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米老爷让所有人都出去,到外面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了杜书贤和米老爷两个人,米老爷对着杜书贤跪下,连连磕头:“仙长大人在上,小人米泛在下,请仙长大显神通,救我一命。若能救我活命,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杜书贤心里叫苦:“完了,他真的有事,要是完不成可咋办。” 强作镇定,表面却依然端着高人的架子问道:“把你的难处说来我听。” 米泛在这里耍了个心眼:“仙长大人法力高深,必然知道我的难处,这才赶来救我。” 杜书贤心里鄙夷:“刚才还跪着求我救命,现在居然想诈我?” 他一摇拂尘,高深莫测地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说完,杜书贤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米泛赶紧扑过去,抱着杜书贤的大腿不撒手:“求仙长求您救命吧,有人要杀我。” 杜书贤重新坐下:“从头说起。” 原来,就在今天早上,米泛睡醒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他的脖子旁边插了一把刀,刀刃刺进床板寸余。 米泛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把刀和一张字条:“就这把刀,字条就扎在刀上。” 杜书贤接过字条,上写着:“三日内让城外饥民吃饱饭,否则就拿你的血肉喂城外饥民。” “原来如此,”心里顿时有了底:“送刀来的竟然是同道中人。” 知道了前因后果,说话也自然许多:“贫道正是为此事而来,请米老爷在城外广开粥篷。到时候饥民得济,这些人也就放过你了,米老爷自然性命无忧。” 米泛还是磕头:“仙长,您别为难我了,开仓这事我做不了主啊。” 杜书贤感到奇怪:“这城内的米铺都是你米家的产业,你怎么会做不了主?” 米泛为难地说:“铺子是我的,可是这些粮食都是苏杭府台梅大人的,放在我的铺子里寄卖。卖米的钱里,九成五也都是被梅大人拿去的。老百姓都说我米老爷富甲一方,可谁知道我其实只能拿到五分利的辛苦钱而已。” 杜书贤问:“这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跟我说说。” 原来这苏杭城的府台叫做梅利兼,梅家和贾家世代姻亲,梅家主富,贾家主贵。 而且梅利兼还有一层关系,他是贾姒道的外甥。 梅家几乎占了江南地区大部分肥差,是贾家的钱袋子;而贾家占了京都内外各个要职,是梅家的保护伞。 两百多年的经营下来,贾家权倾朝野,更出了贾姒道这样的一人之下的人物,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 而梅家成了整个江南最大的地主,并且占据着最富饶的土地。 粗算下来,全国有半数以上的米粮都是他们家出产的。 杜书贤等人城外见到的那些饥民,其中超过半数都是梅家的佃户。 佃户们为梅家辛勤耕种一年,到头来只能得到五分之一的收成果腹。 五年前,梅家发布了新规定:国税纳粮必须由佃户负担。 从那时候起,佃户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忙活了一年,到过年都吃不上一顿荤腥。 前几年,年景不错,佃户们的收成还勉强有些富裕。 可是去年的时候,江南闹了一点小灾,地里的收成减少了一成。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梅家随便让出一点抽成,这点减产根本不足为虑。 可是去年贾姒道过六十大寿,梅家为了给贾姒道送礼,非但没有减免佃户们的抽成,反而多收了一些。 尤其是去年的时候,还新增了给皇帝选妃、修宫殿的税款名目。 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吏收走的不只是老百姓最后一点口粮,还来年播种的种粮。 可怜的老百姓交了国税正课的“丁税”、“地税”,还要交“选妃税”、“花园税”、“宫殿税”……。 杜书贤忍不住问道:“当朝皇帝虽然没什么能力,可他不是这种荒淫无度的人,更从来没有收过这种税啊。“ 米泛一脸丧气地说:“整个江南都是这么说的,我也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是直到前两年,我去了一次北方,这才发现:原来那些杂税其实都是梅家和贾家私自收的。” 老百姓只知道“无德皇帝”骄奢淫逸、昏庸无道,却少有人知道这些钱其实都被梅、贾两家侵吞殆尽,皇帝几乎不知道这些事。 可怜这些人直到饿死,都不知道自己骂错了人。 说到这里,米泛几乎垂泪:“原本我一直觉得这些人穷是无德皇帝害的、是天经地义的,是他们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可是自从我认清了梅家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意识到是我错了,我成了梅家的帮凶。可是我陷入太深,已经回不了头了。” 杜书贤有些愤怒,他问道:“难道任由梅家无法无天,没有人可以管吗?” 米泛摇摇头:“绝对没有,梅家在江南,就是绝对的权威,所有读书人想要考取功名,就必须顺着他们的话,参与到他们的骗局中来。这些人当官之后,不管做多大的官,都会成为梅贾两家的附庸。” 这些信息太震撼了,杜书贤还需要时间适应。 米泛跪着哀求:“这位仙长,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求您跟各位英雄好汉们说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事逼我没用啊。” 杜书贤一听:这里误会大了,也怪我来的时间太巧,他拿我当成与送刀人是一伙的了。 叹息一声,站了起来:“你的难处我知道了,现在就去查实。如果情况属实,我想办法保你;可如果要是被我发现你在骗我的话,那要杀你的可就不只是一批人了。” 再一次穿过三进院子,杜书贤才回到了街上。 徐天德带着大家来到“齐发财客栈”落脚,这事全城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了。 老板见到这么多人要来住店,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按照他的说法,自从城外出现饥民以来,城里的客栈就都做不下去了。他遣散了所有的伙计,一个人苦苦支撑到现在,两个月都没能开此张。 正说话间,外面又进来了五个人,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 老板顿时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太好了,又来一批客人,加上你们几位,我的客房刚好住满了,看来风头是要过去了。” 为首的人抽着一根精致的小烟袋,若有所指地说:“是啊,风头快过去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杜书贤仿佛斗气一般,拿出了自己的熟铜长杆大烟袋,呼哧地冒着烟:“我觉得未必,这风头挺硬,没那么容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