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不信。 那女子,或许只是为了林蝴蝶而已罢...... 林蝴蝶虽说性命无忧,但,以公子三师姐的性子,仇还是要报的罢...... 山上原来十五人住的地方,没有人回去过。公子的师父们,又不知去哪里云游了。 知道八卦楼主事身份的,无非他们三个后来也一直跟着公子的人,加上一个任垚而已。可对了暗号,楼里的人说,更具体的消息没有了,至于楼主和任垚的,他权限不够格问。 眼下,任鑫任骉跟着公子没了消息,两拨开镖局的兄弟都去了一年半载的远趟子,另些个游龙散兵不知哪里做什么去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可以不用银子问得大部分消息,却不能吩咐八卦楼的人马代为查访,所以,只能乘着身上还有两三成内力,赶紧办事了。 那个替妙手青面了仇的墨剑公子,一剑毙命,武艺胜出公子很多,招数歹毒,性子冷辣,一个个又都是光明正大的单挑,不会是他那个嘻嘻哈哈七扯八扯下毒布埋伏无赖得气死了大内第一高手的公子。 或许是公子落难时jiāo得的琅外高手。 不过,那黑白无常,一个笑意温和,一个煞气冷傲,很可能就是任鑫任骉。 所以他要找他们。 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的一身武艺便是废了。 可他没有法子。 别说有没有时间医治,就算有,也找不到能治,又肯替他治的。 何况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条件。 与其费时保住这三四成,不如趁这时候找人。 他耽搁不起。 水清月明香烛淡 二 "公子,子时半了。" "你先歇,莫等了。手头这份快了。"任何方头也不抬,右手指间转着一杆自制的铅笔,轻敲桌子,左手换过一张,继续看,继续写。 "公子,可要来些夜宵?"任鑫暗叹口气,转身走了两步,找出个理由来,回身问。 "我饿了自己会去厨房。" "......公子?"任鑫有些诧异。 "二师父做得一手好菜,我多少认得出勺铲。"任何方解释,而后抬头朝任鑫补充了句,"先去歇吧,你比我起得早那。" 任鑫心道,那不过习惯使然,两刻左右而已,我中午还睡一个来时辰,你却又在做什么。 终是没说,知道劝不了,只得自己回房。走到半路又折回来,道,"公子,明日中秋。"你就休息一天半天吧。 "嗯。"任何方应了。 任鑫看看任何方左边薄薄几张,再看看右边一叠,替他掩了门,回去睡了。 任何方划完最后一张,没有立刻起身。 中秋么。 去年这时候...... 一年了,真快。 ××× ××× 月虽尚欠一丝才浑圆,月光倒已经撒得满地银辉。 任何方提着个食盒,裹着披风,一人一剑,无声无息出了初具雏形的庄子。 深邃的天幕,点点的星。没有雾气的夜里,远山近丘都在月光下隐隐约约,柔和了轮廓,起起伏伏着。 三槽镇离并不远,也就两三百里。自然,这是直线距离。任何方没有尽数施展轻功飞掠,只是如常般走。故而他到的时候,东方已经微白。 任何方抬头朝山dòng所在的位置看了一会,绕路上了崖,走向崖北。 此地山势最是险峻,崖头朝外小小短短一段陡峭斜坡,接着便是万丈悬空。 梅贴清香小包子。 鳝丝笋条豆腐丝。 贝丝瘦肉白菜羹。 菜秧炒山菌。 糖醋排骨。 还有一碟月饼。 而后是一壶酒,两个杯子。 任何方摆完东西,日已初升了。他慢慢走到崖边,俯身往下看。 崖下草木繁茂之间,有一大圈枯萎,露出了杂石沙泥。当日任森在坠崖前,尚打落了不少兵卒,连带猎獒,其中有个用毒的江湖人,那人身上所携药物有一味十分yīn毒,浸透在人畜的血里,所及之处,血肉腐烂,草木萎蔫。