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择林接过许多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反身从包里取出一双球鞋道:“脑震荡,走路还是穿布鞋吧,不要再穿高跟鞋了。”他说完蹲下身,将那双新的球鞋替许多穿上。许多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抿唇笑道:“谢谢你啊。”曲择林替她绑上鞋带,没什么情调地回答:“不客气,下不为例。”“真的?”许多看着曲择林问,“下次你就不管我了,那下次要是真的车祸呢?”“真的我也不理会!”曲择林站起身来看见许多眼睛很亮地看着她,这句话却是说不出口。邻床的病人出去做检查了,嘈杂被隔在了木门外,病房里有点静,恍惚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在曲择林要转头的那刻,许多就突然说道:“曲择林,接个吻吧。”曲择林猝不及防就被她堵住了口鼻,他用力将许多推开,然后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多知道曲择林嘴唇可能会觉得疼,因为她刚才撞上去的时候自己也很疼,她也知道自己就像个过境的劫匪,野蛮又直白。两人互相凝视着,然后下一刻曲择林开口道:“许多,吻不是这样接的,你把我嘴巴都咬疼了,还是让我教你,接吻吧。”许多的耳朵有一片轰鸣声,世界在变得遥远,曲择林的脸却在逐渐清晰,他越来越近,直到与她双唇相接。“啊呀!”门口传来一声惊呼打破了寂静,左小西一个踉跄跌了进来,她惊慌地对门口低呼道,“梅梅你干吗推我?!”许多忍不住偏头去看她,曲择林抬起手将她的头摆正,低声道:“学习就要专心一点。”两人有条不紊地接着亲吻,直到许多觉得快窒息了才松开,曲择林看着她问:“你喜欢我,是吧?”“不是喜欢。”许多直白地说,“是比喜欢更多一点。”“将来会后悔吗?”许多想了想,很自信地道:“该考虑这两个字的是你吧,不过我预先告诉你,上了我这条贼船,可是很难下去的。”“那你要记得你这句话。”曲择林说道,然后他才松开许多转身拿起东西,“我还有点事,既然你朋友来了,让她们送你回家休息。”当曲择林路过一直半蹲着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左小西身旁时,还打了个招呼:“麻烦你了。”左小西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等曲择林走了,她才挪开自己脸上的手指,酸麻的腿跪在地上扶着床对许多感慨,“多多,你这是半路劫色,劫了一只魔王上车,曲择林不是假酷,是真的有点酷啊!”许多的脸有些发红,佯怒道:“笑话,那证明我实力比魔王强。”“这也难怪昨天晚上留在这里的是他,不是姜珬了,我本来还以为今天早上见到的会是姜珬呢。”“昨天晚上师兄来过了?”许多指着左小西,“你老实说,师兄是不是你叫来的?”“姜师兄是最好的人选,足够优秀,足够令曲择林有危机感,你看今天你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了吧?情敌相见,火花四溅,可惜那么好的机会,就让你给睡过去了。”许多拿起枕头作势要拍左小西:“你怎么能这么做?!”“为什么不能?”左小西边躲边不解地道,“不是你其实还没有想好,所以不想太早摊牌?”“不是。”许多拿着枕头又拍了她一下,“就是因为想好了,所以我才不能拿他来当跳板,我可以不接受别人的感情,但不能不尊重别人的感情!”病房里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响,许多与左小西转过头去,见梅辛蹲在床边整理脸盆跟保温盒,她站起身道:“我先把东西收上车。”说完,她拎着东西就出了病房。“梅辛是不是有心事?”许多看着梅辛的背影说。“她的心事不就是房子,等什么时候攒到了买房子的钱,她也就没心事了。”“人的立足之地是等不来,只能用搏,除非你真想等几块砖头。”许多拉开左小西过来搀扶的手,“你干什么,我头有点晕,又不是腿瘸了,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左小西又将她的胳膊抱住嘻嘻笑道:“快点让我搀着,你不知道曲择林刚才那句‘麻烦了’,让我陡然就觉得背上一重,好似很大的压力,现在不搀你就觉得心虚,真可怕。”“神经病。”许多笑骂道。她们上了车,许多道:“梅辛,你把宋范范的车子开来了。”“今天是清明节啊,梅梅开车送你去拜祭你妈妈。”左小西指了指车座下面的纸箱子,“她替你把金元宝都折叠好了。”“太感谢了。”许多搂着驾驶座上的梅辛的脖子,“每年都是你给我妈妈叠的金元宝。”“你忙,我空嘛。”梅辛笑着回答。“我知道你不是空,你是有心。”她打开纸箱,果然里面满满都是叠好的金银元宝,许多拿起一只金元宝,“我妈每年收到这么多钱,会不会也需要投资?你说我这个当女儿的是不是也该烧份理财计划给她。”“说的是啊,现在的冥币都刷到一千亿一张了,这地府都不知道通货膨胀成什么样了。”左小西也拿起一只金元宝端详着,“上哪儿都是穷人受罪啊。”“那你想怎么样,回到以物易物?”