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还有这种嗜好?”回房后离促坐在床上问道。“嗯?”“崔白呀,你盯着人家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怎么样,很鲜美吧?”她故意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配着身上一袭黑色的长裙,活像《西游记》里美艳的妖精。“别贫嘴,他耳后有文身,这说明他有问题。”“他耳后有文身,”她重复了他的话,“这说明你对他有偏见。”见薛昭没说话,离促问:“你不想载他?”“算了,你都答应他了。”他的确不想载那男孩,不管自己的推测准不准确,这一趟都只是无害和深受其害的区别,没这个必要。“车是你的。”“可我……”他突然抬头,撞进了离促那双深邃的眼睛,真挚,却高傲,“也跟他握手了。”他原来想说的倒不是这一句。离促点点头,晃了晃新戴上的手环,尺寸不紧不松,刚刚好。第二天一早,薛昭去停车场提车,离促动手拆下房间里的床单被褥送回前台。“早上好!”崔白穿着一身不知名的运动服坐在一条长凳上帮老板叠床单,左边放着背包,右边放着一个高高的布袋子。他一看到离促就大声打招呼,露出了两个小酒窝,配合着一头浅金色的短发,样子十分乖巧。“早。”离促招了招手,明白他已经准备好了,“老薛提车去了,一会儿就来。”“嗯,我刚才看到薛哥了。”他点头时抿了抿嘴唇。离促笑了笑,心道:年轻,真好。门外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声,薛昭叫了离促一声。“我们走吧。”离促招呼崔白。“嗯。”崔白将包背在身上,一只手抱着布包,另一只手腾出来殷勤地接过了离促手里的袋子。开门,上车,离促依然坐在副驾驶座,崔白占据了原来惠子的位置。“谢谢。”他又点了点头,人畜无害,很可爱。离促突然想起薛昭说的那个文身来,便问了一句:“崔白,你耳后的文身真酷。”崔白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十分青涩:“别说了,就因为这个文身,我的头都快被我妈敲碎了。”“为什么是蛇?”薛昭问。“因为我学医呀,可惜实在太痛了,才文了一半。”蛇缠手杖,被称作蛇徽,是医学的常见标志与徽记。“只文了一半,也不至于把眼睛落下吧?”薛昭曾在一个客人手臂上见过类似的盲蛇图案,具体含义不清楚,只是那人,最终进局子了。文身代表主人意志,好不了。“不是吧!”崔白惊叫了一声,赶紧摸了摸耳后的那块皮肤,“怪不得那么便宜,原来给我文瞎了!”离促本以为崔白会说出一番少年热血的话,倒没想到这么实在。“这样也很酷。”算是安慰。薛昭心想,笑容甜美,回答流畅,不是真无辜,那就是高级骗子。不用走路,离促在车里的时候穿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鞋,听完崔白文身的来历,她抿着嘴,扫了薛昭一眼。很显然,她是在嘲讽他前一天晚上的揣测。“我看人,从来不走眼。”“哦?”她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单字,意味更浓。“你说你上大二,现在也没放假,你倒有空出来玩。”薛昭找到了一个缺口。“有事,请假出来的。”崔白回答。“什么事?”薛昭接着问。崔白犹豫了一阵,低声回答:“参加葬礼。”“葬——”这个答案着实让离促吃了一惊。崔白点点头:“我父亲的葬礼。他早些年跟我母亲离婚了,一个人在兰州生活,现在他没了,我也想去送他最后一程。我怕我妈知道了不同意,所以也没跟她要钱。薛哥,路上有什么活你吩咐就是了,我不白坐。”见他眼角泛红,离促给他递了一张纸。“不过,你们不会因此嫌我晦气把我丢下去吧?”他突然神色紧张地问。每个孩子眼里的父亲都是英雄,至少有一段时间是,离促觉得自己没有父亲,但可以理解崔白的情结。她宽慰他:“不会的,老薛没那么迷信。”薛昭从烟盒里拿了一根烟,叼在嘴边,心想,以退为进,招子够漂亮,嘴上却也只是说:“我不迷信,不过之后会不会因为其他事情把你丢下车,这我可说不好。”崔白看薛昭一脸严肃,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离促笑了两声,他才意识到这是个玩笑,连忙跟着笑了笑。薛昭开口问崔白:“既然让我直接招呼,我也不跟你客气。你说你学医?”“嗯。”“戊型病毒性肝炎的传播途径。”“消化道传播。”“嗯?”这两句画风清奇,离促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了看薛昭。“随便问问,看来你在班里成绩不错。”薛昭笑了。经薛昭一夸,崔白反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笑了,嘴上没出声,肚子却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没吃早餐?”离促问。“嗯,起得早,一直坐在门口,怕……”崔白又腼腆地笑,“怕你们把我丢了。”西安青年旅舍,他用才艺换宿,尽管琴技一般,好在人乖巧懂事,没出门还帮忙干点活儿,深得老板喜欢。“你倒实在。”离促从包里拿出吃的分给崔白。放在别人身上,她至少得收个采购价回来,但她总觉得他有些可怜。