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共情医院的长廊望不到尽头一般,苍白安静,夏璎的高跟鞋声显得越发清晰。路是她自己在走,思绪却飘忽不定,脚步虚软。这个她逃避了十年的人,终有一天,还是要与他相见、与他了结。从前,她恐惧,懦弱,仿佛待在一个保护壳中直到死去便不会再因过去受伤害……可是日子越久,夏璎越清楚,伤口如若不治愈,就永远在那里,而且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还会溃烂、蔓延,摧毁整个人生。在护士站打听到了江周桓的病房号,夏璎抬头,已经到了。她鼓足勇气,正扳开门把手,隐隐约约听见了女人的说话声。循声望去,是邱明月和刚刚的护士。邱明月的两只手里,一边牵着一个孩子,看打扮是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谁说抑郁症不能过“正常”的生活呢?江周桓就是个例子,他可以“正常”的毕业于名校,做着“正常”的体面的工作,“正常”的结了婚生了孩子……像是一根绷紧的发条,不断的被父母,被周遭,被自己,上劲,上劲……直到啪地断掉——一切“回归于不正常”。夏璎忽然觉得他可怜。这个明明害得她痛苦了十年的男人!她现在看到的竟是他的可怜!不是他生命垂为、奄奄一息,不是他还有孩子和妻子的牵挂,不是他父母看着儿子躺在病床上有多悲伤……而是,共情到这十年,他承受过和她一样无力挣扎的压抑之苦。胸口一阵阵的窒闷,难以呼吸,好像被锁在海面之下,用力抓住网笼,拼命呼救,阳光明明在头顶,但灌进嘴里的只有一口口咸涩的海水。夏璎的眼泪在脸颊划过,久久不能回神,一转瞬,邱明月不知什么时候领着年幼的孩子,站在了面前。她下意识转身,用力闭上眼睛,身心都疲倦至极。邱明月显然更加惊讶,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对身后的护士说:“我有话和这位女士说,要麻烦您帮我把孩子带去那边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护士痛快答应下来,顺势接过孩子的手。小女孩很乖顺,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小手被递到护士手中,小男孩则不然了,小小年纪,拧着眉头,不为所动。“乖,跟护士姐姐去玩儿。”邱明月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小男孩紧紧抓住妈妈的手,委屈巴巴,眼看泪水就掉下来,说:“妈妈别离开我!不要妈妈离开我!”邱明月怔了片刻,郑重地握住小男孩的手,开口时已哽咽,许诺道:“妈妈不会离开你……”反反复复地向孩子证明只是和一位阿姨谈话,而不是故意不理他,男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护士牵着走远。夏璎并不是喜欢孩子的人,孩子却常常能勾起她更多的恻隐之心,因为回忆起她自己的孩童时期,总是充满了毫无选择的无奈和辛苦。也许长大唯一的好处,就是终于满足了年龄这个条件去做选择,哪怕不对,哪怕众叛亲离,自己负责就好。邱明月深吸了口气,缓缓走到她面前:“我真没想到你能来。”夏璎苦笑:“是啊。我也没想到。”也许是太过猝不及防,邱明月今天的反应比那日迟缓了许多,也有所犹豫,看了眼病房门,问:“你……要进去看看他吗?”夏璎摇头:“我来并不是为了看江周桓的惨状,也不是来说些‘还恨他或是已经原谅他’的话,我来……可能……是为了我自己。”邱明月虽然下意识点头,却是一头雾水。“不是为了原谅他?”夏璎轻点头:“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一天会原谅他,无论他是死是活,的确如果他真的这么死了,我的恨,将毫无意义,但是他如果活着,我的恨就有意义吗?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邱明月垂下头,低声道:“看来,你还是不愿意原谅他啊……”她无奈地哼笑了声,“这么多年,其实他心里一直无法放下你……和间接导致让你受到的伤害,我想,他当时一定深爱着你,但他太年轻,胆小,懦弱,才没有阻止……我最初和他恋爱时,就知道了这件事,但我还是选择嫁给他,我以为我温柔乐观开朗,一定可以治愈他!然而,面对他越来越严重的抑郁症,我始终无能为力!我作为他的妻子,一个深爱着他的女人,竟然容忍了他这么久,还为他生下孩子,我该去找谁恨呢?是不是只能恨自己?”夏璎看着她半晌,说:“你很勇敢。”邱明月无力地靠着墙:“勇敢有什么用呢?我还不是一败涂地?!我去找你,希望你原谅他,是我最后为他做的事……我和他已经离婚了,孩子也是我来抚养……如果挺不过来,我也算对得起他……我这样说,你可以进去,对他说一句,你已经原谅他了吗?”夏璎不得不佩服邱明月,倘若是其他女人,如何能做到这番呢?但这是跳脱出夏璎的角色,来去看她的所作所为,但她是夏璎,她就好好地做夏璎。“你太看重我了,他要的,不仅仅是我的一句原谅……你也许很爱他,但你不够了解他,也不够了解他的病……而我原不原谅他,也与他无关。”夏璎望着邱明月迷茫的双眼,说,“我说了,我来不是来原谅他的,他当年……当年发生那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你也不必再道德绑架我,让我去说一句‘原谅’,你知道吗?现在我的‘原谅’只是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可以化解你的心结,让你满足自己对江周桓的‘爱’,但对我和江周桓来说,都毫无意义。还有,原谅这件事,只与我自己有关……你以后不必再挖门盗洞来联系我,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这个问题。”夏璎说完,痛快地与邱明月错身而走。饱经职场洗礼,那般冷静如她,竟一个字无法说出口,望着夏璎坚定离开的背影,腿像灌了铅,无法再迈出去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