许多将手中的金元宝放回纸箱中道。左小西指着她道:“看看,这富人的嘴脸,我们的钱就是被你们给卷跑了。”“还真没有。”许多笑道,“卷走你财富的是奢侈品商店。”梅辛一路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很快就到了墓地。今天刚好是清明,墓场异常热闹,到处都是纸灰跟熙熙攘攘的人群,左小西又感慨:“中国人啊,上那儿都是那么多人,你说国外的人上个坟,整个绿油油的大草坪就只有这么一个墓碑,穿着黑色的香奈儿套裙,头戴普拉达面纱帽,静静地站在那里悲伤一会儿,多有感觉。在这儿连气氛都还没培养起来,就要给人让地方了。”“你想打扮一下去参加别人的婚礼还可以理解,你想打扮了去参加别人的葬礼,真是病得不轻。”许多啼笑皆非。左小西理直气壮地道:“没听说过吗?葬礼就是生活里最后一场时装秀。”旁边有人插嘴问道:“喂,你们的铁桶还要用吗?我们这边也要烧纸钱。”“我们还有一纸箱要烧呢。”左小西回答。梅辛瞥了她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就你话多,上个坟还要感觉。”“这你就不知道了,申城的人做什么都讲感觉,这就是我们文化的精髓,条件再差,样子再难看,这感觉不能丢的啦。”左小西闭眼双手合十,“我找会儿感觉。”许多也双手合十,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妈妈,明年我会带个人过来一起给你上坟,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心理准备。”听见她的话,梅辛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能不能快一点,这边排着队等铁桶呢。”旁边又有人催道。左小西被烟呛得直咳嗽:“催什么催嘛,拿去拿去。”旁边上坟的另一个人连声赔笑道:“大家都是邻居,不伤和气,不伤和气。”许多走下台阶,梅辛突然开口说道:“多多,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坟,我觉得你很有必要去看一下。”“谁?”许多转过头来好奇地问。“曲民安,曲择林的父亲。”梅辛看着她道。也许是因为不能烧纸钱的缘故,壁葬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冷清。许多看着其中一张黑白的照片,然后沿着这张照片目光下移,上面写着四个字“故曲民安”,然后是一排竖行的生卒年月。“你怎么会知道曲择林父亲骨灰放在这里?”许多转过头来问。左小西也不安地道:“是啊,梅梅,你怎么会知道曲择林的爸爸葬在这里?”“十几年前在申城下葬的人,葬在哪里并不难猜,找关系查一查也不是非常困难。”梅辛语调平静。许多不解地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查曲择林的爸爸葬在哪里?”“因为在这里,当着曲民安的灵位,有些话能说得更清楚一点。”梅辛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曲民安在1994年的时候因为做乐虹股票破产,欠下了一大笔债,而后从证券大楼上跳了下来,摔成了高位截瘫,又在床上躺了五年之后才死去。他投资失败之后,左邻右舍都成了他们家的债主,因此他的太太跟他儿子只能带着全瘫的他东躲西藏,三人都以他太太情夫的资助为生,儿子也只能去一所民办学校上学。这所学校,你应该不会陌生,就是曲择林现在任教的红星民办小学。”许多看着梅辛:“我是问你……你调查这些做什么?”“我在图书馆寻找资料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一篇许伯伯的报道,他说当年的第一桶金是在乐虹上得到的,所以我怀疑当年操盘乐虹,令曲民安破产自杀的人其实就是许伯伯。当然要求证这点反而容易多了,我直接打电话跟许伯伯求证了。”她们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梅辛转过头扬起下巴看着来人:“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你的身边,他并不是一份礼物,他也不是个偶然,他是有备而来的。是不是,曲择林,曲先生?”曲择林手里提着一桶水,他走到前面,蹲下身在水里洗净一块布,然后站起来慢慢擦着曲民安的牌位,语调平静地道:“要查清当年的事情很不容易,梅老师辛苦了。”“要调出十几年前的报纸来细查的确不太容易,不过庆幸的是,当年因为投资股票跳楼自杀还是很罕见的社会大新闻,就算咱们的报纸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也还是有迹可循,这也可能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许多看着曲择林的背影,这个男人跟她亲吻的感觉都还留在唇上,而就在刚才,她还跟母亲许愿会带他一起来祭坟,窒息感似排山倒海般的涌来,她开口问:“你有什么解释的吗?”曲择林擦牌位的手顿住了,他问:“我解释你信吗?”“只要你解释,我就信。”许多道。