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12日,一个很普通的冬天的早晨,蘑菇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服药、然后做稍微的晨练。可是忽然之间,她腹部剧痛起来,仿佛有七八只手在抓在挠,大颗的汗渗出,浑身哆嗦,没有一点儿力气。蘑菇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接着是惊天动地的腹泻,然后又是无止尽的疼痛。她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可是这样的疼痛仍然使她难以从容,只得强撑着给诸葛天地打了个电话。诸葛很快赶了回来,一看蘑菇的情况,便非常肯定地说:“坏了,你这是流产了,需要马上进医院。”蘑菇立刻大叫:“我不要进医院!”“不去医院也行,来,躺下来,让我替你做进一步的检查。”这时蘑菇开始流血不止,诸葛不许她躺下,命她蹲在便盆上,但不能坐马桶。蘑菇不明白,但没有力气追究,只有照办。可是一直过了两三个小时,情况毫无好转,诸葛紧皱着眉说:“不行,得马上动手术。幸亏我把手术器材带了回来。”蘑菇这会儿有一点清醒,惊恐地说:“我不要手术,我要把他生下来。”诸葛很严肃地看着她,就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患者,十分权威地说:“你必须手术,你已经小产了,流产流得不干净,对身体会造成极大影响,如果细胞继续生长,就更加麻烦。相信我,刮宫只是个小手术,很快的。”蘑菇虚弱地叹息:“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控诉。诸葛只是简单地回答:“意外吧,谁知道。大概是你身体素质弱,怀孕初期不慎小产也是很平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开始准备手术器械。在家里也像在手术室,一丝不苟地洗手、消毒、清洁手术器械,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蘑菇忽然想起那只做试验的小白鼠来。诸葛将她的双腿吊起,固定,然后,仿佛闪电划穿黑夜,冰冷的器械锋锐地插进了她的身体,蘑菇忍不住痛楚地叫起来。痛一阵紧过一阵,疼得整个人飘浮起来,恍惚中,蘑菇似乎见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个小小的孩儿在尽头哀哀地喊:“妈妈,帮帮我——”孩子!蘑菇开始撕心裂腑地狂叫,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她在杀死自己的孩子哪,她和诸葛天地,他们合力孕育了这个生命,却又合力扼杀了他,她如何忍心?“蘑菇,静一静!很快就好!”耳边传来诸葛镇定自若的声音,他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从容平静,他在杀死自己的孩子,却像面对一个普通产妇一般若无其事,这个冷血的人!剧烈的疼痛中,蘑菇忽然清醒地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的流产,真的是意外吗?她想起诸葛开给她的那些补药,谁敢保证里面有没有混进一两粒“特效药”。诸葛天地,她的丈夫,竟然料事如神地提前准备好了手术器材,他真的是为了体谅自己才要在家中做手术吗?或者,根本是为了掩人耳目?“妈妈,帮帮我——”蘑菇仿佛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呼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手术器终于离开她的身体。大局已定。蘑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畔,只听到诸葛轻松地说:“好了。”他用镊子从血水里箝出一个白色拇指大的肉块,说:“已经下来了。”蘑菇已经没有力气,一歪头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晨,蘑菇才明白,昨天诸葛天地从血水中箝出、后来又自马桶里冲走的,便是她孕育了一个多月的小生命,她的孩子!