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持着不能伤了孩子上进心的原则,棠辞看着这蚯蚓爬蛇般的字qiáng憋住笑,摸摸她的脑袋,绷着嘴角问道:"怎么写了这个?"她原以为,虞小渔该是写自己名字的。 柔珂也同样好奇,也望向她。 虞小渔坐在柔珂的膝上,左手一侧是棠辞,右手一侧是柔珂,她回想今日分发米粮时听来的话,在二人之间看了又看,脑袋转得像拨làng鼓,虽满是不解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好些个领米的大伯大婶耳朵与嘴凑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说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郎才女貌我明白,可是----"虞小渔看向棠辞,发现她脸红了,又看向柔珂,发现她脸色更红,虞小渔不禁暗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忙垂下头,声音随之小了许多不说小脸也跟着莫名其妙地染了粉色,"哥哥姐姐,天作之合是什么意思?" 天作之合,意即命定相配。 柔珂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一点点欢喜一点点赧然一点点惶错,一点点惴惴不安的期待一点点切中心事的羞恼,五味杂陈地混在一块儿,将她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颊红得发烫。低着头不敢作答,自然也看不见棠辞看向自己的眼睛中隐忍的渴求。 半晌,终是棠辞斡旋了局面,她起身将虞小渔抱在自己怀里,向屋外走去,一面向她说道:"‘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天作之合’,此话出自《诗三百》。我去寻书册与你,先择几篇粗浅的看看,累了便歇息,吃晚膳时会叫你,可好?" 人去屋空。 柔珂静默地坐在原位,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流苏轻缓垂地,浅白色的衣衫配着瘦削的双肩,正好窗外日轮云掩,屋内一片黯淡,整个背影透出股萧索寂寥。 良久,她低低地叹了声气。 "阿玥……我是不是不该对你起了这种心思?" 信都。 陆禾今日称病告假,在chuáng榻上躺了一整天。 宜阳为何会喜欢上她?宜阳收到玉珏后明白了几分?依她那样霸道的性子,若是自己宁死不从,她又当如何?转念又想到连日来宜阳对自己的嘘寒问暖,得她屈尊挂怀,说不受触动是假的,可……陆禾自认对宜阳并无多余的心思,她只想依照先生的指示,一步一步安安稳稳地走自己的复仇之道,早日使娘亲和妹妹从黔州那穷乡僻壤脱离出来,早日使九泉之下的父亲沉冤得雪,不要辜负了先生的教诲才好。 想着想着,屋外忽而传来叽叽喳喳的人声。 陆□□手大脚地推开门来,红光满面,身后跟着阮娘,手里却是端着碗盏,热乎乎的冒着白气,不知是何物。 待阮娘走近,陆禾也已穿好靴袜下了chuáng榻,过去一看,却是碗参茶。 陆十八和阮娘自是舍不得花钱买这滋补之物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宜阳遣人送来的。 深褐色的汤汁映在陆禾眼里,引得她心里愈加烦躁,拧眉沉默。 阮娘见状忙将参茶放在桌上,伸手过来触了触陆禾的额头,又与自己的额头比了比,才松了口气,笑道:"是不是昨夜吃多了,积食?那公主殿下也是,隔三差五地便命人送些布匹绸缎、海参鱼翅与御寒衣物,这不----你请了一日假,她忙不迭地送来好些补品,有些个我连名字都不曾听过哩。" 扫了眼阮娘与陆十八身上的衣物,皆是华贵衣料,陆禾不由看向翘着腿坐在榻上的陆十八,问道:"陆叔,我写的书信,你替我寄给先生了么?" 自打任了公主府侍讲以来,又时常被宜阳缠住,陆禾实在□□乏术,只得将往官驿寄信的事jiāo托给陆十八了。 陆十八与阮娘相视了一眼,踢掉布鞋,安安稳稳地盘腿坐好,头也不抬地敷衍:"寄了寄了。" 察觉出二人异样的陆禾不禁眉毛一挑,声音已然冷厉几分:"陆叔,你们与我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欲告与先生之事gān系重大,你们……" 话未说完,却被陆十八没皮没脸地抢了去:"得了吧,我是不识字,可却不是傻子。你得罪了公主有什么好处可取?可别将我们一道拉下了水!"言下之意,多半是事先将陆禾的书信给了识字之人阅览,随后私自截留。 "你们当真----!"陆禾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才多少时日,陆十八竟被策反了去。 阮娘忙过来向陆禾劝道:"哎哟,你这孩子也傻!公主殿下喜欢你是好事啊,我这阵子在京城里听了不少碎嘴,什么英宗皇帝为了几个男宠废后杀妻,先帝与当今圣上为了一个女人兄弟两人反目成仇,怀思公主为了那女驸马狄岚喝毒酒自尽----敢情这皇室之人还都是情种!你若套得公主殿下的心,势必事半功倍!"见陆禾yin沉着脸毫无反应,阮娘又续道,"你不是一心要寻胡来彦报仇么?我以前在云州不清楚,近来听多了他的事情,我与你说----无依无靠地难办成这事!" 陆十八浑然是个见缝插针之人,见状忙大大咧咧地补了一句:"阮娘说的没错!你先生她头几次写信与你,不正是让你借机接近这位公主殿下,讨得她的欢心么?怎地眼下事情成了大半,你却要做缩头乌gui了?反正你们女人娶了女人合计也没啥损失不是?" 陆禾才待张口争辩,却只听破门声大作---- 第45章 庭院中竹声飒飒,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暖灯悬于屋檐,晕晕蔼蔼的huáng光透过鱼戏莲花的灯纸丝丝缕缕地撒在地面雪影中,秋风乍起,竹影婆娑,灯影斑驳,影影幢幢地化为昼伏夜出的魑魅魍魉。 宜阳推开门以后,伫立原地许久,月色清冷,她的面容亦是森然淡漠的,桃花眼里水波不兴,喜怒难辨。 屋内的陆十八与阮娘早早地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不敢抬,话不敢说,大气也不敢出,阮娘却是频频抬起眼皮朝几步之外的陆禾拼命使眼色,见她此刻也如泥塑木雕似的不作一言,心里直呼大难临头,忙低声念佛祝祷。 不盈一握的细腰间往日佩戴之物是价值连城的和田红玉,紫红如凝血,赤红如朱砂,晶莹剔透。 而今日,却以一枚平平无奇的玉玦代之。 陆禾的眼睛紧紧盯着玉玦的缺口处,看得久了,心口处蓦地也好似被人剜开了一道口子,没有殷红的鲜血汨汨流出,撕裂的疼痛感愈加清晰明朗,一丝丝一点点地深入骨髓,再沿着骨髓如针扎似的灌入十根手指尖,疼得她不禁曲拳紧握将软嫩的掌心狠狠掐出月牙印。 内疚与惭愧终究不会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变为心安理得,反而在每日面对宜阳的时候身心皆备受煎熬,纸包不住火而灰飞烟灭,欺骗与隐瞒在心里藏久了也会垒成一座大山,压得人日日夜夜喘不过气来。 少顷,陆禾出言打破了再拖一时片刻便会吓死人的沉寂,她笑了笑,如释重负般,道:"殿下。" 陆十八与阮娘闻声一颤,抬头望向陆禾,只猜疑她莫是疯了不成,死到临头了竟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