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伤之人 异能者的战斗与平凡俗世似乎没什么关系,第二天一觉醒来,船行河上,四面天青地白,朗朗乾坤,就像是昨晚的血战并未发生过一样。 韩龙一觉醒来,身上的异状已经消失,再感觉不到异能的召唤,胸中起伏的情绪也已经平复。 再回想昨日的情景,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如果不是自己也同样拥有可怕的力量,又怎能相信这是真实? 他坐在甲板上,正在思索之际,忽然有水手大呼小叫:“河上有个人!好像还没死!” 韩龙上前探过船舷向河道张望,就见水面上一个麻衣人飘着,偶然虚弱地挥动手臂挣扎,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心中一动,沉声道:“捞起来!” 如果是死人,按照水面行船的规矩,是不捞浮尸,但要是活人,就不能见死不救了。 关键是韩龙看那麻衣长袍眼熟,亟待验证心中的猜想。扬安镖局的镖头趟子手都是心善之辈,对此也没异议,当下就有水手扔出缆索,跳下河去把人救了上来。 救上来才发现此人身受重伤,胸腹间穿了几个苍白的血洞,面容苍老,奄奄一息——事实上这种伤势居然还没死,已经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了。 韩龙更是心惊,虽然不能完全确认,但这老人的穿着打扮与气息,像极了昨晚上阵法围杀异能者的四个老者之一。他们不是昨晚战斗的胜利者么?怎么会受此重伤。 其他镖头看那老人的骇人伤势,也都是惊讶万分,大家都懊恼得很,这显然是救不活了,死在船上真是晦气,但既然捞上来了,总不能扔回去。因此目光都转向韩龙,看他如何决断。 韩龙定了定神,上前轻声问道:“老人家,你是哪里人士,姓甚名谁,何故落得如此?要不要留个口信,我们若是顺路,可转告你的家人。” 不管对方是不是昨晚所见的老者,这是对待垂危的异乡人一般的方式。 老人陡然睁开眼睛,胸膛起伏,但伤口已无鲜血渗出,尖声道:“你给我送个口信到扬州城西北蜀冈平山堂,就说素山四老被妖人偷袭全军尽墨,请速派人支援!” 果然是素山四老。韩龙昨晚上记住了这个名号,当时他们虽然死了一个,但依旧是胜利者的趾高气扬,没想到隔夜看见,便已是死到临头。 这么说来,在昨夜战后,剩下的三老又遇到了其他“妖人”的袭击,一个都没活下来。 韩龙心中暗惊,正斟酌着打算怎么答复。旁边的一个镖头插口道:“蜀冈平山堂?这不是已经荒废百年了么?哪里还有人在?老丈你记错了吧?” 镖局大多都是扬州本地人,那个镖头老家就住在小蜀冈山下,对平山堂当然了如指掌。据说百年前这里曾为大宦别墅,终日歌舞宴乐,只是后来这家败落,平山堂便已毁弃。 当地人有时候春日还去踏青,只见堂中芳草萋萋,无法想象当日的风流。 那老人咳嗽一声,苦笑道:“七年之前,平山堂已经由捕星司重修完毕,只是外围有阵法封闭,寻常人进不去。只要报上老夫素山四老的名号入内报信,司里必有重谢!可奉上纹银百两!” 他虽然垂死,但神智还清醒,注意到船上都是镖行中人,也就没扯虚的,直接以利益诱惑。 但这话听在韩龙耳中,却不啻于惊雷轰鸣。 捕星司?八年来,这三个字一直在韩龙耳边盘旋,是他解不开的心结,他不知道问过多少人,自己也推测过无数次,始终猜不透这捕星司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整整八年,终于有第二个人在他面前提起了“捕星司”! 韩龙心中如猫抓一般,正想要追问到底,那老人却身子一歪,竟自气绝。他受伤极重,用司中秘法撑到现在也无非是想传出个消息。如今既然说得明白,再无牵挂,一口气吊不住就撒手人寰。 “韩镖头,他死了。”有趟子手上前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站起来摇头,这是油尽灯枯,连血都流干了,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韩龙此时心中正一片混乱,强自镇定道:“便先收殓了吧,到了岸上,我出些散碎银子给他买口薄皮棺材,送去义庄。” 众趟子手齐笑道:“韩镖头高义,这老人家也是有福气,若不是遇上韩镖头,只怕只能到水底喂鱼。” 他们对老头临死前说的话不甚在意,什么蜀冈平山堂,什么百两纹银酬谢。