拇指大,白色的小小一块肉,只需要几秒钟,便顺水冲走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是如果允许他再留存九个月,他原是可以成为同蘑菇同诸葛天地一样的活生生的人的。但是,他竟没有这个幸运来看世界。在他连胳膊腿还没有分清的时候,它便被轻轻易易地判了死刑,被扔到马桶中,就那么“哗”地一下,放水冲走了。蘑菇想起当时诸葛的语气,“好了,已经下来了。”如释重负,顺理成章。蘑菇现在相信了,医生的确是上帝的另一只手。刽子手!蘑菇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这一刻,她忽然对诸葛、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怨恨。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孩子要被这样无辜地牺牲掉?她到底有什么错,她一个个的孩子,都不被获允顺利地降生!不公平!太不公平!诸葛为了安慰蘑菇,特地从寄宿学校接回了斯夫。但是蘑菇紧紧抱着斯夫,不停地流泪,从醒过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拒绝正视诸葛。她仿佛决意从此关闭自己的心,以沉默来与整个没有公平的世界对抗。世上男人与女人恋爱结合,大抵不会超过三种结果:那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自然心满意足;而那种瓜得豆,种豆得瓜的也未必没有意外之喜。最苦的是蘑菇,却是种瓜也得草,种豆也得草,左右都是错。她不由得心灰意冷,觉得根本自己这个人生在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诸葛请了两天假,安慰的话不知说了多少,蘑菇只是充耳不闻。诸葛便有些烦了,第三天照旧上班去,只嘱隔壁饭店到时间送盒饭过来。小斯夫百无聊赖,便独个儿看电视。忽然大喊大叫起来:“咦,我认识这个叔叔的,他长得像我,我在医院看见过他,还跟他说过话,他说他和我是一个姓。”他摇着妈妈的手,逼着她同自己一起看,“妈妈妈妈,我认识这个叔叔,你说他是不是和我长得很像?”蘑菇被动地抬起眼来,忽然如遭雷击,震荡地看着电视屏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石间!电视上那接受采访的成功企业家,谈笑风生的期货公司总经理,竟是石间!他还活着!石间!他竟然活着!蘑菇不能相信,她只觉头脑轰轰作响,电视里说些什么完全听不见,来来回回只萦绕着两个字:石间石间石间!石间活着!石间原来一直活着!蘑菇本能地将自己的手送到唇边狠狠一咬。疼!手背上牙印宛然,是真的疼。那么,不是做梦了?是真的!时间真的活着!忽然之间,所有的知觉与思想都苏醒过来,蘑菇一叠声叫起来:“斯夫,快,快,给你夏瞳叔叔打电话,说我找他,让他马上来,就来!”“唉!”听说是找夏叔叔,小斯夫巴不得一声,立刻拿起电话,熟练地拨出夏瞳的号码。夏瞳一分钟也不耽误地赶了来,进门便说:“什么事找我这样急?听斯夫说你病了,什么病?”但是蘑菇根本不理会他在说些什么,只直勾勾看着他问出一句话:“石间是不是还活着?”夏瞳立刻呆住。蘑菇一字一句地说:“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他,我要见他!”夏瞳暗暗吐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他到底躲不过!他在心里衡量一遍,说:“好,让我先打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夏扶桑。只不过微微地一愣,立刻说:“你带她来见我好了。”仿佛早已预知会有这一天,养兵蓄锐,只待一战。夏瞳佩服表姐的镇定。但他仍头疼如何向她交待石斯夫。躲得一时是一时吧。夏瞳同蘑菇商量:“让我先把斯夫送回学校好不好?”蘑菇这时候只要见石间问个清楚,余者都不在心上,随口答:“好。”但是她却没有见到石间。她只见到夏扶桑。夏扶桑已经搬了新家。