梅辛忍不住道:“许多!”左小西拉了拉她的衣袖。许多只看着曲择林道:“只要你解释我就信,但是谎言在我这里只能用一次。”壁葬厅里片刻的沉寂,曲择林放下手中的布,转过了身看着许多,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开口道:“是的,我是有备而来。”许多一路走回了家,刚打开门就闻见了饭菜香,许向文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她走到酒柜边拿出一瓶白酒,许向文端着汤上桌笑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刚好汤上桌,你就回来了,这一定是你妈妈关照。”“我妈是不是跟你说我失恋了,所以你特地烧一大桌子菜来庆祝。”许向文夹了只鸡腿给许多:“不合适,咱们再找。”“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老奸巨猾,你早知道曲择林的身份,但你不揭穿,让梅辛给你当枪使。”许多说着拿起酒瓶就给自己倒了杯酒。许向文连呼冤枉:“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又没见过曲家小子,而且真没想到他会把当年的事记在心上。”“自己的爸爸破产,跳楼,然后变成了一个瘫子凄惨地死去,要是这个人是你,你希望我转头忘得一干二净,当作没发生过?”许多反问。“要是我也有这么一天,我就希望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许向文认真地回答,然后又规劝,“多多,他不合适你,他就是别有目的。”“他能做什么?他既没隐瞒他是曲择林,也没隐瞒他的父亲就是曲民安,他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去报了你的班,想要近距离看看那个让他爸爸跳楼的人而已。”许向文斟酌了一下,然后才说:“多多,他就是摩恩新来的投资副总,外面的人叫他高登林,多多,他能干的事情……多了。”许多有一瞬间脑子里变得空白,在这一刻,许多终于明白,曲择林没有骗她,他是真的有备而来。她拿起面前的杯子,将里面酒一口气喝完,辛辣的酒水令许多的眼眶泛起了泪水,她匆忙起身回了房。“喝点汤吧。”许向文在她的背后喊了声。“我不饿。”许多回到了房中,手机上是左小西打的无数个未接电话,然后是姜珬的。她谁也没回,坐到书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她在乐强那里偷拍的,照片里曲择林的脸被日光灯耀得煞白,额头沾着艳红的血迹,整张照片就凝固在他抬眸由下而上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乐强的瞬间,像张森冷的黑白画。“是的,我是有备而来。”许多眼睛微酸,但在眼泪还没有流下来之前,她就将照片重新放回了抽屉。窗外的花园里春天已经来到,一片绿意盎然地从台阶的罅隙里冒出来。她的眼前仿佛看见了那个曾坐在台阶上面的少年,他收回了手帕有些不近人情地道:“没有下次了,以后自己学着跑快点吧,哭哭啼啼的,又丑又讨厌,什么也做不了。”许多缓缓关上了抽屉,这个外冷内热,叫她逃快点的少年,是她深藏在心里的曲择林。从那以后她一直在奔跑,她觉得自己已经跑得够快了,那个藏在心底里的少年却开始模糊起来。姜珬从珠光宝气的看样布上拿起一枚粉红色的钻戒,钻戒不大,但粉红色本来就稀有,因此价格不菲,他问旁边来当参谋的梅辛:“你觉得这枚怎么样,多多应该会喜欢吧。”梅辛却觉得许多应该对戴什么样的款式戒指无所谓,这世上拥有越少的人喜好越多,相反那些什么都有的人,反而无所谓。“我觉得许多应该会喜欢这枚吧。”梅辛突然起了点小私心,指了指旁边自己喜欢的那枚戒指,这枚戒指的钻石是反镶在内圈的,外表只是一枚普通的钻戒。姜珬拿起那枚戒指端详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梅辛的看法,微笑道:“你说得对,她应该会喜欢这种简单大方的。”梅辛的心情仿佛也随之好起来:“希望这枚戒指能给你带来好运。”“那帮助我带来好运的梅老师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送给你做礼物。”姜珬笑着让营业员将戒指包了起来。“请我喝杯饮料吧,再多我就不要了。”姜珬想了想,随即尊重了梅辛:“好,那就一杯饮料。”梅辛觉得自己的心情在这刻彻底被治愈了,姜珬给予的不是一杯饮料,而是对她的尊重,是给予她自尊的回报。他们走出珠宝专卖店的时候,陈林与白雪也刚巧从同一商场的二楼下来。自从上次二人在餐厅巧遇之后,白雪特地又上卫家拜访了一次,陈林对白雪身为一名银行副行长能待她如此客气既感动又高兴,便也投桃报李,一来二去,两人变得极为投缘。她们从扶手梯上下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了从珠宝店出来的姜珬与梅辛。“那不是姜珬吗?”姜珬来卫家接过一回白雪,因此陈林认得,白雪的面色略有些不好看,陈林又问,“那旁边的是他的女朋友吗?”白雪赶忙撇清:“当然不是,普通朋友而已。”