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被雨声滤过,显得十分渺茫的更鼓声,一响,两响。 杨子拿著块抹布,不怎麽熟练的在洗碗,外面的人吃完的时候,他会跑出去收钱,然後跟人说,下次再来。 老板抱著膝坐在小凳子上,眼神恍惚,神情迷惘。 他在想什麽? 那样的眼神和神情……让人忍不住要去猜想,他在想些什麽? “老板。老板?” 他喊了两声,老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打烊吗?” 老板的眼神还没有集中起来,要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杨子把门板再一扇扇装上,取下灯笼,chuī熄里面的蜡烛。把招牌摘下来,顺手抹抹上面的水珠。 他闩上门转过身,看到老板正弯著腰,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桌上,摆上竹筷和醋碟,低声说:“吃吧。” 杨子愣著,一时没反应过来。 “炉上温著水,等下你可以倒了洗脸洗脚。”老板拿著空的托盘走回柜台里面去:“明天不用买菜,可以多睡会儿。” 杨子坐下来。 面很香,热气升腾著,把眼睛都薰得朦胧了。 凡尘38 平静的日子过得那麽快。 雨季绵绵薄薄,可是终於也到了尽头。 海边的夏天,日头是直直的she下来的,那阳光锋利的能把人身上刮下一层皮肉来。 旧屋里还好,层顶上的瓦缝里都长出草来,屋里的横梁高高架起,用纸糊了顶,热气透不下来。 买菜是一大早去,开店又是太阳落山之後。 杨子发现,天热了以後,老板改卖凉面了,生意一样是好,面也一样是那麽美味。 用晒gān的海藻切末磨粉,揉进而团里。那面带著一点青绿,还有海水的气味,吃起来却是鲜香满口,清新别致。 “老板。” 坐在灶边的人抬起头来。厨房里是极闷热的。而且这样的天气守著火炉,杨子根本不能想象这人怎麽还没热晕过去。 而且仔细看看,老板头上根本一点汗意也没有。 太古怪了!这人真不是一般人。 “我从海边捡来的,咱们蒸了吃吧?”杨子把鱼篓里的贝类摸出来献宝:“上次做的汤和蒸蛋都鲜的让人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老板把海贝接过来,掂掂重,又挑出两种肉质并不好的放在一边:“先放到清水里吐沙去。” 杨子兴冲冲的答应著:“哎!” 老板看著火,忽然问:“又去凫水了?” “哎,踏làng玩儿。海里波急làng涌,我可不敢下水。” 老板点点头,想说什麽似的抬起头,但是杨子支起耳朵等了一会儿,老板终究什麽也没有说。 这一段时日,杨子总算是摸透了些老板的脾气。 实际上,这个人根本没有脾气。他从不高声说话,甚至也从来不说很长的话,能把意思说的明白,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但是人真是好的没话说。 被褥总是gān燥温暖,衣裳一件件清洁整齐,饭菜永远可口喷香。 老板喜欢静,自己也是个极安静的人。 而且很羞涩。 屋子就这麽大,两个人。天气渐渐热起来,老板总是把里屋的门销上之後,打水擦身。洗的一身都是水气,再打开门向外提水,杨子要帮手的,老板没让。 洗浴後的老板还是把湿发束起来,衣裳穿的好好的,一点点多的肌肤都不露出来。 这个人修养上佳,脾气极好,一手厨艺无人能及,最普通的腌咸菜头,也可以炒炒翻翻的变成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 若他是个女子,那杨子肯定是二话不说,拼了命也要抢回家去当老婆的。 就算是男的……但是,老板长的也一点不难看啊。 鼻头圆圆的,嘴唇有些肉肉的,脸庞却显得很秀气,总是半垂眼帘,睫毛把眼里的神情都遮去了。 至於其他……杨子喝了一口凉茶。 却一点也形容不上来。 老板个头仿佛不高,但是总是弯著腰的人,当然不会显得高。 也看不出胖瘦。衣裳两三层,层层都不显山不露水,扎著腰就看见衣裳了,看不见人。 杨子想了想,咬著根草jīng,继续洗碗。 并不是总不说话的。 杨子闷极了想找人说话的时候,使尽浑身解数,想从老板嘴里多掏出那麽一言半语来。 比如:“老板,用白萝卜好不好?” “用红萝卜。” 再比如:“老板,这件衣裳破了,扔了吧。” “撕开,擦地。” 虽然掏出来的依旧是只字片语,但是杨子却觉得其乐无穷。 老板年纪并不算大,可是看上去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物了。 老板看看锅里熬的肉酱,把灶下的柴火堆抽松架散下来,然後看著火慢慢的熄了。 他刚才是想说,杨子一来时说是无处可去,连赁屋住店也不行。 现在却好象是忘了初衷,在屋子里待的气闷了,时常的会在白天跑出去。 买东西,去凫水,还跟著渔船出过两次海。 他就不怕遇到他一开始想躲避的人了麽? 但是这些话只在舌尖一转,就咽了下去。 沈默的把肉酱盛出来放在盆子里,然後把盆子湃在凉水里。 夏天的夜里,chuī著海风,吃一碗凉面。 这样安静的生活,不要有什麽波澜。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若是杨子不再安於这样的生活,那麽,就请他离开吧。 自己一个人,会更平静的生活下去。 这是现在唯一的愿望。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每一天都与前一天相同,没有任何变数,不要再经历什麽心情起伏动dàng。 凉面是已经煮好的,放在大盆里面。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面铺又打开了门做生意。 杨子已经可以在柜台里忙活,盛面,递碗,收钱。 老板坐在柜台底下,慢慢的熬著一锅汤。 杨子招呼著来吃面的人,时时的低下头去闻那汤的香气。 虽然是逃亡生涯,可是却过得如此安逸享受。 这样好吃的东西,恐怕皇帝都吃不到。 御厨哪有这样的心境,这样的手艺,这样的从容雅致? 汤的香气慢慢的飘溢出来,店里吃面的人也有些魂不守舍。 杨子耐著性子给一个客人端了面,弯下腰来低声问:“行了吗?能喝了吧?” 老板低头看,一锅汤已经熬成了rǔ汁一般,鲜香之极,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杨子欢呼一声,拿勺舀了汤就往嘴边送。 老板低声说:“烫。” 杨子一边唏嘘,一边还是忍不住不喝,扁嘴咂舌的啧啧有声。 老板安静的坐著,听到外头店门一响,有人进了店。 他站了起来,然後愣了一下。 进门的人一身白衫,风度翩翩,手持折扇,宛然是儒雅富贵的公子模样。 这个小小镇子尽管也有南来北往之人,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夜里来这种小店,难道是来吃面的吗? 凡尘39 那位白衣公子没有说话,老板也就沈默著。 他从来没有招呼客人的习惯,客人要求什麽自然会说。 “请问老板……” 忽然柜台底下杨子身体一僵,也没顾及手里捧著汤钵,噌的便站起身来。 老板奇怪的回过头来,杨子已经看清了进来的那个人,脸上的神色难看的象是见了鬼一样,手里捧的汤钵一歪,刚刚炖好的一钵热汤顿时都泼洒下来。 老板向旁边侧了一步,然而身边也是高木的柜台,方寸之间退无可退,那些热汤瞬间便泼在了他腰上腿上。 瞬间好象腰腿上的皮肤都不是自己的,什麽感觉也没有。 棉布的衣裳吸饱了沸腾的热汤,蚝油更是聚热吸热的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