崔白倒不拘束,接过食物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见离促正盯着自己看,他才擦了擦嘴说道:“还是饿了吃东西最香。”又是一个笑容,按离促的评价习惯,很干净。说完,崔白从包里翻出两个小枣核递给离促:“我自己雕的,谢谢你的早餐,还有……”他看了看薛昭,“谢谢你们让我坐车。”离促倒不稀罕这个玩意儿,只是这样用心酬谢帮过自己的人的他,让她觉得很舒服。她将另一个递给薛昭,薛昭看了看,越发觉得崔白不像好人。“你脸上有东西。”将小枣核放进口袋里之后,离促发现崔白脸上有一粒面包渣,她指了指,崔白一抹,没有抹到。离促强迫症发作,伸出了手,正准备拿纸帮崔白擦一下,薛昭回头看了看,连忙伸手在崔白脸上随意糊了一把,力度不小,在崔白白净的脸上留下一个红印子。崔白看着薛昭,一时愣在了那里。离促看到这个状况,半晌才回过神来。怕崔白尴尬,她只好别过脸望着窗外笑。薛昭的心思一清二楚,离促反而有了一种满足感。薛昭也感觉到这样的举动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有些不合适。“谢谢薛哥。”崔白将身子往后缩了缩,低垂着眼睛,脸上一片赤色。离开市区后道路畅通了不少,没有红绿灯规则地走走停停,绿吉普逐渐平稳了。今天起得早,在车上又无事可做,离促挪动了一下身子,微微放下靠背,眯上了眼睛。崔白闲来无聊,窗外的风景看多了也觉得千篇一律,薛昭又是一本正经不愿开口的样子,他便只好坐在一边看着离促睡觉。风从窗缝里进来,她裙子上的褶皱随风而动。他突然觉得她的裙摆有点像蝴蝶,来来去去,在自己眼前震动着轻薄的翅膀,叫人挪不开眼睛。“啪”的一声,一件男士外套盖在了离促身上。“我没那么想。”崔白看着薛昭解释道。“看着她,是男人都会那么想。”薛昭也不看崔白,对他的态度也就那样。“怎么了?”离促半梦半醒地揉了揉眼睛。“没事,你睡吧。”薛昭顺势揉了揉她的头,手感很好。她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揽了揽薛昭的外套,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北方的天空看上去本就比南方要蓝上许多,今天又是晴天,薛昭透过挡风玻璃朝前看了看,无数的铁皮车顶在阳光下闪烁着白色的光斑,一点连着一点,老吉普朝前行驶,倒像是一头扎进了星河里。“真美呀!”他想离促要是醒着,一定会这么说的。想到这儿,薛昭看了她一眼,他能看到她脸上浅浅的绒毛,突然有一种温馨感。“薛哥,离促姐是你女朋友吗?”崔白突然问。“还不是,但你也别打她主意。”他很干脆地回答,总觉得崔白动机不纯。“我没有。”崔白连忙摆了摆手,“我只是看你发呆,想问问你在想什么。”“不用你管。”他答。“看着她,是男人都会那么想。”他想起来自己说的这句话,知道崔白也是这个意思。“离促姐这么美,你可要看住了。”崔白靠在车窗上,但他看的却是前方闪烁的光亮。薛昭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崔白的脸,一副笑盈盈、很会骗女人的样子,有几分讨厌。“嗯嗯……”离促嘴里又发出了呢喃,身子也慢慢蜷成一团。“离促,离促。”薛昭担心她做噩梦,轻轻推了推她。离促从梦里醒来,觉得小腹一阵阵绞痛,算了算日子,竟然整整提前了五天。“你没事吧?”没有走高速,薛昭便任意将车停在了路边,“需要休息一下吗?”离促点了点头:“我想上个洗手间。”薛昭探出头朝四周望了望,道路两边空荡荡的,除了土,什么也没有。“要不再往前面走一点儿?”离促咬了咬嘴唇,腹痛又加重了不少。“你看那里。”薛昭突然发现了车道旁的一个小山包上隐约有一户民宿,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看这一片的情形,再往前也不知道走多久能再看到房子,倒不如眼前这个实在。”薛昭开门下车后,绕到另一端,开门,径直将离促抱进了怀里。离促身体震动了一下,她有些不安吗?薛昭皱了皱眉头,很在意。“我……我自己可以走。”她离开的位置上留下一片隐隐的红,那是少女的痕迹,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与之相应的绯红。“我不会摔着你的。”薛昭的手臂很用力,抱她的动作却很温柔。她那么小气,若是抱疼了,一准要报复自己。“谢谢。”她做了个深呼吸,身子逐渐放松了下来,于是将双手圈在他脖子上,很踏实。“我的包。”她突然想起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指了指自己的包。崔白连忙倾身将包拿起交到她手里,只是轻微的触碰,她手还是抖了一下。“别碰她。”薛昭喊了一声。崔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来的委屈。“我们没回来之前,你待在车里。”薛昭看着崔白,很认真地说。崔白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崔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低下了头,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他搓了搓手,上面还有离促肌肤的顺滑感。