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居依旧是灯火通明,门外车马场华车云集,一派富贵兴旺气象。 浔阳居的特别之一,便是大门前的两名侍者永远都是白发苍苍而又矍铄健旺的老人,给人一种高贵府第的感觉。白发侍者看见门前这位公子虽然安步当车而来,却显然是个气度高华的士子,便谦恭的点头笑迎,问要不要领引? 子汐微笑摇头,径自进入庭院。 浔阳居的布局,中央一座三层主楼,后面的园林中则隐藏着几十幢精致之极的庭院雅室。庭院雅室是达官贵人和学问巨子、外国大商常住或隐秘聚谈的地方,寻常时日似乎冷冷清清的,然而恰恰这里才是洞香春真正的生财之地。 子汐认为浔阳居就是京城甚至整个大晋做得最成功的一家集餐饮、住宿、商务娱乐为一体的高端主题城。其细节的讲究渗透在浔阳居的个个角落,小到门卫,服务员,桌椅板凳,茶杯碗筷无处不显示其用心。 这就是她想要学习的地方,环彩阁虽然只是一家青楼,但却是她的第一个投资项目,她当然想要将之做到大晋最好的青楼,提升逼格和档次。所以但凡休沐她总会来这个地方。 今日她是冲着主楼来的,当他踩着铜包楼梯上柔软劲韧的红色地毡从容走上二楼时,一名俏丽的侍女飘了过来,轻柔问道:“公子要茶座?或是酒座?” 子汐淡淡回答:“酒座。” 侍女便将她领到临窗的一张玉案前,轻扶着她在厚软的坐垫上坐好,而后跪行案前轻柔问道:“公子是独酌?或是相邀共饮?” “与这位小哥对饮。”子汐指着对面的位置示意琉璃坐过去。 侍女莞尔一笑道:“敢问公子喜欢何酒?” 子汐含笑道:“汾酒一桶,牛肉一鼎,小菜一碟,足矣。” 侍女道:“请公子稍待。”便飘然而去了。 她打量一番这间宽敞明亮而又华贵高雅的大厅,厅中几近百余张长案疏落有致的错落着,非但不显拥挤,反而使每张长案都显得是好位置,除非慷慨激昂的说话,否则临座间决不相互影响。 子汐不禁暗暗赞叹浔阳居主人的运筹才华,竟油然想到此人若治国理民,定会使国家井然有序。 正思谋间,那名侍女右手高高托着一个铜盘,左手抱着一个考究的小木桶飘了过来。 侍女膝行地毡,将铜盘安置在玉案正中,将木桶固定在子汐左手一个三寸余高的铜座上,然后用一支发亮的铜钥匙塞进桶盖的一个小方孔,只听一声清脆的铜振,桶盖开启,刹那间便酒香四溢! 听琉璃说过浔阳居移花接木的高妙手段天下第一。譬如这汾酒吧,酒质虽享誉天下却都是粗朴的陶罐封存装运。若是街道边茅屋张一面幌旗,这陶罐泥封便显得豪放不羁。然则在这金玉满堂之所,便显得太过乡土气了些。 浔阳居便别出心裁,对买回的汾酒重新整治,精工制作了这种青铜包边、桶体雕刻、桶盖设置机关的两斤木桶来装这汾酒,桶身镶嵌了“汾酒”两个铜字。粗朴的汾酒经此一装,倍显华贵,便顿时成了名贵的酒中极品,价钱自然也就高得惊人了。虽则如此,还是有许多游历士子、外国使臣和外国商人,仅仅是为了带回一个酒桶装自家的汾酒,而欣然来浔阳居饮酒的。 俏丽的侍女用细长弯曲的木勺从木桶中舀出酒来,如一丝银线般注进玉爵;又轻巧的打开鼎盖,将红亮的方肉盛进一个玉盘中,柔声问道:“公子,何以钟爱汾酒?” “汾酒以寒山寒泉酿之,酒中有肃杀凛冽之气。”说完淡淡一笑,这酒她其实不爱喝,但逼她会装。 侍女道:“公子,酒之肃杀凛冽,汾酒不如鲁酒。” 子汐惊讶大笑,“你?也会品酒?” 侍女微笑道:“汾酒虽寒,却是酒力单薄,全无冲力。鲁酒之寒,却是寒中蕴热,激人热血。”侍女斟完酒,做礼笑道:“公子慢用了。”便飘然离去。 子汐不得不感慨,浔阳居内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是品酒高手,懂得的甚至比她还多。来此饮酒的也并非都是呼朋唤友,也有独饮小酌的,这些侍女可以根据客人的喜好,陪饮畅聊,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见识浅薄。这个浔阳居果真不可小觑。 两人正恣意饮着,席间忽然而至一俊秀锦衣公子,拱手道,“不知可否同公子共座?” 子汐抬头一看,正是几日前在长公主府宴席上得见的西厥三皇子。 “敢问公子高姓。”子汐起身拱手问道。 她这是明知故问,但是却不知这人找自己所为何事。 “人生相逢,何必相识,既公子想知,在下姓万。” 