自哪咤出生后,这已是他们第二次搬家,房子越来越大,装修越来越豪华,家俱却越来越简单。扶桑这天只穿着家常袍子,真丝的画着大幅荷花的国画睡袍。头发松松挽起,标准家居女主人的样子。行动说话有一股慵懒的媚态,因为太努力于平常了,反而显得有些僵硬。但蘑菇不是欣赏她的演技来的,蘑菇只要石间。一如四年前,蘑菇直统统地提出:“石间呢?我要见他!”“他死了。”扶桑淡淡答。“你胡说!”“我没有胡说,对你而言,他的确是死了。”扶桑平静地,语气不容置疑,“你最好相信。”她示意蘑菇进屋,礼貌周到地招呼她坐下。然后对在一旁好奇地盯着她们看的樱桃儿和小哪咤吩咐:“樱桃儿,你带哪咤进去玩。我这儿有客人,你去倒杯……”回头问蘑菇:“茶?咖啡?还是饮料?”蘑菇瞠目,不知对答,显得有点呆。扶桑笑笑,对樱桃儿说:“那就咖啡好了,两杯。给夏瞳拿罐啤酒。”面面俱到,如长袖善舞。蘑菇仍是呆呆地,也不坐,只固执地坚持:“我要见石间。”扶桑瞅着她,很耐心地解释:“他现在在上班,只怕没时间见你。而且,我想他也未必愿意见你。”“我不信!”“是吗?”扶桑温和地笑笑,回身用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叠照片,把最上面的一张递给蘑菇,“这是你吧?很漂亮。”蘑菇看到四年前的自己,明眸皓齿,神彩飞扬,倚在石间身旁,如小鸟依人,那是她的全盛时期,一生中最美的岁月,仿佛吸尽天地精华最圆润新鲜的一只水果。她茫然地转向镜子,镜中的她,今天的她,苍白,憔悴,发如飞蓬,瘦骨伶仃,如果是水果,也已是过期的风干的水果,毫无生气。她有些踌躇起来,真的要以这副相貌与石间重逢吗?可是,又有什么所谓?只要她还是她,他也还是他,就算红颜如槁,青春不再,又有什么所谓?她鼓励着自己,倔犟地抬起头来。正要再一次大声提出自己的要求,却见夏扶桑将其余的照片在茶几上一一铺开,竟都是绮年玉貌的美女娇娃。蘑菇愣住,隐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不愿意相信。而夏瞳已然失声:“表姐,原来你知道……”他说不下去。那些照片里面,有小周,有安子的姐姐、那个时装模特儿,还有许多夏瞳也不认识的女子,但是他心里有数,自然都是石间的露水情缘。他忽然有些失落,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个表姐。扶桑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平静地,略带一点淡淡的抱怨:“一个女人的成功在于永远地拥有一个男人;而一个男人的成功却是随时可以拥有不同个女人。石间吃了那么多苦,成功得不容易,所以玩得也就比一般人更厉害。不过,他说过,旷课与忠诚无关。”她看着蘑菇,微微一笑,“石间把偷情比做顽童旷课,他有时其实像个偷嘴的大孩子。我有的时候也同他生气,可是回头想一想,什么事不是经一堑长一智?以前大家子的少爷长到十三四岁,便由大人带到窑子里去见识一番。只为,经过了,就不再惦记着,不会太把那当回事儿,就反而收了心。”说到“窑子”,她故意顿一顿,仿佛难为情似,然后叹口气,接下去,“我纵容石间,也是一样的道理。现代的年轻人,可能会觉得我老土了,观点太陈旧。可是没办法,女人总归是女人,我不是那种可以起来革命的潇洒女性,我这辈子只得石间一个人,只好纵着她。”她说得这样无奈,恰如其分地忧伤,却又知天认命地顺服着,是一个贤能至极的主妇,以宽容、以委屈、以智慧、以贤良守卫着也统制着她的家庭她的世界,不容侵犯。偷窥可以,但,不可逾界。扶桑一一指点着手中的照片,轻叹着:“这些,都是石间的新欢旧爱吧,长的一两个星期,短的只约会一两次便丢开手,没一点儿常性。”口气像一个纵容的母亲,言若有憾,心实喜之,洋洋自得地夸耀着自家男儿的英武不凡,“你知道他那个人,走在人前,总会有女孩子多看两眼,我总不能让他做色盲啊。他又不是柳下惠,别说坐怀不乱了,就是目不斜视也做不到。又天生爱玩,处处留情,好在也没捅出什么大乱子来,也知道顾家,知道疼孩子。大格儿上,就算是个好当家了。所以,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了。总不成那么大个人,还天天用绳子拴在身边不成?”