他伸出舌头环绕着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两只眼睛闪烁出兴奋的光彩,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Happy time(快乐时光)!”他从身后偷拍了一张两人的照片,又拍下了座椅上那团洇开的红色,连接网络,页面自动跳转到一个线上论坛。他的头像一闪动,立马引起了论坛常驻群员的欢呼。“新猎物颜值新高呀。”“这男人看起来很凶,这次挑战会比较棘手吧,记得全程直播呀。”…………页面的消息还在不断地增加。“定金我可是亲自送到了你手里的,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他收到一条私信。要杀人还这么心急,这人真没意思。崔白从自己包里抽出了一沓人民币,嗅了嗅。不过他的现金还是很香的,花光了也不会留下两个人交易的痕迹。等着吧,马上就让你的钱替我发挥作用。崔白摸了摸耳后象征巧言善欺的盲蛇文身,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二)小山包看着平缓,走起来却并不尽如人意。碎石、泥土,连同平日里看起来赏心悦目的草木枝条都成了前进的阻碍。薛昭抱着离促一步都不敢马虎,棘条在他裤腿上划了几道,有些枝丫便钻着空子往皮肉上扫。“我很重吗?”她看到他脖颈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刚刚好。”她刚要伸手擦他脸上的汗水,腹部的疼痛就加剧了。“想一些别的事情,你会好受一些的。”“哪能说想就想,我现在,嘶——疼死了。”她咬了咬嘴唇,脸色渐渐发白。“离促,你喜欢我吗?”他突然低头看着她问。事实上,从她为自己掐住薛洋的脖子那一刻,他就想问。“有病啊,突然问这种问题。”她捂住肚子,面对这个男人为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想出来的办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喜欢吗?”他停下脚步。“我说不喜欢,你会把我丢下来自己走吗?”“不会。”“我说喜欢,你会在这里脱我的衣服吗?”“不会。”说完他又想了想,“你有病,我得等你好。”“浑蛋,你才有病。”她盯着他,双手微微握拳砸在他肩上。“别人碰你,你都会哆嗦,我碰你,你安心的时候就不会。你喜欢我,我知道。”他低头凑近了些。“我那是……”她没想到他不仅留意到了自己的症状,还这样细致地对比了一番,缓和的脸色又紧张了一些。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蹭得他全身上下都热热的。“被拆穿也会让你不安吗?”他的问题有些得寸进尺。他之后问过毛利关于离促的情况,毛利似乎不知道这一点,却告诉了他离促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他大概猜出了几分。他心疼她,但又想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地步。“我动是因为你头发蹭到我脖子了。”她扬手抵了抵他的头,却摸到了他的脸。“手老实一点,再乱摸我就不客气了。”他紧了紧自己的手臂,见她的注意力已经成功地从痛经中移开,连忙加快了步伐。“慢点。”离促叹了口气,将手重新圈回了他脖子上。走进民宿之后才发现这儿已经荒废许久了,一扇木门上吊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锁头,从破洞里可以看到一口生锈的铁锅正挂在墙上,角落里是一张报废的床垫,此外,空无一物。薛昭抱着她晃荡了一圈,才发现一个类似卫生间的小屋子。里面黑漆漆的,灯已经坏了。薛昭将她放在门口,自己进去看了一圈。因为闲置时间过长,里面倒反而没有难闻的氨水味,他打着手机灯细细打量了小房间的每个角落,确定了没有潜藏的蛇虫鼠蚁之后才出来招呼她进去。离促朝里探了探,没有进去。母亲无心管她,小时候她一犯错便会被直接丢进柜子里,她因此害怕黑漆漆的地方,怕被忘了,便孤零零地死了。薛昭看穿了她的恐惧,拽着她的胳膊说:“你一个人不方便,我帮你提着包。”他没有拆穿她的恐惧,她被他拎进去,倒像是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薛昭进去之后便背过身去,只留下手机的光束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离促将弄脏的裤子换了下来,可光线将这些动作映射到了四周的墙上。他赶紧闭上了眼睛,可那个丝织物滑落的画面已经刻在了他心上。看过了,我得娶她才行。他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老薛。”离促在他跟前挥了挥手,才发现他正闭着眼睛。他睁眼那一刻看到离促的脸蛋,像是犯错误被抓的孩子一样紧张,他跺了跺脚:“这破地,硌脚。”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离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多想,慢慢跟了出去。