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子又已经和十一郎相处了一段时间。 十一郎接下来恐怕会来考察一下自己吧? 七娘子就没有奉陪的兴致了。 李太太和许夫人在光福塔静坐了一日。 第二天早上又相携早起,去上头柱香。 许凤佳第一天还耐烦陪伴母亲,第二天就溜出来,也不和九哥、十一郎、十二郎厮混,而是来找五娘子说话。 六娘子、七娘子只好也相约着去殿里参拜。 进了半下午,许夫人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大殿,回了下脚的地方。 画舫是早准备好了的,大老爷人却不见了。 据说是去司徒庙赏古柏,和住持谈得兴起,又与几个吴中名士巧遇上了,便留在司徒庙吃晚饭,还留话请许夫人不要介意。 众人心中了然:恐怕是不愿意拘束了许夫人吧。 以大老爷的身份,对许夫人也算是处处周到了。 许夫人容色大悦。 对娘家人招待得真周到。”她夸大太太。 大太太抿唇笑了笑。他就这个脾气,其实都是一家人,也有了年纪,就算在一艘船上也不怕什么的。” 许夫人眼神一闪,没有搭腔。 七娘子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很累。 许夫人明知道大太太和大老爷不和……在杨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一两个月里,大老爷就没有在正院住过。 两边却还要装着不知道。 到底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 进了下午,众人又上了车,鱼贯向码头去。 码头早被清油布围得密密实实,风雨不透。 水手们也都回避进了船舱里。 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大太太和九哥先上了船,许夫人与许凤佳紧随其后。 李家的十一郎、十二郎是小客人,跟在许夫人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就跨上了舷梯。 五娘子、六娘子、七娘子三姐妹鱼贯上船,五娘子故意把搭板踩得梆梆响,吓唬六娘子。 六娘子却有些怕水,吓得面色苍白,在搭板上僵住了。 七娘子只好笑着上前安慰了她几句。 六娘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 七娘子不由得埋怨地瞪了五娘子一眼。 虽然两人一直说不上亲密,但到底在一个院子里过活,几个月下来,也亲近了几分。 五娘子得意地笑着,等六娘子上了船,才挽着她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往船舱里走。 十一郎与十二郎没有进舱,而是在船头好奇地摸着舵轮与散发着水腥味的粗绳。 十一郎就含笑对七娘子点了点头。 七娘子也冲他客套地笑了笑,就转身带着白露进了船舱。 两艘画舫悠然滑进了湖水中。 秋高气慡,岸边芦苇摇曳,太湖的秋究竟是极清美的。 许夫人坐在窗前,看得就出了神。 大太太吩咐立chūn,好好看着九哥并十一、十二少爷,不要让他们太靠近水面。” 十一郎虽然已经十三岁了,但到底还有些稚气,万一管束不住两个弟弟,让他们掉进水里,那可就出大事了。 立chūn就笑着跟到了九哥身边。 许夫人也嘱咐许凤佳在船上玩耍时小心一些。 几个女孩子也在后甲板上看秋色,九哥和十二郎在甲板上互相追逐。 说起来,十二郎今年也是十岁,不过他和许凤佳相比,还是个孩子。 许凤佳靠在舱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十一郎说话。 他的态度很倨傲,还有些漫不经心。 十一郎却并不在乎这些,满面笑容地向许凤佳介绍光福镇的故事。 七娘子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摇头。 以李家的身份,如果十一郎的母亲还在,他又哪里需要陪着小心讨好许凤佳,又在杨家的庶女里物色未来的妻子。 不过,十一郎也算是很通达了,小小年纪就没了娘,还要侍奉继母,却不见丝毫的忧郁,处处都显得很大方。这样的人,将来的成就说不定就不会太小。 太湖的风景再好,孩子们也很容易就看腻了。 毕竟心里事少,不像大人,容易触景生情。 