陈林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贴心地劝慰:“这女孩子家境一般般也没什么要紧,关键是人品要好,这个女孩子的衣着打扮看上去倒是蛮老实的。你也看开点,总比那个许小姐强吧,刁蛮又没礼貌,心肠还歹毒,这种女孩子我是万万不会让我的儿子娶进家门的。”白雪犹如哑巴吃黄连,心中气极,却是不愿说破梅辛是已经结了婚的,只好脸色难看地强笑道:“你说得也是。”陈林自觉既说了一番规劝人的好话,又让许多吃了暗亏,倒是心情很好地回了家。她将买来的花插上,请来的厨师长便将菜单递给她:“卫太太你看一下,客人有什么忌口的可以提前跟我说。”陈林放下手中的插花接过了菜单,纠正道:“不是什么客人,是我的儿子。”厨师长殷勤地问:“那他喜欢吃些什么,我们可以特地为他准备。”陈林拿着菜单却答复不上来,一旁的卫新志笑道:“我继子的口味比较随和,什么都爱吃,老李你就拣拿手的做。”厨师长连声道:“这点卫先生放心,您是老客户了,不用说我们也会尽心尽力的。”陈林等他走了,拿着菜单一通埋怨:“你看看,别人一定心里想我这个做妈妈的,有多不近人情,连自己儿子喜欢吃什么都答不上来。我也想知道的,可是他从来没给我机会啊。”“那是择林知道你身体不好,不想让你操心,这是他懂事,这点人杰就比不了,这么大了还不叫人省心。有时真不是偏心,我是真心恨不得两人换一下,择林是咱们亲生的就好了。”他走过去搂着陈林的肩哄说了一番,直至将她逗笑。曲择林准点过来吃晚饭,且与陈林相约的风颂恩一起联袂而来,吃饭的时候陈林特地安排两人坐在一起,越看越心情舒畅。卫人杰将车子停在了在马路边等出租车的许多面前,颇有些幸灾乐祸:“喂,许多,听说你的法拉利撞坏啦?”许多连瞥他一眼都懒得,卫人杰继续调侃:“你怎么不叫曲择林来接你呢?不会是你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可人家还是根本对你没意思吧。”许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下眼,风吹起她额际的碎发,衬得她的眼神略显迷茫。高峰期拥堵的车流夹杂着发动机空转的轰鸣声,这个时候的她跟平时睚眦必报的许多比起来犹如天壤之别。卫人杰觉得同情心好似决堤般泛滥了,他下了车走到许多的身边,握起拳咳嗽了两下:“我跟你说,其实曲择林也没什么好的,又阴又狠,从小就能看出来。他以前刚来我家的时候,我还挺同情他的,可是他整天挑衅我,我一时没忍住,就揍了他一拳。他就能凭着我这一拳,从他妈那里拿走他爸留下的那点钱,然后凭着一封信,跑去国外投奔他爸的一个什么老战友。阴不阴,狠不狠?”许多眨了一下眼睛,穿过车流她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年背着简单的行囊,孤注一掷踏上茫然的行程。在这条路上,条件苛刻,所以他要目标明确,且不停地行走,他没流过眼泪,因为那毫无用处。卫人杰还在喋喋不休:“不是我说,这种男人真不是你能hold住的,再说了你也不是人家风颂恩的对手,你跟人比学历,比家世,比相貌,你除了脾气比人家臭,你哪点能比得过人家。”“谢谢。”许多突然转过头来说道。可能是落日余晖的缘故,卫人杰觉得两颊有些发烫,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虽然有些话站在我的立场我是不方便说的,但我就是生性耿直啊,见不得别人受委屈,所以忍不住想要提醒你。”哪知道许多道:“我不是谢这个。”“那,那你是谢哪个?”卫人杰错愕地问。许多走到他车旁,打开车门道:“是谢谢你的车,你说得对,这个时候出租车真是挺难打的。”她说完就坐进了车子,径直把卫人杰的车子开走了。卫人杰此刻才反应过来,撒腿就在车后面追赶:“许多,许多!还我车子!”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边弯腰喘气边咒骂,“这个死多头,老天惩罚你永远嫁不出去。”他刚骂完,却看见一辆车停在了他的面前,正是刚才驾车绝尘而去的许多,卫人杰倒抽了一口冷气。“上不上来?”许多打开玻璃窗问。卫人杰连忙打开车门爬上了车,他喘着气说:“许多,我可是好心好意下车开导你,你不感谢我,还把我车子开走,你也太不厚道了吧!”“那你刚才不也咒我嫁不出去吗?”卫人杰顿时卡壳,许多转头看向他:“两清了吗?”“两清了。”卫人杰只好道。许多才问:“去哪儿,我送你,我今晚有点事,车子就借我用一下。”卫人杰只好拉上保险带:“回家,不过我家现在举办家宴,你送我过去,搞不好会碰上曲择林,还有风颂恩。”“他们会吃人嘛,我为什么要害怕看见他们?”许多发动了车子,向着卫家方向驰去。卫人杰的身体随着车子的动力向后甩,嘴里夸赞道:“许多,你就这点对人胃口,干什么都不藏头露尾,不像那个曲择林,弯弯绕绕,一肚子阴谋诡计。”许多开了一会儿车子,才开口问:“卫人杰,你是不是喜欢我?”卫人杰跟受了惊一样:“许多,你想嫁人想疯了吧,我卫人杰会喜欢你,你见过我那些前女友没有?”他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展示里面的照片,“这是我的前前前女友,申大的校花,人称小林志玲,说话又嗲又柔,爱我爱到死去活来。