“回去吧。”薛昭深呼吸了两次,回过头便准备将她抱起。“已经好一些了,我自己走吧。”“哦,好。”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按照原路朝山下走去。“老薛,你是聋子吗?”离促一手圈在他脖子上,一手去揉搓他的耳朵。小时候她也总这样揉搓自己的耳朵,像棉花,很舒适。可他耳朵的触感又有一些不一样,更有韧性,说不上来像什么。“再摸我就把你丢下去了。”他将头偏了一下,脑子里又想起了刚才的光影。“老薛,我发现摸你的耳朵,可以止痛。”她又将手放了上去,什么也不为,就想弄明白到底像摸什么。“也行吧。”他叹了口气,发现她的脸色的确好了不少。小腹的阵痛过去,见他信以为真,离促不由得笑了,跟他相处,很轻松。“你这个骗子。”“嘶——”离促嘴里又发出了那种声响,她眉头一皱,他立马紧张地改了口:“好了好了,你摸吧,演个戏还这么假,我都没眼看。”下坡的路程要轻松许多,转眼两人便走回了大路上。离促从他怀里下来,两个人四处看了看,又对视了一眼。路依然是那条路,可原本停车的位置却只留下了两条分明的车辙。“王八羔子!”薛昭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朝着空气骂了一句。崔白上车得算她一份,离促自觉闯了祸,低着头不说话。薛昭看看四周,既没有监控,一时也没看到来往的车辆,于是指着路边的一截断木说:“你,坐到那边去。”她刚坐下,他便扬起了手,她还没来得及闭眼,他便将手放在了她肚子上,揉了揉。“这样会不会好一点?”看到她低头的样子,让他误以为她又开始不舒服了。“老薛,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两个计划——找到那小子,打死了算完;拦辆车,载我们一程,前面那个远一点,后面那个……”他看了看眼前这条毫无动静的路,“也不近。”她被他谋划的样子逗乐了,他也满足地笑了笑。空旷的道路,两个丢了车的人坐在一旁咧嘴傻笑,离促恍惚觉得这样的情形也不算太差劲。“嗡嗡嗡……”还没等到车,离促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她的母亲。她心情好,乐意听听母亲的唠叨,于是走到一边,接通了母亲的电话。“离促,你在哪儿?”“在路上。”离促朝四周望了望,说的是实话。“你去散散心,我不反对。不过你要想明白,女人总是要结婚的。”“那我也得嫁给爱情。”她说这话时眼睛正看着一株半死不活的灌木,心里却想到了果敢不羁的薛昭。“你以为我跟那个男人结婚之前没有爱情吗?所有东西都有保质期的,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明码标价……”母亲的笑声倒像是讽刺。“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婚姻跟你的一样。”她觉得母亲的话像是一种诅咒,沉着声音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她不恨母亲,她恨的是那段糟糕的婚姻带给母亲的那些教条式婚姻道理,而母亲如今正用这一套来估测她的婚姻。“离促。”薛昭从身后拍了她一下。离促身子一抖,又犯起了病。“别过来,我……一会儿就好。”她伸手推了推薛昭的身子,不想自己的努力就在一句话的工夫瓦解。“好。”她的快乐和悲伤都是真的,她只是需要时间。刚说完,耳边却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绿吉普从前面拐弯的位置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离促做了个深呼吸,两人面面相觑,待到看清楚了坐在驾驶室的人的确是崔白后,才走了过去。本以为崔白是得胜后回来兜一圈耀武扬威,不料他却停了下来,鼻青眼肿地从车上下来了。“你……”薛昭开口。“那帮臭流氓,简直欺人太甚了!”不等薛昭质问,崔白便指着侧窗上的一个破洞气呼呼地说道。据崔白所说,两人走后来了三四个路过的小流氓,见他一个人在车上便寻衅滋事。他不理,关上了车窗玻璃仍由他们辱骂,可他们不依不饶,竟然投石砸坏了侧车窗哼着歌逃之夭夭。他气不过,才开车跟了上去拦住了对方。“然后你就送上门再挨了一顿打?”薛昭觉得这样的报复方式很可笑。“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这顿打我可不白挨。”说完崔白掏了掏兜,拿出一沓钞票,好几张还带着一丝血印,“我跟他们要回了车窗修理费。”他鼓了鼓腮帮子,将钱塞进薛昭手里,脸上洋溢着少年得胜的喜悦。“真幼稚。”离促觉得崔白跟自己又像了许多,不惹事,也不怕事。出门在外,遇到几个游手好闲以滋事为乐的混混并不稀奇,只是……“车钥匙在我手上,你怎么开的车?”薛昭警觉地看着崔白。崔白挠了挠头,摊开手,是一把备用钥匙:“上车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当时我还在想,如果真的忘带钥匙了,根本打不开车窗,那备用钥匙放在车里也使不上呀。”他嘴上嘟囔着,揉了揉眼角的瘀青。离促想了一下,没有说话。