这番费尽心思。” 踌躇半息,终是叹道:“事关天下苍生,将他交出来罢。” 江奕视线不着痕迹地往下一扫。 完全不相信自己能够一次性见到这么多大人物,那些修士早已看得呆若木鸡。 许就是顾忌着这些人,丹阳子才未将话说尽。 “我知晓你们所谋之事。” 一句话令所有人的神色都紧张了起来。 丹阳子不禁追问:“你知道?为何......”他们明明将消息掩饰得很好。 江奕:“猜出来的。” 只有如至上魔尊那般强大的力量才能维持魔门洞开。 而这股强大力量的源泉,又来自于魔尊体内蕴藏着的上古魔神血脉。 修为越高,血脉的唤醒程度便越强。 魔门被至上魔尊的力量打开,血脉力量残留其上,导致补上去的封印并不牢靠。 便需要祭祀相等尊贵的血脉,压制这股力量,以此稳固封印。 白黎轩那时才金丹初期,当然压制不了他父亲渡劫大能的血脉力量。 但哪怕能多拖延个二三十年,也足够修真界再想尽其他办法。 这便是,白黎轩为何会陷落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根本缘由。 丹阳子又道:“你既然知道,栖真,那你为何还----” 江奕摇了摇头,轻叹:“因为无用。” 更多的他没法说。 因为剧本,因为剧情。 魔门一定会被打开。 而白黎轩将遭受各种悲痛困苦,最终逃进魔门,丧失最后一点对尘世间的善意。 江奕简简单单四个字便道定了他们这么久的谋划注定徒劳无功,这些权倾一方的尊者又怎么听得进去。 修真界的宗旨是,无法用言语解决的时候,动手,强者为尊。 其他尊者纷纷祭出了自己善使的仙器,丹阳子的心口却在隐隐犯疼。 他看着江奕,仍旧没有放弃劝说对方的念头,甚至发出了哀声。 “栖真,你没有经历过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绝对想不到那是怎样一番惨烈的景象。” 江奕一声不吭,对方激动的情感并非源于他,他没法给出回应。 沉默,是因为无从辩解。 就连丹阳子也终是渐渐消声。 一声沉重的长叹:“栖真,我亲眼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