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独立
年关将近，夏璎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思考如何克服“节日恐惧症”，然而外界的一切还在自然转动，其他人的生活，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做任何改变。
元旦过去，很快迎来春节，如每年一样，家中的客人络绎不绝。
短短不到一个月，她实在练就不出转心换志的神功夫，因为叶朝旭的缺席，更是躲不掉被亲戚邻里质问，夏璎无法再像每年一样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只好选择落荒而逃。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竟到了研究院门前。
索性找个地方停好车，在附近随便走走，不远就是小吃一条街，作为本科到研究生都毕业于矿院的她，却很少光顾，原因有点让人难以启齿——一是母亲不允许，二是自从那晚之后，她畏惧任何人多的场合。
这个时间大学生大多放假回家，留守的几乎都是研究生，小吃摊位也难得清净，夏璎裹紧外套，随意找了间麻辣烫店钻进去。
一进门，喷香的麻辣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增。
店面不大，一长条，两旁是座位，零零星星坐了三五个学生模样的客人，墙面上有菜单，菜品下的价格被贴上好几层标签。
店员站在收银台一嗓子喊过来，问道：“美女，要吃点什么？麻辣烫请到这边取盆子哦。”
夏璎原地愣几秒，终于在收银台另一侧的冰柜里发现了新鲜蔬菜和各种肉类海鲜，她快几步走上前，拿着盆开始笨手笨脚、犹犹豫豫地挑菜。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她没有单独在外面吃饭，在叶朝旭出现之前，她出门身边总有父母或是阿姨相陪，和叶朝旭在一起后，她向来没兴致思考，所有决定由他来做。
夏璎挑拣完，递过盆子，拿了座位牌找了个位置落座后，迫不及待拿出手机，胡乱的翻着。
先刷微信朋友圈，再刷微博热搜、好友圈，好像心静不下来，不停刷手机多少能缓解一些情绪。
回想到佤邦的第一晚，她是如何一个人晃晃悠悠下山，和尤塌、钟强他们几个陌生男子搭话，坐上山间飞驰的三轮车……大概除了赴死前她生出来的勇气，她一辈子都不会做。
夏璎深吸口气，将手机扣上，不过是自己吃顿饭，至于害怕？
曾经她也有个亲近的闺蜜，还有三两朋友，有时周末小聚，谈天说地，八卦喜欢的男生。
只是那事发生以后，关系全变了。
夏璎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对面的座位前放了两摞宣传单，一摞是小店的招牌菜式，另一摞……夏璎好奇，抬手捻了一张看，原来是公寓楼在出租广告。
热腾腾的麻辣烫上桌，夏璎将老胃病早撂倒了一遍，吃得极其过瘾，手里拿着那张广告看了又看，在她终于放下筷子后，拨通了对方的联系电话。
不多不少，正好一个星期，夏璎定下她要租住的公寓，交了一个季度的租金和一个月的押金，兴致勃勃的回家收拾行李。
冯景兰一听她打算搬家，连房子都找好了，立刻暴躁地摔了遥控器。
“搬出去住？你……你怎么不跟我和你爸商量？你要搬哪去？”
夏璎当然知道贸然决定的后果，不过自从她从佤邦回来，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想好了对策，不能总是硬碰硬，一定要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对不起妈，租完了才告诉你，可是如果我不先斩后奏，你们肯定不同意我出去单独生活一阵，对吧？”
冯景兰被噎了下，脸色糟糕。
夏璎来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起坐进沙发里，竭力安抚道：“妈，我租的是公寓，就在单位不远，你看最近雨雪这么多，我开车上下班多不方便啊，我今年四五月份还得交论文呢，路上耽误太多时间了，回家再写我就得熬夜了……熬夜就会有皱纹，有皱纹就不漂亮了……”
冯景兰打断：“行了，别扯远了！”
夏璎呲牙一笑，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嘿嘿……妈……”
不知道是不是冲击来的太突然，冯景兰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女儿难得的撒娇，仿佛将时间拉回到二十年前，她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在向妈妈索要一个喜欢的洋娃娃。