薛昭指了指崔白,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上车。”崔白的故事尽管荒诞,但确实挑不出问题,何况他满脸瘀青,车子和东西都好好地在自己跟前,甚至连追回的修理费都悉数给了自己。薛昭仔细想想,除了那个文身,的确没有证据证明对方真的是个坏人,可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坏人,便总会露出尾巴。“以后别追了,不然我们就得参加你的葬礼了。”薛昭不冷不热地教训崔白。崔白倒觉得更像一种和解。他说:“那怎么行,你们把车留给我看着,我就得对它负责任。”“你若是没打过,岂不是连整个车都得搭进去?”离促说。“也是哦。”崔白想了想,觉得离促分析得很有道理,这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想到那么多。”“给。”薛昭从他给自己的钱里抽出一些递给崔白,“一会儿我们找个地方歇一会儿,你买点药敷上,医学生。”崔白将钱攥进手心里,对着那扇破损的玻璃拨了拨自己浅金色的头发,掏出手机键输入道:“三分之一。”信任嘛,就得一点一点累积。(三)西安到兰州不走高速大约十四个小时,原本计划早早地出发,将夜的时候便能到达。现在离促身体不适,崔白又一脸瘀青,三人一合计,便半途停车,准备休息一阵。“老薛,你怎么了?”下车时,离促发现薛昭盯着手机一动不动。她凑上前去,发现是Dorris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内容为“a rose in the heart”(心里的玫瑰)的消息,配图是一个男人的影子。“是你还是你弟弟?”照片有点模糊,离促分辨不出来,但看着薛昭脸上的尴尬,她准确地下了结论,“嗯,是你。”“走吧,找个地方带你吃点热的暖暖肚子。”薛昭眉头紧蹙,原本不在意,现在离促看到了,他却反而介意了。“不舒服?”薛昭点点头。“看我的。”离促从包里掏出那支口红抹了抹,拿过薛昭的手机调出摄像头。“咔嚓”定格声响起的时候,她适时地侧过了脸,她的嘴唇只是轻轻地点在了他脸上,说是吻,不够真切,说不是,他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也染上了她的口红颜色,正红。“The eternal rose in my heart(心里永远的玫瑰)!”她一边说一边编辑,照片上的她性感撩人,薛昭懵懂着却有了难得的少年感。“别发得这么矫情……”“不用谢。”她咂了一下嘴,似乎在为文字下的那张照片配音。“快删了,很多人会看到的。”“不相干的人罢了。”她倒十分洒脱,“刚刚你帮我,现在我帮你,我们扯平了。”她摊了摊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想抹掉先前两人的羁绊。不陷入一段感情,或许才是不重蹈母亲覆辙的最佳方法。薛昭一刷新,收获了熟客到员工的无数个赞,往下翻了翻,Dorris已经删掉了那条刻意给他看的朋友圈。“没有实质的婚姻关系,又不是真爱,没有女人会自取其辱跟比自己漂亮的女人抢人的。”她信誓旦旦,像一位好兄弟,也像狐狸精。“扯平,没那么容易。”他侧过头看她,将手机收进了兜里。早就下车的崔白从路边的药房里拎着一瓶药膏出来,见两人还没下车,走过去叩了叩车门。“走吧,我请客,咱们去吃点东西。”薛昭看了看那张照片,觉得是个不错的开始。三人一走进店里,离促便找了个角落抽烟,任由两个大男人对着菜单烦恼。崔白不掏钱,表示自己什么都可以。薛昭也不挑食,但点菜时又十分顾及离促现在的身体状况。想来想去,他才慢慢悠悠地说:“我们点一个大份的羊蝎子火锅,加冻豆腐,免辣。”离促是典型的湘妹子,无辣不欢,听到免辣时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经期女性不宜食用生冷、辛辣类刺激性食物,不宜与人发生性——”薛昭拿起手机,刚念到第二条,就收声了。“发生性什么?”崔白睁大了眼睛看着薛昭,就像中学时期看生理卫生教科书上的异性发育示例图一样腼腆。“别瞎问。”离促走过来摸了摸崔白的头,只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发生性质恶劣的冲突。”薛昭看到离促时有些紧张,平白念出这样的话,倒像是自己居心不良一样。性感的人总让人联想到性,但离促不一样,她的性感,让人连想想都不敢。“再要个鸡蛋吧。”离促端详了一下崔白的脸。涂了药膏似乎也没有多大起色,他嘴角依然有些肿胀,只是他生得好看,倒像是婴儿肥一般。“嗯。”薛昭点了点头,“一会儿你自己敷一下。”他将重音放在了“自己”上,像是防范着什么。崔白乖巧地点了点头。对着菜单商量好了要吃什么,便由金主薛昭去排队点餐。薛昭前脚刚走,后脚便转身回来拉上了离促。“薛三岁,你不敢一个人点餐?”离促吐槽。薛昭也不回答她,只是揪着她的袖子走。正值饭点,饭馆里点餐取餐的人不少。一个站在队伍靠后的男人看了看,叹了口气,挤到了离促前面。“你想过身还是想插队?”离促问,周围几个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那男人也不说话,依旧站在那儿。“爸爸,饿了。”