子汐微微一施礼,琉璃自座上起身让出位置,“公子若不嫌弃就请入座。” 完颜沐也不介意那位子被人坐过,移步过去翩然入座。 此时俏丽侍女已经轻盈走来,将完颜沐点的酒肉安放到案上,又轻盈而去。 两人相对而坐。 完颜沐:“前几日在论战堂听闻公子高见,今日得与公子同席真乃幸事。” 子汐略一思忖,那日这三皇子也在? “万公子客气。”既然人家隐瞒身份她当然不会去拆穿,且看这人想干什么。 “不知公子对西厥有何高见?” 西厥?那还不得埋汰一翻。 “西厥国运正盛,天下大才,多数在西厥,然太子却不曾重用过一个。天道悠悠,事各有本,人才在位,弱可变强,庸才在位,强可变弱,倏忽沉沦尤未可知。” 完颜沐沉默,不由深重的叹息一声,那日论战输给这个小子,今日他特意前来为难,却不想这小子句句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西厥贵族道他处事多霸道狂妄,不若太子仁慈,可太子炜仁慈不足软弱有余,倚着嫡子的出身占东宫,他心中不服,父皇也有易主打算,可朝中庸臣阻拦颇多,他才前往大晋以谋变化。 这时一个玄衣公子走进,在侍女引领下坐于子汐邻座,酒肉上案后,玄衣人自顾吃菜,偶尔看看邻座的两人。 “那公子以为东夷与大晋这一仗西厥该当何为?” “三国已是鼎立之势,破一方,剩余两方将多有纷争,然三国皆是一方称霸可矣,不足霸天下。” 玄衣人一直注意二人对话,此刻转过身来向子汐一拱手,笑问:“敢问公子治哪家之学?”子汐笑道:“林某生性散淡,驳杂无长,谈何治学?” 玄衣人笑道:“不知两位可介意穆某加入?” 子汐见到玄衣人身后的侍卫愣了一下,玄殇为何会在此? 完颜沐大饮一爵,竟是越俎代庖呼唤来人坐下,玄衣人也不客气,坦然入座道:“今天下三足鼎立是为大势,然则东夷急功近利,唯重兵争,却争而难雄,雄而难霸,西厥之势理同。” “两位所见通透,三国实力相当,兵争确非上策。西厥虽国富民强,但世族盘根错节,政令不能一统,国力不能凝聚,才想出和亲之策。”完颜沐愁容满面。 “和亲是为良策,然西厥太子妃乃东夷嫡公主,如今西厥三皇子却来大晋求娶大晋嫡长公主,西厥皇帝此举颇为欠妥,日后不论登位者是太子炜还是皇子沐必会引起落败一方的攻击,嫡公主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身后母国的尊严,试想到时西厥可还有安生之日?” 说完,子汐小心翼翼地看向完颜沐,只见他眉头深锁,此时的完颜沐当然不知自己的身份早已被眼前的人知晓,连同这番话都是子汐特意说与他听的。 能让你将楚凝陌娶过去?痴人说梦! “当然,西厥可以联合一方出兵另一方,可其中风险太大,西厥随之覆灭也有可能。”子汐又补了一句。 席间骤然安静下来,只见玄衣人嘴角细微的笑意勾起,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这玄衣人正是楚凝陌。 “林公子此言多少有些危言耸听吧。”楚凝陌朗朗开口。“西厥联姻之举并无大过错,错只错在求娶的对象,不该是嫡长公主。若是求娶庶出公主倒是可以巩固两国关系,但是这样一来三国关系更加紧密,西厥称霸之事便更加困难了。” 子汐缓缓点头,“穆公子所言甚是,不知万公子有何高见?”子汐将话题抛给完颜沐,好似他们三人真的只是在就事探讨而已。 “在下以为,两位言之有理,先前认为西厥求亲之举本是一步妙棋,现在却发现其背后竟是隐患重重。”完颜沐有些不安。 “林某认为西厥此举不错,只是时间早了些,若是待到西厥国内储位之争尘埃落定,皇子沐入主东宫再来求娶必将是另一番景象。”子汐微笑道:“奈何太子炜名正言顺,想要废黜怕是难度颇大,即便皇子沐才是西厥帝心中的理想人选。” “林弟怎知皇子沐为西厥帝心中之选呢?”完颜沐眼光锐利射向对面的子汐。 “哈哈哈,万兄莫不是不知道此次皇子沐来大晋的目的是干嘛?那是奉西厥帝之命来求娶大晋嫡长公主,若非对皇子沐看中,怎有此举?万兄真是短见,这种事竟还想不明白?” 子汐的嘲笑之声颇大,可完颜沐闻言却不怒反笑,“万某思虑不周。” “穆某倒是不这么认为,以在下推之,目下西厥国内虽无巨浪掀起,水下却必有大动。皇子沐想要入主东宫并非要等到西厥帝废黜太子炜,皇子沐能来大晋求亲就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定然是有所图谋的,只是此谋恐怕并非阳谋。”