可她从不允许女儿玩娃娃，到最后，领着女儿回家时，手里多了一摞作业本。
冯景兰不觉间泪眼朦胧，长叹了口气，问道：“就这么不想在妈妈身边陪着吗？”
夏璎听见心底“咯噔”一声，很久才说：“妈——其实一直都是你们陪着我，我很想……真正的独立，想体验一下正常人的生活。”
“你现在的生活哪里不正常了？！”冯景兰急得又站起来，说完，却有些心虚。
“正常吗？正常不正常你们最清楚了……我总是依靠着你们，活得像个牵线木偶，从来不思考，我的脑子里全是厌倦，厌弃，我活的每一天都找不到任何兴趣……这正常吗……妈，我以为我再也正常不起来了……现在我愿意用新的生活方式改变一下，正常一下，好不好啊？”夏璎几乎在乞求，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冯景兰感受到夏璎手心的颤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无奈点头：“女儿啊，你……你让我和你爸商量一下。”
夏璎简单收拾一番，只装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夏国良晚上回家得很早，一家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饭后她拖着行李箱，自己搬进了新家。
本来两人都要跟过来，被夏璎拒绝了，以后日子还很多，他们想她，可以随时来看她。
屋子是她全靠“随缘”选到的，不大，七十多平米，房间位置很正，白天阳光充足，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因为目标群体是附近的大学生和普通白领，所以价位算合理，唯一的缺点是装修太过简单，缺乏家的温馨。
夏璎的眼前恍然出现位于矿山山脚下传统高脚屋里乐正劭的房间——满眼的自然木色，到处干净整洁，头顶灯光昏黄，光影随山风摇曳，桌上一缕熏香袅袅上升，拖鞋踩在地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夏璎从记忆中跳出来，站在门口摸下巴打量半晌，放下行李箱，打开手机淘宝，“疯狂”购买起装饰物品。
公寓楼下，冯景兰急冲冲下车，使劲仰头数着楼层，再对照门牌号，找属于女儿的那扇窗户。
夏国良跟下来，想拉她回去。
冯景兰不干，数着数着，就想哭，夏国良冻得缩手，说：“别数了，明天，明天你给女儿打电话来看她不好吗？”
“不行，我得知道她在哪个窗户后面……还没说你呢，你心可真大，女儿什么情况，你同意她出来住？一个女孩子，单独出来住！唉！还是这种人多嘈杂的公寓！你们是要气死我！”
“女儿说了，住一阵子，不是永远住这！”夏国良摇头，“她想独立，是好事，你能跟她一辈子吗！咱俩早晚是要放手的！还有最近家里人是太多了……上次她也说了，她不喜欢应酬……”
冯景兰怅然：“那怎么办？这么多年一直这么过来的！”
夏国良：“所以啊，女儿现在不一样了！”
冯景兰擦干泪，眉头皱了皱，突然想到什么，问夏国良：“你说是不是……她在佤邦交了别的朋友了？所以……才变了？”
夏国良虽然认同，但不好跟着冯景兰的思路走，不然她又不定怎么折腾，刚要开口，冯景兰气愤地一边离开，一边道：“不行，我必须得把这事跟朝旭说说！不能让他蒙在鼓里！”——
夏璎用了三四天时间给小公寓进行“装修改造”，因为换窗帘时长发勾住了挂钩，她花了十分钟才成功“解救”，看着地上散落的一团团长发发丝，她突发奇想，兴奋地跑去最近的美发沙龙。
晚上乐正劭接通了视频，对面一头清爽短发的夏璎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背景换了我猜你可能换了个房间，但……”乐正劭再次表情认真地歪头确认，“我差点以为人也换了。”
“你什么意思啊！乐正劭！”夏璎摸了摸露出来的后脖子，飘逸的触感不再，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她对自己短发发型一百分的满意，故意对乐正劭板起脸，“不好看？”
乐正劭宠溺笑笑：“好看。”
夏璎翻眼睛：“哼，我知道，你喜欢我的长头发……”她抓起一绺头发，“这样，你是不是很失望呀？”
“嗯……也不算很失望，会有一点点。”乐正劭斟道。
“真的？！”夏璎紧张地拿起手边的镜子左右照照，短发虽然不及长发看起来更富有女人味，但干净利落，显得人的精神气足啊，加分算不上，也不至于减分吧！
乐正劭从屏幕里叫她，试图转移话题，可夏璎纠结着头发的问题不放，乐正劭逼不得已实话实说，他最近经常会在午夜想念起她的卷发拂过他胸前时的感觉，所以发现她的长发消失，会有一点……失落，就好像大梦初醒，归于平静。
终于得到确切答案的夏璎一下子不敢造次，埋着发烫的脸说：“乐正劭，我自己……搬出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