这张是我前前女友,人家是投行高管胸围还有36D。这是我前女友……”许多不理他的絮絮叨叨,只是将他的手推开,不耐烦地说:“开车呢,别挡着我的视线。”“不是,这种事情当然要说说清楚!”“不是就好了,因为像我这样的女人也不是你能hold住的。”许多开着车,转过头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认真的,以后在投行高管跟36D之间,建议你还是只选后者吧。”“你,你这种女人真是自大又讨厌。”卫人杰吸着气道。许多丝毫不在意地将车停了下来,转头笑道:“到了,下去吧。”卫人杰没好气地解开保险带,却没有推开车门,而是看着车子前方。许多转过头,卫人杰方才的话还真应验了,曲择林跟风颂恩正从前面一辆车子里下来。曲择林穿了件风衣,跟他平时着装一样,除了被晚风吹起的衣角,其他的地方都是伏贴而平整的。他身旁的风颂恩还是一件精致的小洋装,风吹起她柔软的卷发,也露出了她与曲择林低语时的笑脸。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与当年坐在台阶上的那个少年在许多眼前反复交替,少年教会女孩要学会自己奔跑,要拒绝眼泪,而等他长大了,他会喜欢的仍然是身段柔软,会流泪的女孩。曲择林听见身后的卫人杰大咳了两声,他转过头恰巧看见许多开着车子从他身旁经过,在这个过程里,许多正视着前方,始终没有朝他的方向偏一下头。直到许多的车子消失在远处,卫人杰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插在裤袋里走到曲择林的面前,假惺惺地道:“哎哟,这不是阿哥吗?你今天还真有空啊。”曲择林没有回答他的话,卫新志已经迎了出来,他笑意吟吟地说:“怎么还在屋外站着,快进去吧,刚好开席。”卫人杰没能挑起曲择林的注意,倒是惹来了几下卫新志不满的眼神,他瞪完了卫人杰,这才快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曲择林与风颂恩。晚饭桌上,风颂恩夸了几句菜式,陈林越发高兴:“这个私菜厨师一般人是约都约不到的,我们因为跟他是朋友,否则不要说提前一周,提前一个月都很难约的。”风颂恩笑道:“那下次伯母可要把这个私菜厨师介绍给我。”卫人杰小声嘀咕:“不就是草头圈子油面筋,冰糖甲鱼腌笃鲜,猪爪排骨糖烧煨,老梆子搞得跟米其林大厨似的。”“你品位高!”卫新志瞪了他一眼,陈林连忙转过了话题,对风颂恩说:“我今天跟你那位白阿姨出去吃饭了,你说巧不巧,刚好看见他儿子跟一个女孩到珠宝店去挑结婚戒指。”曲择林的手顿住了,风颂恩瞥了他一眼问:“伯母你说的是姜珬跟许小姐?”“当然不是了。”陈林轻笑道,“那种泼辣又不讲理的女孩子,姜珬这样的青年才俊哪里真会瞧上。不过姜珬看上的那位你白伯母好像看不上,可惜她特地去珠宝店打听了,营业员说就是来买结婚戒指的。”曲择林又低头吃他的饭,卫人杰却不服气地道:“姜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一个破进出口公司的小科长,他看不上许多,许多还看不上他呢。”“你也认识她?”陈林诧异地道。风颂恩笑道:“人杰跟许小姐是同一个楼层办公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几分交情吧。”陈林的脸色略变:“这个许小姐,跟许向文有什么关系啊?”卫人杰还没有回答,曲择林先开口了:“我吃完了,你们慢用。”他这句话立刻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拉了回来,卫新志立刻笑道:“我也吃饱了,咱们去书房喝点茶,我刚弄了雨前新茶。”卫人杰自顾自端着饭碗:“我再吃点,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没人吃几口,多浪费啊。”卫新志也懒得理会他,只顾着招呼曲择林进书房,而风颂恩则被陈林叫到了偏厅聊天,这是摆明了要让卫新志有机会单独在曲择林那里套点话。卫人杰自从听说曲择林这三个字开始,就不断受到这三个字带来的压力,然而现在,他倒有点说不出来是羡慕如此受到重视的曲择林,还是应该同情他。“最近代客理财证券业务是越来越难做了,市场不好,做投资理财的机构又一天比一天多,而我们想要拓宽业务,也是资本有限,处处捉襟见肘啊。”卫新志一进书房就大叹苦经。曲择林接过了他手中的茶杯:“即使有好的项目,现在的融资成本也过高,我对投资互联网金融平台有些兴趣,要是卫伯伯也感兴趣,我可以拿些资料给您看看。”“网络?你不是要做新医药科技产业园吗?”卫新志脱口说。“那是公司的事情,我说的是自己的投资方向。”“噢,原来如此,还是你有眼光,信息化时代,投资互联网平台肯定是有前景的。”卫新志嘴里说着,却明显志不在此,可是面对这位继子,他也不敢直接问曲择林的投资标的,“最近我倒是听说有几款金融产品卖得很好,比如最近那个富投融创做的那几款,就很火爆。”曲择林垂下眼眸,将手中的杯子放在茶几上:“你听说过香港隆生吗?”“听说过,是香港的一家上市投资公司,百亿资产,挺有名气的。”“隆生在前几年就被一个国内炒家收购了,他在美国CDO债券上得到了灵感,于是收购了隆生作为投资通道,自己做抵押债务组合产品。