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花一探头,果然看到李导远远背对着她们,坐在后院另一侧的一张石凳上,打着夹板的脚架在前头,瘦巴巴的背影在冷风中十分寂寥。 “还真的是,这个残障人士大晚上在这里gān嘛?” 路小花眼珠子转一转,鬼主意又上心头,她与杜思人jiāo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两个人静悄悄地沿着后院的侧墙向李导靠近,想吓他一跳。 李导全无察觉。 他将手机放在耳边。 “喂,杨青。嗯,是我。” 他的声音很低,但这黑夜中的院子寂静无声,杜思人与路小花听得十分清楚。 她们停住脚步,相视一眼。 “没什么事。今天是愚人节,老子打电话来祝你节日快乐。” 他的口吻生硬,没有喜乐。 “我在老家,今天还去看姑娘山了。你记不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我带你去看过的。” “脚?脚没什么事,不要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再祸害其他女孩子了。” “你还有脸说人家敲诈勒索你?你自己没gān那不要脸的破事,那个什么表舅会来找你麻烦吗?” 他的音量陡然升高,语气略微激动起来。 “我艹你大爷的。杨青,我就不该管你,你被人活活打死也是你活该。” “嗯,是,我自找的。我上赶着犯贱。我给你打电话不就是在犯贱?杨青,我他妈好累啊。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好他妈恨你。” 他低伏下身子,将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以后你别找老子了。对,你别找老子了,老子也不找你。你听见没?什么好朋友好兄弟,老子缺你一个好兄弟?” 他颠来倒去,将同一句话说了好几遍,说着说着像是苦笑起来。 “你管我说的是真是假?老子的医药费你都还没给。行,那随便你,反正你当我说的话全是放屁,我说的话全是愚人节玩笑,明天一睡醒,就什么都不算数……” 像是和电话那头吵了起来。 杜思人拉拉路小花的袖子,两个人又悄悄离开,一路憋着气,半点声音都不出,轻手轻脚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们回到客房外的走廊,月光落在地板上,被木窗的窗花分割成一格一格。她们走到走廊的尽头,倚在窗边,背对着月亮。 “那个杨青,是不是你上次跟我说的,和卢珊谈恋爱那个男老师?” 杜思人垂着头,数着地上一格一格的月光,“嗯。” 路小花咬牙切齿:“王八蛋,把他剁了喂狗,狗都嫌他馊。” 杜思人不接腔,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你说,李导和杨青是什么关系?” “朋友?他刚刚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我的意思是,李导是不是喜欢这个杨青?” “啊?可他们都是……” 路小花将说了一半的话又往回吞,也陷入了沉默中。 他明明那么年轻,听说是名校导演系毕业,在校时的作品就拿过国际大奖,却甘愿天天守着城市边缘的一家小店,晨昏暮晓,蹉跎光yīn。 半晌,路小花轻声问:“你困不困?陪我聊聊天。” “嗯。” 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们从侧峰上下来时,太阳已落尽了,住店招待她们一行人吃了便饭,小玲的爸妈急急打电话来找,她们全把要告知她父母的事情忘在脑后,闹得人家差点报警,jī飞狗跳半个晚上,于是早早就回房休息,话也没有认真聊上几句。 杜思人光脚穿着帆布鞋,此刻脚上的触感又硬又冷,她忽然开始想象自己的脚被埋在冷冰冰的泥土里,逐渐向下生根,然后慢慢的,她就长成一棵树,永远站在这月光下。 路小花转过身,望着窗外远方月色下肃穆的雪山。 “那个人,那个男孩,他为什么要离开?” “是女孩。” “嗯?”路小花扭头。 杜思人说:“她应该觉得自己是女孩吧?” “那生理构造呢?人的性别不是由出生时的生理构造决定的吗?” “嗯,是的吧。所以,小婴儿来到这世上,什么都不能选。不能选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能选自己的性别、样貌、健康的身体,连自己要不要来都不能选。是不是有点可怜?” “嗯……”路小花沉吟。“那我还挺幸运的。再让我选一次,我也还要做我妈的女儿。”她又傻里傻气地说:“我妈长得漂亮,我随我妈。” “那那些不幸运的人怎么办?可能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杜思人望向她们住的客房。“也可能,只是活着就已经很痛苦了,像那个人一样,她连自己为什么是个男孩都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