一个小男孩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那男人,他嘴里含着一把勺子,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你看能不能让我排在你前面?”男人这才放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插队呀,谁还不是饿着肚子在排队。”“就是,你一插进去,我们岂不是都要多等一个人。”离促还没回答,身后的人已经颇有微词。“不能。”离促坚决地回答。他们没有错,既然排队是规矩,任何人都得守规矩。轮到离促点餐时,她却多要了一只小碗。菜品刚上桌,她便盛了一些端给了那个孩子。“肚子饿吗?一边吃一边等爸爸好不好?”她揉了揉小男孩的头,跟刚才揉崔白的头无异。小男孩看着离促眨了眨眼睛,捧着小碗吃了一口,发出了满足的声音,那个还在排队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离促姐有原则也有人情味,真带感。”崔白笑嘻嘻地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拿着规矩送人情,两头都恶心。队必须排,但孩子没必要挨饿。”离促给崔白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离促是人,也喜欢。“咳咳!”薛昭咳嗽了两声,也将碗有意地朝她身边挪了挪。她拿起手中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圈,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他要的,她给不了,索性就让他死了这心。这顿饭吃得闷闷的,没有人再说话。结束之后离促回到了车里,却坐在了后座,隔着一个靠背,藏匿在司机身后。她剥了颗糖扔嘴里,冲崔白勾了勾手指,崔白便也跟着往后座钻。薛昭见了,一把将崔白提到了副驾驶座,还一本正经地说:“她身体不舒服,地方宽敞点儿好。”“是离促姐叫我……”“我的车,不爱坐可以走。”崔白思量了一下,只应了一个“哦”,便坐上了副驾驶座。薛昭本就不乐意理人,如今心里烦闷,更是一脸苦大仇深。离促也不辩驳,倒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地趴在窗口看风景。“崔白,你看,外面有一群绵羊。”她知道并不稀奇,只是有意跟崔白搭话。崔白扭过脸去看,却只看到了薛昭阴沉的脸。“这是边区莱斯特羊,属于长毛品种。”薛昭仅瞥了一眼,便这样告诉离促。“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出声。他察觉到了离促对自己的异样,将车开得更快了些。他只想快些将崔白送走,找个机会好好跟离促谈一谈。尴尬的气氛在车里大概维持了一个小时,直到薛昭踩了一脚刹车。“发生什么事了?”离促被突如其来的刹车惊着了。“走不了了。”薛昭看了看前面的情形,下了结论。离促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前面堵塞的车辆并不算多,但再往前面看,就是五六辆停得七扭八斜的小轿车,其中几辆还冒着烟,看来是发生了严重的车祸,道路已经被完全堵死了。“死人了吗?”崔白将头从车窗探出,没头没脑地问,也没人回答。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辆车,前方事故还未处理,薛昭他们已经被死死地嵌在了这里。“啧啧啧,这趟算是凉了,还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去。”后来的一辆车上的司机发出了这样的叹息。“不至于吧。”离促听到后也嘀咕了一声。薛昭绷着一张脸,对时间问题的估计也不乐观。前方的车辆中断断续续有人出来活动筋骨,看来更远处的那场车祸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目前还没有听到警笛,恐怕交警也还在飞奔过来的路上。崔白伸了个懒腰,薛昭便跟崔白说:“如果坐累了就下去走动走动。”他看崔白的眼神分明不是建议。崔白只好下了车,朝前面走去。离促知道薛昭想干什么,便也抬手去开身旁的车门。“咔”的一声,车门被从驾驶操作台全部锁上了。薛昭径直从驾驶位跨到了后座上。“怎么,想乘人之危?”离促看着薛昭,却将焦点放在了他头发上,不能去看他的眼睛,那会忍不住心软。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她的身子抖了两下,他依然没有撒手。“能怎么样?你的过去能拿你怎么样?”“我不喜欢你。”她也不挣脱,只是声音沉沉的,像某种中药。“为什么?”他依然不撒手,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很沉稳。她抬了抬手,也想抱一下他,可她终究放了下去。她太害怕跟人产生明确的关系,那样的羁绊,在她的认知里只能带来伤害。她试过了,可做不到。“你太老了,我不喜欢。”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美丽,也刻薄,书上说这样的女子大多婚姻不幸。“骗子!”“你太穷了,我不喜欢。”“骗子!”