一开始还不错,可是去年金融风暴各类资产的价格都暴跌,造成了大量的债务违约,隆生巨额亏损。于是他就又通过一个壳公司做资产出表来维持股价,将一些抵押资产高价转让给这个公司,由它来做资产重包装销售,这家公司就是富投。它这组理财产品里所对应的资产好坏不知道,但一定是被很大程度上高估了的。”卫新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过了片刻又有些感慨地道:“你看看别人是怎么玩的,咱们还在为了些蝇头小利忙个不停,就比如你现在做的那个产业园投资计划,相信一定又是不少人的机会啊。”曲择林却没有回答卫新志这句感慨,室内有些沉默,卫新志隔了会儿面露苦笑:“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去年亏损严重,我一直都是在硬撑着,还不敢告诉你的母亲,这要以后……”“卫伯伯,我相信您的能力,这么多年,多少大风大雨您都过来了。”曲择林打断了他的话,看了一下手表,“今天有点不巧,刚好风总也约了我,所以我想跟您说一声,不好意思。”他说着便站起了身,卫新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曲择林走出了书房,刚巧风颂恩也走了过来笑道:“我刚才已经跟伯母道歉过了,谁知道那么巧,我爸爸要找择林谈事情呢。”卫新志立即笑道:“哪里,这边只是家宴,当然是你爸那里重要。”陈林看了他一眼,从丈夫的脸上她立刻看出来卫新志一无所获,只得强自笑道:“公事重要,你们去吧,择林要是有空,谈完了事再过来一趟也是可以的。”曲择林很淡地道:“我看时间。”等他们走了,卫人杰“啧啧”了两声:“怎么样,又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混账,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没教养的东西,给我滚回房里去。”卫新志怒吼道。“得,我就说不回来,你非要让我回来。”卫人杰说完也不等卫新志开口,一溜烟上楼去了。陈林也是吓了一跳,卫新志向来风度翩翩,很少这样大发雷霆,更何况是在曲择林走后不久,她只好劝慰道:“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先吃饭吧。”她给卫新志盛了碗甜汤,见他的脸色稍缓,才开口试探:“择林是不是不肯给你透露消息?”卫新志接过了碗:“这件事你也别操心了,苦日子咱们也不是没过过,更何况还不至于。倒是那个白雪推荐你买的富投产品你别理会,那搞不好就是个陷阱。”陈林脸色一白,手中盛汤的汤勺就滑脱了,卫新志抬头问:“怎么了?”“没什么,头有点晕。”陈林掩饰地揉了揉额角。“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卫新志拍了拍她的手,“你身体好了,我才有心情做事情,是不是?”陈林努力摆出笑脸,整个人却觉得好像浸到了冰水里。卫新志有个刻薄的妹妹,一向瞧不惯这个二嫁的嫂子,最近态度却有了180度的大转弯。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曲择林在申城要做投资项目,也不管做什么项目,就想跟着发财,而且直接把钱塞到了陈林那里。陈林多少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些了解的,私心里并不太愿意小姑子这颗老鼠屎坏了卫新志的事情。恰巧白雪就向她推荐了这款理财产品,陈林听说是拿固定收益,立刻就心动了,只要最后是盈利,挣多挣少而已,她那个刻薄的小姑子也说不出太多的话来。她不但买了200万小姑子投的钱,后来塞进来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她婆婆的那些钱,也被她统统买进了这款理财产品。想起有可能的后果,陈林就觉得眼前发黑,连站起来都困难。虽然她难以想象从银行里买的理财产品能有多大的风险,可是她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可能闯了个大祸。申城高峰期特别拥堵,马路上的车流如同一条长龙,见尾不见首,外地人开车过来,不出一周妥妥地能培养出一身插队的好车技来。如今摩登的城市,好的地方都让给了咖啡馆,许多开着不太熟悉的车子,着实费了一些工夫才找到跟陈寄儒约好的茶馆。停好车子,许多进了茶馆,陈寄儒已经与一个颇有气质的女子在喝茶,他朝许多招了招手,等许多坐在位置之后便给她笑着介绍:“这就是我的内子郑佳人。”让许多没想到的是,这位陈太太首先递了张名片过来。等许多接过了名片,才知道眼前这位陈太太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富投融创的总经理。“许小姐看上去有些惊讶。”郑佳人笑道。“确实,因为最近富投的名声的确太响亮了。”“而且你觉得陈太太该是专职给陈老板打工的,没想到会是个兼职的。”郑佳人揶揄地道,陈寄儒笑着说:“说起来,我其实是在替富投代持和盛药业的股份,这么说起来我是给你打工。”