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要收那碗面。 “等一等。”谢青鹤又阻止。 和尚不解。 “望梅止渴,懂?” 谢青鹤叹了口气,也有些可惜:“这可是你替我煮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从前和尚煮的面,没有葱姜蒜,更不会有猪油。 和尚便起身走到门前,将门关上。让谢青鹤意外的是,和尚很不懂眼色,门倒是如愿替他关上了,和尚却留在了门内,又在东面做静功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谢青鹤不得已睁眼看他:“我想歇一会儿。” 和尚双手握着佛珠,轻声说:“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所以呢?” “所以,我想多看看你。”和尚声音温和,声调平静,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你不吃荤腥。” 常年茹素的人身上的味道和荤腥不忌的人有差别。常人或许闻不出来,谢青鹤什么样的修为?跟和尚故人重逢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和尚并未破戒。说和尚不老实,无非嘴里占个便宜。 和尚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想了想,说:“我不吃。你可以吃。” “你既然不吃荤腥,禅房里为何能找出来一勺猪油?”谢青鹤问。 和尚的禅房里,为何会有猪油罐子? 束寒云知道偷偷摸摸去买chūn宫册子,谢青鹤比他老练一些,年轻时行走江湖见惯了市井之事,下九流里各种花样都接触过。男子之间,闺事不谐,买罐猪油就好了。 毕竟是借住在安国寺里,猪油罐子被和尚藏得挺好,谢青鹤翻箱倒柜时没找出来。 但是,他先前来和尚禅房喝茶时,翻到了一根卿云纹样的金簪。 安国寺里全都是光头,谁用得上束发的簪子?何况还是卿云纹样的金簪? ——想来只有那位被和尚收归门下,学习佛法的“僧殿下”了。 礼者,衣冠也。 什么样的亲密关系,才会让身为皇子的僧殿下,把自己的簪子留在了和尚的禅房里? 谢青鹤不爱多管闲事。 和尚跟皇子是什么关系,和尚犯不犯戒,他都管不着。 想着和尚都拼着犯戒把那勺猪油给他煮面里了,谢青鹤还挺感动的,倒也不计较那勺猪油计划中的用途。 可是。 煮面就煮面,和尚非要给他开一朵烂桃花,谢青鹤就不能忍了。 你一边艹着年轻可爱堕了魔的皇子殿下,一边在奄奄一息的我面前装个痴情人设,这不对啊! 合着你一罐猪油还有两种用法?一勺喂小皇子下边的嘴,一勺喂我谢青鹤上边的嘴?好你个花和尚,你是两不耽误啊?! 聪明人说话不用彻底撕破脸。 谢青鹤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和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落荒而逃。 可惜这碗面。 谢青鹤合上眼,任凭温暖的阳光落在苍白皲裂的脸上。 时间珍贵。说了歇一刻钟,就歇一刻钟。 ※ 和尚断言,谢青鹤只剩几个月的性命。 究竟能活多久,谢青鹤自己都说不好。他如今的身体负荷很重,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熬过这一两日,修为能让体内五脏六腑朝着好的方向自愈,他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毕竟他还没到能辟谷不食的地步,光靠着餐虹饮霞怎么顶饱?他又不属龙。 若体内伤势积压,脏腑无法自愈,他也确实就剩下三两个月的时间。 谢青鹤对活下去心存希望,也做好了不得不去死的准备,已暗中将大罗灭生经回想了好几遍。 想要做的事,一件件列下来,也分不得轻重缓急,只能由近及远地办。 ——离开了心魔池,他可没有瞬息千里的本事了。一旦离开龙城,或许就没命再回来。 所以,只能就近办理。还得给自己离了龙城之后的路程规划好路线,避免绕道耽误。 从安国寺离开之后,谢青鹤循着记忆找到了秦逊家中,他要把秦逊丢失的地魂还回去。 不管秦逊做人如何失败,谢青鹤听他抱怨也很是看不起他的为人,可这人就是无端卷入魔尊害人事件的酒客,失了地魂一辈子痴傻的下场,委实太过无辜。谢青鹤赶到秦家时,秦家已经乱作一团,进进出出的全都是和尚道士神婆大夫,府里还在敲罄打锣,诵经打醮,热闹非凡。 秦逊曾抱怨子孙不肖。谢青鹤看他昏迷之后的秦氏门庭,确实没有能顶事的人才。 他打开药瓶塞子,释出秦逊的地魂,那道地魂又要往屋顶上爬。谢青鹤好气又好笑:“你还蹲上瘾了?”这道地魂在魔xué里就喜欢蹲在自家的房顶上,那时候是被困魔xué回不去,现在算怎么回事? 谢青鹤如今自顾不暇,实在没空解决秦逊的麻烦,qiáng行提气送了一个安神咒,好歹是把爬在屋顶上发呆的那道地魂塞进了秦逊的皮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