“你太——”他将她从怀里拽了出来,狂野地吻在她唇上。她紧紧地咬着牙,生怕自己沦陷在他攻击意味十足的索取中。他的吻太深刻,一俯身便抵入她口喉里。她推搡着,享受着,挣扎着,顺从着,最终眼泪混合着口腔残余的甜味落入了他味蕾里。他这才抽身看着她,“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甩在了他脸上。“还亲吗?”“亲。”他回答,吻在了她脸上。“啪!”又是一巴掌。“还亲吗?”“亲。”他回答,舔干了她的泪痕。第三次,她扬起手,却被他稳稳地接住了。“离促,只有我的女人可以打我。”她不说话,将手缓缓放了下去。“我没准备好,你别逼我。”她如实相告,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看着她,掀起了自己的衣角,很平静地替她擦干眼泪。“我等你。”“交警和救护车刚刚到,听说前面有重伤员,不能挪动,得现场实施救治才行,看来得等很久了。”崔白从前面回来,敲了敲车窗说道。车内两个人依然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薛昭的脸上有两大片红晕。“嗯,你进来吧。”薛昭解了车门锁,看起来心情不错。离促不在乎什么时候动身,也不在乎什么时候到达,她只是懒懒地靠在车上,回味方才的吻。它可真像一记耳光,刺激、辛辣,余味悠长。三个人静静地在车子里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晚了下来。“嘀嘀!”前面的车辆陆续发出了声响,多半是在提示尚且在车外徘徊的同伴上车吧。这也让他们意识到车道已经被疏通了。夜色中的车流亮着一盏又一盏车灯,比薛昭白日里看到的要更像星河。“真是聒噪。”离促这样评价。原来是这样呀,还以为她会觉得很美的,我爱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一些。薛昭在心里默默想着。(四)“叮咚”一声,没有实质的进展,崔白手机上又收到了薛洋稍带催促语气的问候信息。“我不是卖。”崔白回复。他正在自己有条不紊的计划中寻找满足感,那条疯狗却叫他心烦。他可以跟任何人做交易,但不会为了钱失去主动权。“着急吗?”离促看到了崔白的动作。崔白摆了摆手,笑的时候露出了一颗小虎牙:“没什么。”薛昭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崔白手机屏幕上2767的尾号。薛昭对数字特别敏感且有着极强的记忆力,比如他现在还能准确地回忆起自己从小到大做过的每一张数学试卷的答案。“你朋友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崔白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好奇地看着薛昭:“薛哥,怎么了?”“你的手机,借我看看。”他突然踩下刹车,扭过身子看着崔白。手机屏幕已经锁上了,崔白毫不犹豫地将手机递给了他。“打开它。”薛昭看都没看就说。“这是我的隐私。”“你认识薛洋对吧?”薛昭一针见血。一听到这个名字,离促也警觉地看了看崔白。崔白看了看他们俩,问心无愧地点了点头:“认识,有什么问题吗?”“你知道他叫薛昭吧?”离促明知故问。崔白又点了点头。“难道你们……”崔白如梦初醒。薛昭鼓了鼓掌:“接着演。”“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薛昭点了根烟,下了车门锁。“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我只是认识薛洋而已。”崔白一脸无辜。“不想说呀,没关系。”薛昭一把揪住崔白的领口,嘴角挑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将头发往后一掀,颇有几分痞气,“不想说我就帮帮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崔白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你会想起来的。”薛昭想起了那块安着定位器的表,顿时怒不可遏,纤长的手指绕上崔白的脖颈,指节凸起分明。崔白白皙的脖颈开始有些泛红,他咳嗽了几声,哭了出来。“哎呀,被抓住了可怎么好?”薛昭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离促看着崔白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头,连忙去掰薛昭的手:“你疯了?掐死了可是你坐牢。”“你别管。”薛昭的手依然紧紧地掐在崔白的脖子上,眼睛里的怒火根本得不到平息,离促第一次感觉到了男人跟女人之间手腕力量的悬殊。她急中生智,扭头吻了一下薛昭。他一下撒开了手,对着离促生不来气。离促抚了抚崔白的衣领:“他让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连他有个哥哥都不知道,我跟他只是……”崔白将头撇过去,眼里噙着泪水,却依然绷着没说全。薛昭一把抓过崔白的手,强行按在手机上解了锁。“嫌少可以直说。”“我不是卖。”