两人笑谈之间气氛便轻松了不少,陈寄儒起身去楼下挑茶叶,等他走了郑佳人便笑道:“寄儒对你很有好感,我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许多微微一愣,方才肯定郑佳人就是她所说的意思,但从郑佳人的脸上,她丝毫没有看出不悦之色,郑佳人替她倒了杯花茶抿唇笑道:“要是许小姐觉得我唐突了,可千万莫要生我的气。”“当然不会。”许多又好奇地问了一句,“您不介意吗?”郑佳人微微一笑:“年轻的女孩子像外面春天里的花朵,开得到处都是,偶尔瞧见一朵特别合心意的,其实是人之常情。”茶馆的外面是个略狭窄的马路,不时传来车辆的喇叭声。申城的繁华是多层次的,犹如同时装了几个世界,当那些大门同时敞开的时候,对流的人群跟车辆颇有点兵荒马乱的感觉。活在这么一个相互倾轧的世界里,人很难保持自己的样子不难看。而郑佳人穿着件白色的日本珍珠衬衫,挽着长发,神情平和地跟许多说起丈夫的绮念,委实有一种佳人遗世而独立的雍容感。许多忽然领悟了郑佳人像谁。她像高配版的风颂恩,又或者是风颂恩的中年版,她们都天生懂得如何把握,如何进退,绝不会因为一些不会改变结果的事情而歇斯底里,把自己的样子变得很难看。许多想象着很多年之后,风颂恩也会跟别人这么淡然而微笑地提起曲择林的样子。“许小姐,寄儒下去泡了壶龙井茶,你尝尝。”郑佳人打断了许多的遐想。陈寄儒给两人端来了一壶茶:“我去看过了,正宗的雨前龙井。”“你喜欢喝龙井茶,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喜欢龙井,说不定许小姐只喜欢喝咖啡呢。”郑佳人又揶揄了一下陈寄儒。“我平时喝得少,不过既然陈董推荐,我也是一定要尝尝的。”许多接过了茶杯。陈寄儒笑着对郑佳人说:“你看,好东西总是有人会赏识的,何况像许小姐这么聪明而有品位的人。”郑佳人不说话,只歪头含笑看了一眼丈夫。许多看着眼前的夫妇,心里却想着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往后曲择林跟风颂恩的夫妇模样。现在因为年轻而略显锋芒高冷的曲择林会逐渐变成像陈寄儒这样的人,谦让含蓄,风度翩翩。三人喝完了茶,又一起在茶馆里用了一桌由茶叶做的特色餐,总之宾主尽欢,许多大约能猜出来郑佳人的意图,无非是想从她这里获得更多曲择林的信息。她这几日一直在努力给自己找事情做,尽可能不让大脑空下来,可是兜兜转转,却总归要与曲择林这个人有所交集。唯一不同的是,他从曲择林变成了别人口里的传奇人物Gorden林。郑佳人临别的时候送了她一张请柬:“下个周末,我们公司要举办一个慈善拍卖会,许小姐有空不妨也过来看看。”许多隐约猜出了郑佳人估计也请了曲择林,于是接过了请柬笑道:“我尽量,但若真不能前去捧场,您可不要怪我。”郑佳人好像看穿了许多的想法,笑道:“我当然要怪的,倒不是怪你不捧场,而是要怪你不给自己机会。女人看重谁,就不能放弃属于自己的机会。”“你可不要教唆坏人家许小姐。”陈寄儒笑着插了一句。郑佳人笑道:“我可是看许小姐投缘才跟她说实在话。”许多告别了这对夫妇,上了车,再看在门前送行的夫妻,两人没有寻常夫妻脸上随处可见的相怨又相似的纹路,又或者是为生活所累的疲态与邋遢。而是周身的精致,不见丁点狼狈,说不出来的般配。只是不像夫妻,倒像是一对拍档。可是夫妻本来就是人生的拍档,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智慧。许多有些精神恍然地将车子开回了家,却在家门口看见了姜珬靠在自己的车子上。许多连忙拿起手机,才发现刚才谈话的时候,自己将手机调至了静音,陈寄儒夫妇又给她带来了太多的想法,以至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对不起,没看见你的来电,你怎么不进去坐呢?”姜珬笑道:“不了,只是有句话想跟你说,就不进去麻烦许伯伯了。”许向文最近倒是一直都在家里,并且开始积极撮合许多与顾亚,想必也不太喜欢看见姜珬,许多关上车门:“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个周末是我的生日。”许多随即想起了姜珬的生日就快到了,而她最近竟然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件事,她随即笑道:“姜师兄有什么想要的吗?尽管提!”姜珬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只珠宝盒:“我本来想在生日那天向你求婚,但是我觉得那样太仓促,没有给你留下考虑的时间。”许多有些猝不及防:“师兄,你为什么突然……”“不突然,我们认识已经超过十年了,从好友到恋人再到好友,我不想再从头开始,多多,我会在生日的那天等你的答复。假如你同意了,那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是我终于有勇气做出正确事情的奖励。假如你不愿意,也要告诉我,因为那是对我曾经缺乏勇气而错失机会的惩罚。”姜珬拉过许多的手,将珠宝盒放在她的手中,“无论如何,我都会等着你的答复。”许多捏着口袋里的珠宝盒,推开家门,见老爹正跟顾亚在喝甜汤,一看见许多就连忙招手:“来尝尝顾亚的手艺,做得甜汤不错。”