楚凝陌顿了顿。 放下手中的杯盅吗,此刻的完颜沐完全吸引住,他倒是很想听听这些大晋名士对自己处境的探讨,这就是浔阳居的妙处,在此处听到的政见甚至比他府中的幕僚说的还要透彻。 楚凝陌又道:“皇子沐有西厥帝的支持是他最有利的武器,这就决定了太子若有闪失,即便有人怀疑到皇子沐身上西厥帝也能名正言顺的帮他排除嫌疑。 ” “当然这闪失明面上却不能是皇子沐出手,而因是他国势力渗入,东夷不用想定是支持太子炜的,剩下的就只有大晋,然大晋能有实力出手且成功,又和皇子沐能形成同盟关系的只有两王与长公主。陈王乃文帝最宠爱的,也是地位最有利的竞争者,同皇子炜不能形成利益捆绑,吴王和长公主乃最佳人选。” 两人不经意间交换一个眼神,双方心领神会。 子汐拱手道:“穆兄高见,西厥储君一旦更换,励精图治,大晋日落,东夷不足为据,称霸之日或可到来。” 完颜沐未动声色,身体却是轻轻一抖。 “只是不知万兄认为这吴王和长公主该如何取舍呢?”子汐朝完颜沐一拱手。 完颜沐揶揄笑道:“林兄这不是小看万某吗?二选其一自然选吴王,两相帮助之下各得所愿,此笔交易双方都不吃亏。” 子汐却摇摇头,但笑不语。 “难道林兄有高见?”完颜沐问道。 “在下倒认为选长公主才是上上之选。” “为何?还愿林兄一一道来。” “长公主于大晋的地位相信万兄前几日在论战堂已然知晓,大晋学士并非迂腐之人,多数人认为长公主嫡出地外超然,不可撼动,这就同西厥一样,即便太子炜能力不足,但仍能稳居东宫,为何?因为他乃嫡出。在大晋亦然,此乃其一。” “其二,皇子沐庶出身份求娶嫡出长公主此举,在长公主眼中乃是辱没了她,降低了她的地位名分,她与皇子沐有芥蒂,若是太子炜有所闪失即便查到是永嘉长公主所为,也必然怀疑不到皇子沐,因为在下先前说的他们俩有芥蒂,朝臣才会相信此举与皇子沐无关。这便能让皇子沐的上位名正言顺,而非西厥帝的掩饰。” “其三,永嘉长公主即便有野心但到底是女子,心思眼界、战略格局定不如男人,如她真的上位,于西厥也产生不了大的影响,构不成威胁。” 说完最后一句,子汐微不可查的朝旁边瞥了一眼,只见楚凝陌嘴角轻挑, “林兄所言,真乃良策。”完颜沐不由夸到,这番说话让他茅塞顿开,简直就是将他的疑惑全解开了。 “此乃阴谋,大丈夫要争权夺位自当光明正大,林兄这小人之心,不可为也。”玄衣人连声反驳,并不认同。 “穆兄可别忘了,在下只是接着你的话讲深刻将透彻而已。观点自有不同,穆兄属意皇子沐与吴王联盟,在下看法相左并不影响什么,我们在此饮酒论证,就事论事本就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而已。再者,若是皇子沐求问于我,林某自是另一番说话,我大晋学士还能将自己国家说得如此不堪吗?” “正是如此,就事论事,各抒己见,穆兄不必介怀,来,咱们相识即是缘分,一起喝一个。”完颜沐端起酒杯甚是豪情的一饮而尽。 子汐也颇为牛气的举杯豪饮。 最后玄衣人也一饮而尽。 “果然痛快,万某荣幸结交二位,不知二位何许人也。”完颜沐喝完问到。 “士人论政,时下风尚,何须留名,告辞。”玄衣人起身一拱,大袖挥洒而去。 完颜沐又举爵一饮而尽,猛然抬头,爽朗大笑道:“大晋名士果然不凡。林兄坚刚严毅,锋锐无匹,划策之精实是罕见。” “万兄谬赞,实不敢当。”子汐谦虚道。 完颜沐心道,这一次来大晋算是来对了,浔阳居里这种□□裸的辩驳论战和毫无掩饰的秘闻传播,几乎就是一个不同形式的智慧之库。 剩下的两人倒是不紧不慢的喝着。 ※※※※※※※※※※※※※※※※※※※※ 可能作者文笔有限,读者还是不喜欢这个方向的文,故事展开的过大,有人劝作者君要紧快拉出主角的线来看展剧情,这样很吃亏,但是作者君仍旧坚持了要把前提各角色交代清楚。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文风不是新鲜方向,书名也不吸引人,想写正剧风又让人感觉女主像男人。 大家能忍着枯燥看下去的且看,作者君会将写好的更出来,都不想看了就懒得写了。大家还是去看些轻快简单些的恋爱甜文打发无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