崔白手机里只有这两条信息,有嫌疑,没证据。薛昭径直开了车锁将崔白丢出了车外,又在车里搜罗了一番崔白的东西。在薛昭的手碰到那个他时常抱在怀里的布包时,崔白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薛昭顺手将布包丢在了一旁的马路上,“咣当”一声,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一团白色的粉末从布包里漏了出来。崔白跪在地上低声吼,而后便扭头狠狠地咬在了薛昭的手上。薛昭受痛一推,崔白的头朝后靠了一下,当即晕了过去。薛昭扬了扬手,鲜血顺着手肘一直往下流。离促赶紧下车看了一下崔白的伤势,好在尚有气息,她狠狠地掐了一下崔白的人中,崔白便醒了过来。明知不敌,崔白的戾气小了一半,他开始匍匐在地上号啕大哭。离促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布包打开,竟然是一个破碎的骨灰盒。“你别动!”崔白就像个受伤的孩子,将布包连同周围的泥土死死地揽进自己怀里。离促拍了拍他的背,感受到了他后背真实的抽动,很伤心。“我就是认识薛洋又怎样?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崔白直勾勾地瞪着薛昭,满眼都是血丝,泪水从他眼里流出,落在那个布包上,浅灰色的布包转眼便多了几处褐色的水渍,像霉斑,“我又没有害过你们。”离促想了想,的确如此。“你跟薛洋什么关系?”薛昭从T恤上撕下一道布条扎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依旧对崔白不依不饶。“他……他是我的朋友,我们以前……很亲密。”崔白这才咬咬牙说道。离促脑袋里“嗡”了一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泪水沾湿了崔白鬓角的碎发,显得有几分娇弱可怜。离促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说什么好。薛洋的私生活的确过于“精彩”,薛昭听到这话也并不惊奇,只是点了根烟问:“有什么证据?”崔白挽起袖子又解开了两粒纽扣,离促本以为他要与薛昭殊死一搏,却没想到,他只是将上衣脱了下来。薛昭朝他身上看了看,没再说话。“你在西安,见过薛洋吗?”薛昭下车将崔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了起来。背包的手感怪怪的,一打开,都是钱。“见过,他当时和一个女人一起,就在西安。那个女人,还为了他来旅馆找过我。我刚巧不在,回来的时候远远看着她手里拿着刀站在旅馆大门口,真狠。”崔白穿上了衣服,眼里噙满了泪水,面不改色地说,“我找他对质,他就给了我这笔钱,让我以后别找他了。哼,他把我当什么了?我是没钱,可他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你还是留下那笔钱吧,起码没那么吃亏,他……对谁都不会真心的。”薛昭拍了拍崔白的肩膀,没有将Dorris是来找自己的实情告诉他。“你跟他不是兄弟吗?那……”“你见到的那个女人,以前是我女朋友。”当然这不是他跟薛洋不合的理由,却是搪塞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最容易被理解的理由。对于崔白的话,他五分信五分不信,不用针对,也别交心。“我无心的。”薛昭指了指那个骨灰盒。崔白点了点头:“我也说谎了,我不是去兰州参加我父亲的葬礼,我是去那里举行他的葬礼。”原本以为车上是三个人,原来是四个。“兰州对我父亲意义重大,如今他没了,作为儿子,我得帮他,可是说实情……没有人愿意载我们。”崔白低着头,很倔强。“我送你们。”薛昭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离促叹了口气,坐回了副驾驶,想让崔白一个人静一静。两人算是和解,薛昭打火,等着崔白收拾好一切。她发现薛昭手臂上的布条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于是从包里掏出纱布,趁着崔白收拾东西的空当,轻手轻脚地为薛昭包扎。“心疼吗?”薛昭问她。她不理会他,依旧去处理伤口。他笑了,这个女人太好,等她缓过来了,自己要亲死她。“包扎伤口呢,别动。”她白了他一眼。“哦。”车里的两个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背身收拾布包的崔白看了看手上沾着的白色粉末,却突然放在鼻子下狠狠地吸了一下。他满眼迷醉,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刺激了。但随口编造出自己跟薛洋有亲密关系时,他实在犯起了一阵恶心,也因此没能在那时将那种被抛弃的悲愤完整地演绎出来。他认为这样一来自己的表演就算不上完美,作为惩罚,他在自己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红红的,旧伤添新伤,像春天里熟度不一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