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青很清楚,花似霰向来只喜欢一个人的安静,所以他就这么立在流光密布得云华镜前,满目柔情地注视着那座极为平常的四方楼。 桃妖与晓山青分开之后,先是在云华峰得范围内悠闲地溜达了一圈,然后才一边感慨一边艳羡地循着晓山青魂魄的气息而去,待它一步一摇晃地拖着裙摆登上栈道的时候,忽一抬头,便见那羽毛漆黑的鸟雏正立在半崖伸出的桃枝上,乌溜溜地眼珠子很是疑惑地观望着它。 守着山河罗盘得这些年,桃妖除非夺舍猎杀,很少会走出罗盘溜达,是以它并不认识眼前这毫无杀伤力的鸟雏,是专食阴煞精魅的。 鸟雏羽毛黑亮,模样憨态可掬,饶是这精魅最不喜长毛畜生,也无端对着这鸟雏生出几分喜爱来。 沿着栈道向上紧跑了几步,桃妖笑嘻嘻地向着鸟雏伸出手,挤眉眨眼道:“小家伙儿,你怎么长的这么好看呐!” 鸟雏听不懂人语,相对着,也听不懂这精魅的雀跃,只是在这截米糕似得手掌伸过来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垂头啄了它一口,登时一片白兮兮得皮肉便缺失了一块儿,正向外泻着汩汩得粉色妖力。 “啊!”桃妖捂着手背哀嚎一声,扬起一双可怜兮兮的桃花眼,对着砸吧嘴的鸟雏惊叫道:“我又没有恶意,你干什么啄我?疼死了!” 鸟雏初尝新鲜,尚未缓过味来,对着眼前的男人很是无辜地偏了下头,待空气里绵密的妖力随着清风拂过整片桃海的时候,鸟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振翅而起,黑黝黝得眼睛里霎时流动着兴奋至极得血光。 “湫~~!” 一声鸟鸣的长啸响起,带着发现敌情得悸动与肃杀,倏忽间,便将栖息在崖底得飞鸾与白凤召唤了上来,强大得吸纳灵场随着双禽的骤临而波及十余里,顿时整座谪仙楼前,万木凋敝,百花枯萎,唯余雪簌纷扬,沾衣带香。 晓山青在阵阵应和得对鸣中,将贴在云华镜前的面颊,微微抬起,就像他在梦境中那样,在花似霰雪白的背肌间轻嗅那一抹情|欲得冲动。 无暇顾及背后的危机,晓山青对着紧阖百日的谪仙楼,轻诉道:“师尊!弟子想再看你一眼。” 绵柔的呢喃如柳絮一般随着清香弥漫进屋内,花似霰盘膝而坐,凌乱的心绪将他冰封般的俊容腐蚀出一块皲裂得角。 花似霰很想推开门走出去,奈何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命格带给晓山青的灾祸,这段时日,他每日自醒在这里,不断地告诫着自己要远离,要心狠,不能因这个少年的一句约定就崩塌了自己心灵的防守。 晓山青立在楼外,一遍遍地轻声呼唤,而屋内的花似霰则铁了心不去见他,就算山下已经被飞鸾白凤一家子搞得地动山摇,杀音不断,最喜安静的boss也没有推开门来,冷着脸瞧上一眼。 见不到朝思暮想的人,晓山青多少有些不依不饶的。 他说:“师尊!弟子不辞辛劳只为能早日重返人间,与您长相厮守,可为何您,却偏偏不愿来见弟子一面呢?” 屋檐下,整排铜铃发出此起彼伏的脆响,像极了花似霰此刻波澜壮阔得心潮。 “叮铃~~叮铃~~!” “弟子近来,身量又长高了不少,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弟子就比师尊要高了。” 晓山青又尝试着用俏皮的语气去唤醒花似霰的关注,奈何这个男人定力惊人,任凭心潮迭起,我自岿然不动。 “师尊!”最后,几乎是到了乞求的地步,晓山青伸手将怀中的一支白梅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说:“弟子从不惧怕什么灾祸临身,相反,弟子最怕的,就是您再也不肯理我了。” 您不知道,弟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勉强过来的,再大的孤独,再大的痛苦,也都是弟子蜷缩在角落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曾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殊不知,您的出现,才是弟子这晦暗的一生最大得光明。 “师尊!您再看看我,哪怕就一眼,可好?”晓山青的嗓音几乎哑到了浸血的地步,每一字每一句都模糊到撕心裂肺。 花似霰垂在膝间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得痉挛着,他不是不想看晓山青,相反,每一昼每一夜,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在思念的淬烧里煎灼着。 可他终是无法原谅自己带给晓山青的恶果,面对敛云的逝去,他尚能为了复仇而癫狂,如若这个邪魅得少年也如恩师这般陨灭,那么他将再也没有理智,也许会彻底堕落,犯下不可饶恕得杀孽。 “小仙君!您的命格杀孽之气极重,一生鲜有亲友,就算有,也会接连惨死。” 飒飒竹音,堆雪长亭,白衣老者身负长剑,臂挽浮尘,雪白的鬓发如月银霜染,炯炯得漆目高深莫测。 随后,他话音一转,语气中艳羡之意明显,“不过,小仙君一生桃运颇盛,是个无论走到哪,都会害人相思的绝艳之人。” 