蘑菇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直沉进无底的深渊,永世不得超生。扶桑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地响着,她说的石间,同她认得的石间,是同一个人吗?她看着夏扶桑,她是石间的妻,她与他的背后,一样也有风花雪月,誓山盟海,要有多少的缘遇与离合,不相识的男女才可以结为夫妻?还有那些照片……原来,自己并不是他唯一的故事,甚至未必是他最柔美的故事,而不过是他生命中穿过的又一座桥踏过的又一条河罢了。泪水落下来,一滴,两滴,不可自抑。然而,本能地,她仍然虚弱地嗫嚅:“不,他待我是不同的,他……”“他对你的确不同。”扶桑大度地,“第一个嘛,总会特别些。你,应该算他的情人中的首席吧……”夏瞳忽然插口:“表姐,别再说了。”扶桑诧异地看看夏瞳,夏瞳不由低下了头。他自己也震惊,表姐与蘑菇之间,他竟然似乎维护蘑菇多一些。表姐不是他一直捍卫的神吗?他,竟背叛神祉?可是,看到蘑菇无声地落泪,他止不住地心痛,他希望自己可以保护她,为她而战。但是,他的敌人竟是他至为尊敬的表姐。让他如何执戈?扶桑缓和一下语气,颇真诚地说:“其实,我应当感激你的。”知道蘑菇不会懂,便又耐心地解释,“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但对手是你,我轻易获胜,且终身免疫。是你的故事让我成熟呢。亏那时还当成天惊地动的大事。”她自嘲地笑笑,“总要有第一次的,现在好了,他经过那一次,知道不值,再也不会为不相干的人闹得家宅不宁。都是成熟的人了嘛。”夏瞳又一次忍不住要开口,却生生忍住。他怜惜地看看蘑菇,蘑菇已经整个地崩溃了,浑身颤抖着如一片风中的叶子,却还拼着最后一丝勇气坚持着:“我想见他,我要亲口问他。”“那你等他下班吧。”扶桑不在乎地,回头看看挂钟,“那你要多等一会儿。只不过,我觉得他不会愿意见你。石间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谁会愿意有事没事把旧伤疤翻出来看一遍又一遍呢?好比一出折子戏,你只不过是一个配角,你的戏份已经完了,就该适时退场了。在某一段时间出现,是情节需要,延时不下,就显得枝节了。”是这样!石间和夏扶桑,本来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只是日久生厌,于是耍一点花枪,小小出轨一下,以为调剂。然后一个浪子回头,一个久经沙场,遂燕燕于归,小别胜新婚。蘑菇的脸越来越苍白了,腿上湿濡一片,又流血了,流吧,流尽身体里最后一滴血,再也不要醒来,再不要看这个无情的世界。一出折子戏里,个个都是老手,只惨了不解世事的雏儿,懵懵懂懂地撞进来,做了回跑龙套的,冤枉地给人家白相,还要让人笑不知进退。扶桑谈笑自若,句句都是警世名言:“人生如戏,哪个是导演,哪个是龙套,非关命,不由天,怨只怨自己学艺不精。一朝看破,视人生如舞台,找个适合自己的角色总是容易的。怕只怕至死不悟,生就张丑角面孔偏要挂头牌,拼了命在向前钻,钻得面目模糊,终究还是被踢下台去。正所谓一招错,满盘皆落索。最重要不可搬错剧本,对错台词。”这番话搬进书中去,现成就是一段人生感悟小品文,夏瞳真正领教表姐的好口才了,她每一句话都像刀,随便一劈,刀刀见血。蘑菇眼前已渐渐模糊,原以为曾经沧海难为水,真爱一生只有一次,其余的日子,是荆刺鸟将利刺插入胸膛的绝唱,凄美而无望。生命只用来怀念,连欢笑也是犯罪。却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自以为生死相随的挚爱只是一出闹剧!一旁,夏扶桑仍在不依不饶地教训:“你要是一定要等,那也随你。不过我担心,要他亲口拒绝你,只怕于你面上不好看……”“表姐,你太过分了!”夏瞳忍无可忍,大叫一声。扶桑大怒:“瞳,你竟帮她!”但蘑菇已经再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她一双手无助地伸向虚空,摇摇欲坠。昏倒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我还可以重新醒来,我一定会报复!报复伤害我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