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坐在前排的裴盛,觉得整个人都很不好。他能看见阮洋交谈的那个鸭舌帽男子,可偏偏镜头里却照不到这个男子。在阮洋扭回自己的头之前,裴盛已经三番五次擦拭了镜头。昏黄的路灯,飞掠后退的街景,绿色的公交椅,什么都清清晰晰,唯独没有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裴盛僵直地坐在前座,不敢回头看,连举着镜头的手都冷僵到血液快要无法流动。他听到阮洋还在对着镜头谈笑风生,介绍街景,聊下闲话,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慢慢回落到胸腔。对呀,有半桶水的阮洋洋在,他怕什么。 忽然,有一阵- yin -冷的风吹过裴盛的颈部,好像有个人在贴着自己的耳侧,对着自己的脖颈吹气。裴盛那可怜的刚缓解下来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声带随着浑身的肌肉也绷得发紧,好像一根拉紧到极端的琴弦,快要发不出声音。 裴盛感觉搁在公交椅下的双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动他裸露出来的脚踝。裴盛头不敢偏移半分,眼珠下垂,望向公交座椅下,只看到自己的脚隐没在一片昏暗中。 挠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裴盛无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是幻觉。耳边仿佛跟着听见什么悉悉索索的声音。幻觉后又是幻听了吗? “阮洋洋,阮洋洋,阮洋!”裴盛再也控制不住,费劲了十足的力气,拉扯着声带大喊出来。随着声音的大喝,浑身能动了,裴盛迅速一蹿,直接从前座翻到后座来。 “哐当!” 直播间的网友只看到镜头拍着公交车顶,飞快地旋转了几圈,随即掉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停在一片黑暗中。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 “我先躲被窝了,回头你们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 裴盛的大动静惊动了公交里的乘客,齐齐转过头来看着阮洋两人,眼神有未睡醒的呆滞,有被惊醒的幽怨,仿佛打破公交的安静是件罪无可赦的事情。 阮洋道歉:“抱歉各位,朋友小脑没发育好,不小心摔了一跤。” 所有乘客又齐齐回过头去,继续原来的姿势。阮洋隐约听见鸭舌帽的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阮洋揪起跌趴在座椅底下的裴盛坐好,低声问:“怎么回事?” 裴盛捏紧了阮洋的衣角,颤声说:“有东西抓我的脚。”阮洋一惊,- yin -气重的话,玉铃铛怎么可能没有反应?见裴盛背脊紧贴着公交椅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阮洋只得开启手机手电往座椅下照,心里有些嘀咕:这公交车怎么这么暗呐?司机师傅也不开开灯。 照到直播的那只手机,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自家公司生产的手机质量就是杠杠的,这样猛摔一下,屏幕都没有碎。 直播间一排排格式整齐划一的弹幕接连不断地刷着。 “主播!主播!座椅下有东西!我刚看到了!” 如果说阮洋刚才是一惊,现在是一震惊,玉铃铛真的出问题了?没有玉铃铛,座椅下的东西怎么对付? 阮洋的双脚先脑袋一步抬起来,悬空。脑子里已经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是披散头发面容惨白的女鬼趴在桌椅下?是腐肉糜烂眼珠掉出的凶灵藏在- yin -暗处?还是白森森的骷髅怪伸着长指骨要扯人的脚踝? 阮洋咬咬牙,将镜头面向裴盛咯吱咯吱打颤的牙床,将中指咬破,痛得呲牙咧嘴地挤出血珠朝座椅底下甩去,紧接着人竖起手机电筒,俯冲向下,一看。 妈/的! 一向讲究斯文的阮洋控制不住低骂了一句。公交座椅下什么鬼都没有,只有一叠被车窗风吹得悉悉索索的纸。 阮洋骂完再仔细一看,眉头皱起,伸手将那叠纸从座椅与车壁的缝隙中拖出来。 是一叠冥币。 裴盛一看阮洋拖出来的东西,瞬间回过神来,还记得自己作为经纪人直播的使命,连忙调转镜头照向阮洋手中厚厚的一叠冥币。 “不会吧,刚我们看到奇怪的黑影是这个?” “主播,对不住!我们紧张过度了。” “公交车上怎么会有冥币?还这么厚一叠。” “别吵了,说不定是人家哪个孤魂野鬼藏的私房钱呢,这样被你们一锅端了。主播快放回去。” …… 阮洋用冥币扫着裴盛的皮肤,鄙视地问:“刚就这个挠的你?把你吓成这个熊样。”裴盛这会儿才不好意思起来,用胳膊肘捅了捅阮洋的腰:“我已经在三千万人面前丢人了,你要不要这样怼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阮洋耸耸肩:“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爹妈生的。” “哈哈塑料兄弟情~” “我从被窝里钻出来了。谁能告诉我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汉语字典里有的字,世界上一定有。” “汉语字典里有对象,我怎么没有?” “前面扁桃体你给我坐下,还没轮到你发炎!” “哈哈你没有,别人有呀~~” “扎心了老铁!” …… 阮洋看着直播间网友们的插诨打趣,整个人也放松了些,听到公交报了站牌。 “东城松柏园到了。有到东城松柏园的乘客请后门下车。开门请小心,下车请慢走。” 一直坐着打瞌睡的鸭舌帽站了起来,经过阮洋身边拖了阮洋手臂一下,低声说:“快下车。”阮洋莫名地抬头看了眼鸭舌帽的背影,心里咯噔一跳,抓起裴盛立马下车。 在一连串卷起的公交尾气中,阮洋望着下车后便转眼消失不见的鸭舌帽,捏着玉铃铛一声不吭。鸭舌帽与自己手臂接触的瞬间,阮洋感到的是活人的温度。 裴盛举着镜头往四周绕了一圈。 黯淡的路灯下,一群飞蛾不停地围着昏黄的光源疯狂起舞。阮洋和裴盛站在路灯的光圈下,听着轻轻的夜风吹动着成群的松柏发出一声声低/鸣。视线跃出光圈的范围,便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