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局的后门出来, 往左边走两步，就是库房。 来自全国各地的邮包被送到这里来, 经过工作人员的检验和分拨, 再送到下属的各个村镇去。 同样的，邮递员从各个村镇收上来的邮包信件，也都会汇集在这里, 再运到全国各地去。 上午十来点，正是忙的时候。 两个大小伙子往来穿梭，把邮包从门口的绿色邮车上拿下来，放进库房。 遇上过大或者是过重的邮包, 还得两个人合作。 这个活儿可不算轻省，所以分配到这儿的都是男性，而且基本上都是年轻的大小伙子。 岁数稍微大一点儿的, 就有点儿力不从心。 在一群男人中间，张燕燕这个唯一的女性就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 她来了几天了，可还是无法适应这里的工作。 没法子，是在太累了, 也太脏。 和到前面坐柜台完全没法比。 张燕燕越来越后悔, 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珍惜。可除了后悔, 她还恨。 她恨秦玉娇。 如果不是秦玉娇这个半道上杀出来的程咬金，她还在好好儿地在柜台上上班呢。 大夏天，电扇一吹，晴天太阳晒不着, 阴天雨水淋不着的，别提多舒服了。 可惜，秦玉娇来了。 大家都一样对顾客不耐烦，偏秦玉娇要微笑服务, 而且，她自己那样还不行，还要影响孟琳。 柜台上一个三个工作人员，另两个服务态度好，可不就显出她张燕燕的不足了么！ 都怪秦玉娇，臭显摆！ 张燕燕一面想着，一面从负责卸货的同事手里接下一个邮包。 下一秒，她手一抖，差点儿把这个邮包扔地上。 得亏另外一个同事眼疾手快给接住了。 卸货的工作人员瞪了张燕燕一眼，“小心点儿，摔坏了你可得赔的！” 张燕燕有心怼两句，却见对方人高马大的，一看就不好惹。 她于是也不敢说话，只是心里暗暗骂了一通。 也不知道是谁，寄了这么重一个包裹，正常人拿得动吗？也不怕费钱！ 这包裹是真的沉。 张燕燕使出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包裹连拖带抱地弄进库房。 别人见了，也只当看不到，没人主动要帮忙的。 张燕燕的腰都快要累短了，刚打算歇会会儿，就听有人喊：“哎，你们快来看呀，咱们邮局有人上报纸了！” 听了这话，大家呼啦啦地朝门口聚集过去。 库房门口有一张桌子。 每天都有人把省级、一级的日报放在这里，供大家翻看学习。 大家纷纷围过去，争抢着看报。 张燕燕也好奇地往过走。 人还没到，就听见有人说：“秦玉娇，不就是柜台那个？” 秦玉娇？ 她上报纸了？ 张燕燕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一会儿，随后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过去，挤进人群。 也不管别人如何抱怨，只一味抢报纸。 别人看她是个女的，也不好意思和她抢，报纸很快就被张燕燕抓在手里。 她用颤抖的双手展开被自己揉乱的报纸，仔细看去。 副版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赫然映入眼中。 前头写了什么，她压根不关心，只看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她的眼睛倏然睁大。 【……写到这里，我相信大家都很想知道这位同志的名字吧？她叫秦玉娇，入x县邮政局还不到一个月……】 接下来的文章写了什么，张燕燕已经无心再看，她只觉得心头突突地跳。 其他同事还在议论着。 “秦玉娇姑娘长得是真好看，人又礼貌又温柔，见了我还跟我打招呼呢。” “人家可不止对你态度好，对来办事的群众态度也好，这不就上报纸啦！” “哎，人长得好看，还这么优秀，真是没的挑！” “就是啊！” 随后的半上午，张燕燕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下班的铃声打响，她立刻跟被撒开的兔子一样往外跑。骑上自行车直奔工农兵商店找叔叔张岩去了。 今天，她无论如何都要让叔叔替她跟主任递句话。 一定要再重新回到柜台上去。 秦玉娇上报纸的事儿很快在邮政局引起轰动，这几天大家都在谈论。秦玉娇走进办公室，走出办公室，到食堂吃饭，甚至是在上厕所的路上，都会遭遇别人的注目礼。 那些目光中都是崇拜，秦玉娇觉得，和后世粉丝看明星的眼光也差不多了。 她到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出彩，可能主要还是这年代媒体不发达，对类似的事件缺乏报道。 而报纸上的人居然是身边的人，所以大家才会觉得惊奇。 这很正常，热度很快就会下去的。 秦玉娇也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完了去夜校学习。 不过，提起去夜校，秦玉娇真是有一肚子苦水要倒。 就不提环境那个闷热，教室那个狭小吧，这些都可以克服，毕竟年代所限。可她一个研究生，天天上初中的课程，真的是很— 就很烦躁，纯粹浪费时间。 秦玉娇也曾试过放空自己，就当来休息的。可这也不行，上课的老师都特别喜欢让她回答问题，无论哪门课，都没有一次落下的。 忍了几天，秦玉娇终于忍不了了。 她找到负责的老师，提出想跳级。 正好，夜校负责的老师就是那位提前告诉她成绩的戴眼镜男老师，秦玉娇现在知道对方姓焦。早年是某名牌大学里最年轻的教授。 后来，由于某个历史时期内众所周知的原因，他被下放了。老婆和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 他孤家寡人的在附近的一个村子牛棚里熬了几年，终于等到风向改变。 学校倒是联系过他，想让他回去继续教书当教授。 可这位焦老师也不知道是心凉了还是看破了红尘，愣是不去。正好县城开办夜校，就把他请来当负责任，其实相当于夜校校长。 只是这夜校里组织结构不健全，他一人身兼数职，兼任校长、行政处长、老师、会计…… 反正把能干的都干了。 这些都是秦玉娇从别的老师那里听来的。 当时，她就觉得这位老师真的是不容易。 秦玉娇本来就见人三分笑，现在对男老师更是客气。 “焦老师，咱们学校关于跳级是怎么规定的？” 焦老师抬头，透过眼镜看了秦玉娇一眼。 “你想跳级？” 他倒是没有多惊奇。 和其他老师不同，他本身的知识水平和眼界都够，早就发现秦玉娇的文化水平远远超出初中。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找秦玉娇谈谈，让对方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是不是提前毕业什么的。 没想到，还没等他找秦玉娇，对方就主动来问了。 秦玉娇点点头，“是，我想试试。” 试试？ 焦老师又看了秦玉娇好几眼，一锤定音，“你直接做初中毕业的卷子吧。” 秦玉娇…… 她真有点惊讶了，原以为需要点时间才能说服对方，没想到压根不用劝说，对方就同意了。 而且，直接让她做初中毕业的卷子。 秦玉娇点点头，“那行，太谢谢焦老师了。” 焦老师点点头，秦玉娇见对方还在忙着批改作业，便要离开。 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说：“要不，你直接做高中毕业的卷子？” 秦玉娇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焦老师。 焦老师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见秦玉娇站着不动地望过来，他又有点不确定了。 “要不，还是做初中卷子？” 这姑娘是个好苗子，努把力慢慢来，说不定考大学也有可能的。他可不想把人家的积极性给打击到了。 “不，焦老师，我直接做高中毕业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