就聚在一起商议着玩什么。 五娘子和六娘子都要打双陆,七娘子无可无不可,九哥和十二郎却想在船尾钓鱼。 十一郎就笑眯眯地道,风大làng急,鱼是钓不上来的。还是进舱里打双陆,估樗蒲吧!” 他年纪最大,又言之成理,九哥和十二郎葳蕤了一会,还是跟着众人进了里舱。 画舫很大,大太太和许夫人在前厅品茶谈天,孩子们就在后舱玩乐。双陆、樗蒲、叶子、象棋、毽子都有准备。 五娘子看到毽子就兴奋起来。 我能踢上千个!”她一把抢过了五彩斑斓的jī毛毽子,谁来和我比?” 十二郎呵呵笑,我才能踢上千个。” 九哥围在五娘子身边乱转,我也能踢上千个!” chuī牛,”五娘子冲他做了个鬼脸。 六娘子也眼巴巴地看着五娘子。 几个小孩子一下就互相追逐着又去了后甲板。 屋内只剩十一郎、许凤佳与七娘子。 七娘子很尴尬。 她的身手不算灵活,对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也没有多少兴趣,就算把毽子给她,了不起也只能踢数十个,站在一边gān看着,还是尴尬。 舱内气氛一时也有些局促起来。 许凤佳和七娘子都没有说话。 十一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 许兄,来打双陆吧?”他就邀请许凤佳。 有立chūn和五娘子照看,十二郎和九哥是闹腾不出大动静的。 十一郎也可以躲一会懒。 许凤佳目光一闪。你和七表妹打吧,我观战。” 七娘子只好停住了走向舱外的脚步。 她和许凤佳之间的不和,没必要bào露在李家人面前。 好啊。”她笑了笑。不过,我不大会打,十一世兄多包涵。” 十一郎抿唇微笑,手略略一摆,请她入座。 双陆的打法很复杂,和飞行棋很相似,但技巧性更qiáng,赌性也更大,两方各执十五枚马与两个骰子,由骰子掷出的点数来决定这一回合所走的步数,先将全部棋子移进对方门内者得胜。 打双陆不但要有好运气,还要有大局观和计算力,要走出最有效率的步法,就要计算到对方可能的步数。 五娘子和六娘子不过是胡打一通而已,许多时候分明有机会将敌人的马击回原位,六娘子偏偏又绕了开去,只顾走自己的马。 十一郎却打得极好,七娘子虽然绞尽脑汁,但平时很少有练习的机会,到底是不如十一郎娴熟。 虽然她屡屡掷出高点数,但却很快一败涂地。 十一郎居然没有容情。 七娘子也没有生气——游戏不过是小道而已。 我和十一世兄打不起来。”她笑着说,水平天壤之别!还是表哥来打吧。” 十一郎望着七娘子的目光就柔和了起来。 杨家六娘子一团天真làng漫,很可爱。 七娘子却温婉文静……什么时候都看不到她的窘态。 就连打双陆被杀得片甲不留,也没有丝毫的不悦。 棋品如人品。 下得认真,输得坦然,七娘子人品不错。 许凤佳看了看七娘子。 七表妹倒挺有自知之明!”他慢吞吞地开了口,语调带了一丝的古怪。 许凤佳真是莫名其妙。 七娘子心中暗恼,却也没有表示出来。 我一向很懂得自己的短处。”她笑着回答,让出了座位。 十一郎微微有些惊愕,旋即又释然了。 一番接触,他也发觉了,这位许少爷的脾气不算太好。 想必身为家中唯一的嫡子,一向是眼高于顶吧!对杨家的这几个庶女没什么好脸色,也不算出奇。 十一郎眼神微暗,不免叹了口气。 难得七娘子小小年纪,却处处应对得体,没有介怀许少爷的无礼。 他却又有些警醒。 小小年纪就这样有城府,等再过几年,还不知道有怎样的手腕。 杨家本来门槛就高,即使是庶女,也有娘家做靠山。 一个不好,就是妻qiáng夫弱…… 六娘子忽地走进了厅里。 踢得我一头汗!”她笑嘻嘻地拿起了案头的玳瑁小盅,一饮而尽。七妹妹,你也来嘛!” 七娘子就乘势应了一声,跟着六娘子出了后舱。 十一郎不由得目送她们姐妹并行的背影。 许凤佳似笑非笑地撩了他一眼。 一时又想起了心事。 以李家十一郎的嫡子身份,少了生母照拂,都要纡尊降贵,在庶女堆里挑人。 许凤佳就有了一丝烦躁,手底就露出了乱意。 十一郎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缓开了进攻的节奏。 许世弟留神了。”他含笑提醒。 许凤佳也就收摄心神,与十一郎对弈了起来。 窗外孩童们的笑声,伴随着秋风,肆无忌惮地灌进了舱里。 五娘子与六娘子的笑声,就好像银铃。 七娘子的笑声却低低柔柔的,好似深夜里chuī过的一阵chūn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