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的事倒是简单。"柔珂站起身来,吩咐樵青伺候笔墨,敛袖提笔,行云流水地写了一页信纸,装在木匣内,递给许生,"明日启程回京,你寻个时机将此信带到豫王府jiāo给温伦,他自会将事情办稳妥。京城里莫非还有胆敢不与豫王府打jiāo道的商铺么?" 豫王府虽如今日渐式微,可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成祖年间传下来的厚实家底家业,岂是他武安侯一介怂恿教唆主子造反称帝一朝得势的卑劣之徒可比? "还有,你令林绾去宫里避难的事怕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此番由豫王府手底下的人出面置办丧事,他韩护看在眼里知根知底后定会多几分忌惮,如是一来,倒还可将时间再拖一拖。到得年底,海州关口开放,可趁机将她安插至商船内,往邻国躲上一年半载再悄悄回来。"柔珂在心里将整个过程推演了三四次,务求缜密细致,又道,"虽如此说,本朝人极重视家国二字,轻易不愿背井离乡。过几日头七,你偷偷将林绾从宫里接出来为她父亲尽尽孝道,顺带询问她的意愿,她若是不肯,待我回京后再寻机进宫与她详谈,再不可让她平白无故受牵连委屈了。" 许生连声应是,又因柔珂本就是常出京四处游山玩水的性子,听闻她话中有离京之意并不以为奇,遂告退离去。 待许生走后,柔珂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嘟着嘴满面不忿的樵青,问道:"我令你jiāo代王安的话可曾传到了?" 看着柔珂微微肿胀的双眼,樵青心里还是忍不住腾腾燃烧怒火----这该死的棠辞,竟有能耐把自家郡主惹哭了?于是回话时也很有股耍脾气的意味:"不就是让王安说与那老板听将珍宝斋账本上棠辞的那一页给撕了么,这么点小事我还会办不好么?" 柔珂丝毫没有注意樵青语气中的忿忿不平,她此刻满脑子满心里都装着棠辞,无论棠辞如何否认如何恶语相向,她坚信棠辞就是永嘉,十二年前她错过了一次便得花上这么多年岁来苦熬来久等,现下她已长到真正可为她庇护风雨的年纪,再不会任由她独自一人面对漫漫前路的艰难险阻与鬼蜮人心。 "撕的痕迹怕是过于明显,如今已是阽危之域必得时刻提防。明日回府收拾行装的时候你再嘱咐他一句,让珍宝斋的老板重抄一份账本,先前的那份还是烧了为妥,多的不必说,那老板若想长命百岁务必照做,务必守口如瓶。" 樵青讶然道:"收拾行装?去哪儿?" "云州。"柔珂顿了顿,又悄声道,"莫要声张,只你我二人知道,向外便说是去陵州赏枫叶即可。" 第31章 太子是日从文华殿下学归来,便命人将詹事府新上任的詹事丞棠辞给召了来。 澄蓝穹宇下庄严恢弘的宫殿,飞檐瓦当下jing雕细琢的祥云斗拱,朱红宫门上的椒图门环。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与十数年前的东宫相差无几,可放眼望去,洒扫内侍与守护兵士皆是陌生面孔,再不会有那么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锦袍玉带,笑容明净地出门相迎了。 棠辞一面想一面走,并未留意前方正踉踉跄跄地晃过来一个双眼蒙了黑布,将将漫过成人双膝高度的小女孩。 "砰----"小女孩猛地撞上棠辞,险些跌倒,幸得棠辞及时反应,矮身抱住了她。 领着棠辞进来的内侍见状忙哎哟叫道:"小主子,好端端地把眼睛蒙上作甚,得看不见路了。来,奴婢帮您把它摘下来。" 不待内侍近身,这小女孩动作便极为灵巧地自个儿取下黑布,茫茫然地看向眼前这个身着青衣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陌生少年。孩童大多怀着赤子心思,最容易分辨人的眼神脸色,判断于自己而言是好或坏----当下,她不禁略略向后退了几步,眼神胆怯而怵惕,直至身后传来母亲熟悉的脚步声响。 "临安,又在胡闹了。"太子妃李氏款步走来,弯腰将尚在发怔的临安抱在怀里,点了点她的额头,含笑轻斥,"令你临的字帖可曾写了,这便出来戏耍,当心明日先生查验功课罚你板子。" 棠辞躬身一揖:"臣詹事丞棠辞参见太子妃。" 李氏早就远远望见了她,此刻近身一看,不由称赞:"你就是棠辞?果真仪表堂堂,难怪宫里这些个婢子们喜欢传阅你的诗文集子,不识字的也当宝贝似的随身携带。" 假若太子弟弟还在世,现下也该娶妻生子了罢。虽然眼前的李氏与临安按血缘辈分来说,也是自己的嫂子与侄女,可棠辞对她们却只有满腔的嫉恨,再无其他。 棠辞的视线在李氏与她怀里的临安之间短暂地盘桓几番,随后谦逊道:"太子妃谬赞了。" 临安在怀里很是不安分,异于往昔,李氏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以作安慰,向棠辞道:"殿下在厅内与几位先生议事,大人自去便是。" 待穿过游廊,李氏垂眼看向犹自惶惶不安的临安,关心道:"怎么了?" 临安环手将李氏的脖颈圈得牢牢的,小脸扭作了一块儿,瑟瑟道:"小哥哥……凶……眼睛……" 这般语无伦次,李氏也只当做是临安初次看见棠辞的不适反应,虽想到如今膝下只她这么一个女儿,却并不作娇惯的打算,将道理一一说开了:"适才那位长得很漂亮的哥哥,是你皇爷爷才派来与你爹爹做事的,你是君,她是臣,有甚可怕的?多见几次便能好了,万不能在他人面前懦弱胆怯,晓得么?" 假山处有一青衣内侍向前躬身撅着屁股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大将军,奴婢求你了,好歹吃点米罢!" 他忽而双手合十求神拜佛地祝祷,忽而手持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作驱赶状。 棠辞隐隐听闻似有促织叫声,遂拐进鹅卵石小道去看,果不其然,那内侍眼前正摆着一只jing美的陶罐,内里有只生着大圆头,眼睛黑如点漆,皮色纯正的蟋蟀,虽看着是极好的品次,可此刻却显得有些jing神恹恹,对晶莹浑圆的米粒与新鲜红润的虾肉皆视若无睹。 "这是太子殿下今年才派人寻来的齐州蟋蟀,听说最是勇猛好斗,前几日斗过一场果真将对家的那只给欺负得缺胳膊断腿。殿下一高兴,赏了个‘威武大将军’的封号给它。"与棠辞同来的内侍见状忙在旁殷勤解释,"昨儿个天气变了,忽热忽冷的,许是将这大将军给折腾坏了,有两日没吃东西了。这不----殿下才遣人想方设法地哄它吃饭,说是伺候好了有赏哩!" 棠辞听罢,微一蹙眉,并不置评,转身便走,那内侍也忙跟了上去。 到得正厅,厅内早有一gān人等,多是东宫幕僚与臣属,既在一处谋事,相互见礼乃至谈天说笑时便消减了几分虚与委蛇。 棠辞先向太子见过一礼,腰还没彻底弯下去,便被太子慈眉善目地扶住了:"棠大人无须多礼,此前吏部侍郎刑大人身陷囹圄,事后你私下曾相助过其家人,可见大人乃端人正士。孤闻此消息很是欣慰感慨,苦于那时风波尚未平息恐将你拖累了,不便与你过多接触,今后却是方便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