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幼忧有多久没有这么走路了? 弹压山川的帝王,终究只是伪装。 一步一步,走在前往策天阁的路上,姬幼忧呵退了举着遮阳伞靠近过来的女官。望着高高在上的传说中的三足金乌,继承“天之子”名号的姬幼忧有些恍然。 她不恨杨宋之家。 姬幼忧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目光短浅,鼠目寸光! 她恨自己没有早点意识到,这群该死的朝臣全都在欺骗自己! 她恨自己,竟然真的以为“与士大夫共天下”! 大贤就在眼前,却把她好心的劝告当成侮辱。当时姬天子对杨宋之家有多自信,得知他们反叛后内心的悔意就有多深。今日,也许是姬天子最灰暗的一天。 好在,现在就是她最好的补救机会。 策天阁阁主这种人物,亲自说出了“可以合作”,那么她就一定会做。除了南逃,等待贼寇或藩王来瓜分自己之外,姬幼忧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策天阁。 人君的脸面,重要吗? 重要!很重要!姬幼忧是一个非常好面子的人,连“把迁都南京作为退路”都需要从小认识她的秦未央来说,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的面子和尊严不重要? 但姬幼忧要活下来。 她不想看见铁骑入关,山河破碎,藩王领着朝廷俸禄袖手旁观。 所以,姬天子要向化神境中期的策天阁阁主低头,请求对方给自己指一条延长统治生涯的路。事成,无论策天阁阁主要王侯爵位,还是修行界的珍宝,姬天子全都满足她,还生怕她拒绝。 至于欺骗她的官僚有没有可能改邪归正,那些正在发生人间惨剧的灾县能否得到有效的救助...... .....总有办法的。对,总有办法的。 姬天子想逃。在皇城里逃走,远离这些她甚至不愿意去思考的问题。 从封剑镇走到策天阁的路不算长,尚不到一刻钟,姬天子却觉得走了很久。 终于,她来到了策天阁门前。 “陛下。我们尚未探明这里的虚实,您千金之躯,不宜进入。”门前,金玦蓝玉的蟒袍锦衣卫来到姬天子身前,单膝跪地,“至少,也请让我先行进入......” 头正对着地上的黄土,她微微抬头,隐晦的看了一眼秦未央。 让你去给陛下报告,你怎么把陛下招惹来了? 才走了一只青丘狐族的大妖,谁知道天策阁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是大妖碰头、魔教开会的场景,导致陛下出了什么意外,这里所有锦衣卫的头都不够砍的。先帝时,一个在宫廷值班的近臣因为牵天子的马车下阶级时歪了一点,直接被拉去腰斩了! “哪还有什么陛下。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守不住家业的败家女。” 姬幼忧低笑一声,自嘲着,“南都公,起来吧。” “陛下!请三思!” 南嘉鱼顾不上身上的衣服沾染黄土,咬着牙,“臣万死,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是真的不敢让天子一个人进去见化神境的老怪啊! 秦未央呢?救一下啊! 你为什么只是在陛下旁边看着? 你不是看见说书人评价陛下做的不好都要去逮捕他的直臣吗? “怎么,督公在外,君命看来是有所不受了?” 姬幼忧知道南嘉鱼是在为自己的安危着想,可她不敢赌策天阁阁主会不会在意他们,便冷声对她说道:“善哉!你不想起来,那就跪在这里罢!” 轻弹自己翩跹的衣袖,姬幼忧绕过了南嘉鱼。 在姬幼忧的视角下,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策天阁的大门如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母后的手臂,轻盈的打开,邀请她稍作休憩。 不由自主的,姬幼忧走进其中。 策天阁内,烟雾缭绕。 宛如夕日下的一缕苍烟,坠入半边瑟瑟半边红的天际;白鹤飞下,云雾化成了千姿百态,为姬幼忧徐徐拉开了一副如阳炎似蜃楼的清明上河图。 白发的少女正坐在中央,她被风吹拂起的白发宛如溶化进了雾霭中,嘴角带着恬淡自然的笑容,轻轻勾起:“...你来了。” 她眼眸中折射出的世界宛如一汪纯白,朵朵智慧与清冷组成的花海在那里盛开。 然而,姬幼忧在白发少女的眼中不仅看见了自己,还看见了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周武北方,看见了她在孚命殿后找了一颗歪脖子树上吊。临终陪伴自己的,只有满身血色的秦未央...... “客人,要算上一卦吗。” 白发少女眨了一下眼,仿佛看穿了姬幼忧的一切。 她的声音让姬幼忧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一时,姬幼忧忘记了自己想好的说辞。 随后姬幼忧惊觉,赶忙道歉,“先生恕罪!我一时为先生霓裳羽衣的仙家气质所困,迷糊之下,忘记了先生方才说了什么......” 白发少女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似乎不以为意:“无妨。姑娘是有什么烦心事?” 气质非凡,修为只怕远超化神境中期,到了传说中纬地经天的地步。 此刻,姬幼忧认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如先生所说的那般,我应约而来。” 姬幼忧诚恳的对白发少女说着,将腰间带着香风的玉佩解下,向白发少女所坐的正位走去,放在了桌上:“还望先生救我!” “好。那我便给客人算上一卦。” 白发少女轻笑着,对姬幼忧的玉佩毫不在意,把一筒竹签推到她面前,“不过在此之前,客人先抽一签吧。指落,命定,不可再抽。” 姬幼忧有些错愕。 您真来啊? 她是人间天子,周武皇帝,一言一行都影响深远,更何况是给她算卦?算卦事关天道,哪怕监天钦都不敢算任何沾染她的事,策天阁阁主却能如此轻松的想给她算上一卦。 姬幼忧对白发少女的实力早已无限推高,只是一瞬就冷静下来。 也好。 那就先看看,我是身死鹿台,权归杨宋... ...还是权归西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