这老头穿着麻布,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钱人,谁爱信这临死前的鬼话? 有些见识的老镖头却觉得有些不同寻常,问韩龙道:“这老头说要去送信之事,我们要不要返程时顺路去一趟?” 他们抵达淮安,交割货物之后仍旧从运河返程,经过扬州城北面,倒是可以顺路前往。 去是肯定要去,就为了“捕星司”这三个字,韩龙就非得去一探究竟不可。不过他为人谨慎把细,此事看上去也非同一般,不可草率行事。 他沉吟一番道:“他人临终之言,若是不难,咱们总要尽力完成,方是为人之道。不过镖行有规矩,即使返程时候也不便随意行动,待我回返扬州,请示总镖头之后再作决定不迟。” 众人听他说的老成,纷纷赞同。当下船行到下个码头,韩龙出了一两碎银子并几百铜钱,找人将老人收殓了去,安置在义庄。他还特意问了地方,日后去平山堂报信的时候可以通知他们收回遗体。 只是这些人对同伴的生死似乎不甚在意,素山四老中一人死去的时候另外三人也不见得如何在乎,如今最后一人死了,平山堂中人会不会关切在意,也难说得很。 韩龙心中完全被捕星司三字占据,也想不得別事。一路无话直抵淮安,交了镖之后便即回转,顺风顺水到了扬州。 他赶紧拜见赵东虎,恰好方明义也在,不知与赵东虎这个姨丈在说些什么。 韩龙也不管他,耐着性子先说了行镖的公事,最后才满不在意地将江上老人之事提了一提。 赵东虎皱了皱眉道:“此事透着古怪,若是胸腹三处贯穿伤口,又在江中泡了这么久,那老人早该死了,怎么还能活着到船上说这句话? 而且蜀冈平山堂确实废弃已久,也没有听说近年动过土木,这人说话,着实可疑。” 他顿了一顿,叹息道:“你既然出资收殓了他的遗体,便已尽了善心,报信之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赵东虎为人谨慎,素来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这种不清不楚的麻烦,最好能不碰就不碰。 方明义却上前劝道:“姨丈,此事倒不见得。咱们镖行的生意,不就是帮人传递物事么?这只是传个消息,路途又近,且没有被劫镖的风险。百两纹银的报酬,比得上走一次镖,何乐而不为?” 他的目光瞟到韩龙身上,装作不经意道:“既然是韩镖头惹的事,就让他去跑一趟如何?” 赵东虎心下犹豫,平常他当然不愿意听方明义的,不过这一次方明义过来,是要与镖局谈一次大合作大买卖,收益极大,有关系他爹扬州总捕头的面子,倒是不好反驳。 又看韩龙并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思,便沉声问道:“龙儿,那你可愿意劳累去一趟?” 韩龙心道就算你不要我去,我也会自己去,如今叫他去刚好,便笑道:“左右也没什么事,只是跑个腿,有什么劳累的。刚好我就当是去散散心。” 赵东虎一想也是,韩龙之前接镖出行,就是为了化解谈婚论嫁不成的尴尬,这几天女儿还未恢复,韩龙出去也好。便点头道:“你若愿意,就去一趟吧。只是诸事要小心。” 他想了想又道:“此事你就不要提及镖局,就说是你个人所为,若有报酬,你也一人领了便是,顶多分润几个给同船之人。” 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徒儿,有便宜还是要让他占的。不要提及镖局,也就省了麻烦。 韩龙应了,他当然不在乎那百两白银,最关键是能够打探捕星司的消息。得了赵东虎的允可,韩龙更是心急如焚,连一刻都等不得,干脆连夜出城,赶往蜀冈。 听说韩龙押镖回来了,赵飞凤急急忙忙就招来镖局,眼见其他镖头都在,独独不见韩龙,便诧异问他爹:“韩龙呢?他回来了怎么不来见我?” 赵东虎苦笑,没想到女儿仍旧不死心,看来让韩龙出去躲几天当真没错,便含糊道:“他又接了个小镖,还要出去几天才回来。” 照这个态势,只有让韩龙不停接镖出外,眼不见为净才是好事,不然天知道这个骄纵的女儿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赵飞凤一跺脚,恼道:“好个韩龙,就这么躲着我有何用,我看他能躲到几时!” 她气哼哼的走了,赵东虎无奈,方明义却嫉妒的嘴里发苦,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怨毒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