那是花似霰入世平苦的第二年,路径凌云峰上的寒召寺,在一众香客的瞩目下,偶遇了这名云游四海的赭山道人。 连绵的竹海深处,花似霰立在长廊的围栏边,注视着远处的如洗碧翠,微有哀伤地说:“既然是孑然一身,那要这桃花运,又有何用!” 赭山为人豁达,总是能从绝境中拼凑出一丝曙光来,他说:“当然有用啦!小道君无双的容貌总会吸引来一个为你之死靡它的良人的,所以,命再苦,也要坚信,属于你的,迟早是会来的。” 那时的花似霰并不是很懂赭山的话,心底也并不需要什么陪伴到老的良人,他认定自己这一生都是要在黑暗中度过的,有人陪没人陪,到最后,都是一样要受千秋骂名的。 “道长您这批注,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花似霰冷着脸转过身来,面对赭山的诧异很是嘲鄙,他说:“既然身负杀障,那么,要良人何用?用来祭剑吗?” 赭山不以为意道:“小道君怎知,不是对方渡您出苦海呢?” 花似霰闻言,面上的嘲鄙多少有些凝固了。 赭山继续说道:“卦象所言,小道君虽然杀孽极重,但却有人帮你挡了,你这一生虽亲友鲜少,但若拾得一人真心,那真是天崩地裂,乾坤倒转,也无法阻挡那个人的爱你之心呐!” “爱我?”赭山的话带给花似霰的震撼不可谓不大,只见他充满疑惑地呢喃道:“为何要爱我?” 赭山一笑,密密仄仄的天光都接连失去了颜色,“自然是想爱便爱喽!感情这东西,是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的。” “......” 此后的许多年,花似霰都没有将赭山道人的话放在心里过,直到晓山青的出现,他才开始认真审视这批注的晦涩。 爱我!渡我!看上去,就像一个很悲伤的取舍。 选择爱我,势必要承担我命中的那些杀孽,这份爱,太沉重也太残忍。 留给晓山青的时间已然无多,桃妖与他共生,是以妖力也共享,这惹祸精一个劲儿得在山下浪费力量,促使晓山青的魂魄也在天光的将明前越发变得浅薄起来。 “师尊!”晓山青终是忍不住想要硬闯进去,奈何指尖刚一触碰到青光流布的云华镜,整个身形便如爆散的花雨般,在半空中化作万千光点飘散。 而就在此时,难忍相思的花似霰终是跨不过这熬人的心墙,“唰”的一声推开了沉阖多日的门板,然而晓山青已经化作了千万点花瓣,纷纷扬扬间守护着一株崭新的梅枝,悠然飘落在云华镜前的空地上。 “......” 云华殿主几乎是无措地从门内踉跄而出,独艳清绝的俊容上写满了无尽的懊悔。 远处天际初现烟青,高巅之下,花雨纷落,双鸟齐鸣,花似霰一步一步地渡到结界的跟前,立在晓山青曾站立过的世界里,拾起那一抹遗落在泥沼里的真心。 沾染着雪意的梅枝仿佛刚刚从凛冬穿越而来,花似霰捏紧那一截细瘦的枝干,凝视着花苞上尚未融化殆尽的残雪,一声泣泪的凝噎,惹人悲坳。 “晓山青!你让我如何是好?” 你能不能不要如鸩毒般一寸一寸地腐蚀掉我的心脏,让我在逃离的路上一次又一次的丢盔弃甲! 忽一阵疾风旋来,卷起漫天残瓣,白衣胜雪的花似霰就这样依偎在透如明晶的云华镜上,强忍酸涩的侧颜宛若琨玉凝霜,惊艳犹怜。 强行魂魄离体,对晓山青的伤害极大,待他重回山河罗盘的时候,仰躺在枕席间的本体已经难掩浊气的侵体而呈现出一抹瘆人的死气,要不是在紧要关头,罗盘强大的召唤之力保下了他,想必此刻的晓山青已经成了孤魂野鬼了。 桃妖招惹了鸟雏之后,被紧随而至的飞鸾与白凤好一顿穷追猛赶,遍植云华峰的分|身也被这逆天的畜生毁掉了大半,此时正一边仰躺在地上叫苦不迭,一边心疼着自己的子子孙孙。 “这山上的鸟怎么都这么凶!”桃妖捧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惨兮兮道:“我这好不容易才修出来的皮囊,就这么被啄掉了一口肉,哎呀,心疼死老夫了。” 晓山青灵魂受创,整个人浊气盎盛,清气稀薄,俊美的面容完全被紫黑之气笼罩,大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此时,他紧阖的双眼正不安的抖动着,显然是花似霰的闭门不见彻底将他伤到了。 桃妖原地撒泼了好一会儿,才惊觉晓山青的异样,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乍一看到宿主变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模样,立马骇得闭紧了嘴巴。 明明刚突破了第三层境界,按理来说,修为应该大增才对,怎么刚刚就出去了半天的工夫,眼前的少年就已经折损了大半的修为,好像先前的努力都平白流失了一样。 “难道是古籍出了差错?”桃妖大为不解。 实在是晓山青灵力流失得太过诡异,桃妖一边盯着他一边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腰包,却不想,那本被他保存完好的集秘术之大成,竟然诡异地,不见了!!! ※※※※※※※※※※※※※※※※※※※※ 桃之夭:麻蛋!你是不是又背地里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