所以,那领兵的,次日只是命令在此地覆了些泥土,以作料理麾下的后事了。 目光顺着崖壁往上,最后停在脚下一米的崖石壁上。 一截寸许长的灰白金属露在石外。 任何方跪地俯身,伸臂够到它,运力一拔。 两尺左右长的青锋。锋刃有些磕损缺口,插在石壁中的缘故,泥尘磨痕之外,上头尚留着些暗色的gān涸血迹。 任何方缓缓吸气,目光再次顺着脚下崖石,一路扫到崖底。 闭闭眼,任何方迈了出去。 他内力已入出神入化一层,加上游岳dàng本身乃是上上品,武艺造为,当世鲜有人能及。这固然有他自小勤奋刻苦,十几年如一日,从不间断的缘故,也和任森临走输给他的那几成分不开。他前世今生五十多载,心境显然也不似一个十五少年那般毛躁肤浅,故而能在大恸中大悟,已臻天人合一,时光如驻。 却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空旷的苍老。 这般的造诣,使得任何方能够在崖石微凸间腾挪移转,每每稍稍借力,便如大雕般徐徐降向下一个落脚点。不会会,便落到了崖底。 站在崖底,望着面前一大片的草木枯萎出了会神,任何方撕了条内袖,将两尺来长的断剑缚在自己的剑鞘上,打结,而后再看了眼那片空地,轻道,"哪有想吃却不开口说,藏着掖着,叫人猜也无处猜的。" 他迈步走向下山的路,背着出声的阳光而去,头也不回,反手过肩,伸指朝崖顶点点,"喏,替你送过来了。" 金色的日辉,将任何方淡青色的衣袍映成了亮亮的白灰。 ××× ××× 顺着山路山溪拐下最后一道斜坡,正踏上羊肠小路,任何方看到路旁不远几座旧坟,坟前一个头发半稀的老翁正在上香。 那老翁五六十岁,来上坟之前自然打理过自己了,但衣服双手面上,却依旧有明显的灰脏,一边点香烛,一边还低低咳嗽个不停。 任何方止步,细细打量了眼那老翁。手指甲里嵌着黑的污垢,头发上布衣上像是笼在常年不散的黑雾里,灰蒙蒙的。 原来咳嗽和这灰尘扑面的模样,都是烧炭为生的缘故。 任何方静等在原地,直到那老翁起身蹒跚着往回走。 "老伯。"任何方轻唤,"在下略通歧huáng,老伯可愿由在下稍稍一诊?" 那老翁一手握拳堵着口敲着,咳嗽里打量了眼任何方。 写完方子,屋上院后田头山边采了些草药煮了碗药汤,看着老翁喝了,咳嗽缓了些,任何方趁着老翁还没开始付诊金,从屋子里闪了出来。 大略看了眼方向,任何方沿着村里的路往回庄子方向走。 此处地势近山,三四十户的小村里,猎户多于农户,大概土质之故,倒是瓜田不少。 ××× ××× "阿拐,你明后日还要去找你那弟弟么?" "嗯。" "再过两日去罢,看这天色,明日得下大雨呢,路不好走。" "好,大后日罢。" 出了村口,任何方正欲快些行路,远远听得一旁山田里一老一少两个声音在乡野静谧的清晨里,一来一去的对话,步子骤然锁住。 那山田地势偏低,此处看去,在路旁丛丛的杂树长草之间,依稀一角茅草屋顶。 任何方伸手想拨开些挡住了自己视线的枝叶,却对着自己的右手愣住。 在发抖。 任何方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下方,合眼,垂手,将手收入袖中,而后绕到一边,从踩出来的小路拐到田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瓜农背对任何方,戴着顶草帽,在外头忙着疏叶,一边将那快可以下藤的瓜拍拍来听音辨辨日子。 那另一个少的却是在田头连着瓜棚的茅草屋里。 自己没有收去足音,但-- 侧头看着草屋,里面有摆弄农具的声音,却没有异常。任何方盯着那三间低低矮矮的简陋屋棚,生平难得地,觉到呼吸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