“甜汤好喝吗?”许多问顾亚。顾亚含着甜汤略微尴尬地点了点头,许多道:“那是,枣汤里放菜油是我爸的独门手艺,除了我家,找不出这么古怪的配方,多吃点。”她的话说完,顾亚就被嘴里的甜汤给呛住了,他放下汤勺慌张地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许向文连忙在后面喊着他再喝点,顾亚还是落荒似的逃了,许多等顾亚走了才道:“爸,我跟顾亚就是两个品种,搭不到一起,你就别费心了。”“顾亚这孩子不错的,又老实又踏实,脾气又好,长得也不错,而且家庭简单,父母都是老实人……”许向文苦口婆心地絮絮叨叨。许多上了楼,在灯下她拿出了珠宝盒,打开了盒子,看着那枚戒指,在那刻她的眼前好似被打开了无数个人生的岔道。周一许多走进办公室,看见除了顾亚,所有的职员都在用眼睛瞥她。等她走到了办公室,才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大捧艳红的玫瑰,她看了一眼门外,从里面拿出卡片,下面落款的送花人签的是顾亚的名字。许多拿着卡片出来,顾亚坐在电脑后面,有种无地自容般的尴尬,她朝李驰招了招手,等李驰进来许多问:“这花是怎么来的?”“怎么来的……花店送来的。”李驰瞧着许多的脸色。许多拿起手机拨通了许向文的电话大声道:“爸,你别假冒别人的名字给我送花行不行?再说了,这都什么年头了,玫瑰花早就不流行了。”她说完也不管许向文说什么就把电话给挂了,李驰凑过来小声地道:“原来是许哥送的啊,我就说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他话没说完,就被许多打断了:“你很闲吗?”李驰识趣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退出了办公室。许多靠在自己的位置上,无数的选择纷至沓来,仿佛在催着她快做决定,以便尘埃落定。一束玫瑰花让所有人都知道顾亚是许向文眼中的佳婿,然而许多本人又全然没有这个意思,这样的气氛委实有点尴尬。而许向文一反过去放任事情水到渠成的态度,铆足了劲执意撮合顾亚与许多,这让许多在下了班之后不得不另找借口在外面逗留。她甚至给锵锵买了副大富翁的游戏棋送了过去,大部分时间则跟左小西在一起。许多将车子开到左小西家附近巷子口,见左小西已经穿着一身套裙挎着包打扮款款地在那儿等候了,她拎着包上了车便左瞧右瞧:“这是谁的车子?”“一个朋友的。”“是个男人吧?”左小西一脸未卜先知的样子。“这你也能看得出来?”“你看这后面一车的模型,开日本车,放高达的模型,这个男人要是超过了25岁,就这辈子都是个小男人。”左小西潇洒地将旅行包丢到后面的车座上。许多想了想道:“有些道理,但其实还是个不错的人。”“你这是当局者迷。”左小西凑近了许多嘻嘻笑道,“我这是旁观者清。”“去哪儿?”许多有些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车外问。“今天有个慈善拍卖会,很多名流参加的,听说是个大投资公司发起的。”许多这时才想起了郑佳人说的那个富投的慈善拍卖会,她开口问:“你有邀请函吗?”左小西扒着她的手眨眼笑嘻嘻地道:“你不会没有吧?”许多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在我办公室。”“去拿一下嘛。”左小西摇晃着她的胳膊。许多只好无奈地发动车子,左小西又向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包:“你看,为了扮演好今天的角色,我特地拎了这只包。”“什么包?”许多扫了一眼。“爱马仕啊!”“爱马仕?”左小西嘻嘻笑着补充:“是Herbag,爱马仕的帆布包,但是不仔细看,是不是也很像Birkin包?”“像?”“当然,要戴上你这块表,那就更像了。”左小西朝许多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许多利落地摘下腕上的表递了过去,左小西欢呼着将表戴在了自己的手上。两人拿了邀请卡进了拍卖会现场,左小西立刻兴奋地指着前方:“多多,有红毯可以走啊。”许多指着她认真地道:“你可别指望我陪你拿只帆布包上去走红毯!”“那我去走,你在旁边给我拍照。”“想都不要想,你要再提红毯,我可就走了。”“那不走也去看看嘛!”左小西拉扯着许多去围观,两人瞧了一会儿就听旁边的人说道:“快瞧,那个就是我们老板Gorden林。”左小西顺着许多的目光扭头去看,果然见曲择林挽着一个穿淡银色礼服的女子从红毯上走过。她见过曲择林几次,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正装,虽然只是简单的黑色西服跟素色领带,但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让左小西震惊地嘴巴都合不拢。曲择林挽着的女子也是美艳动人,两个俊男靓女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左小西悄声问许多:“那旁边的女的不会就是那个香奈儿吧?”许多看着曲择林,他们明明分开不久,却好像相隔了很多年不见,她淡淡地回道:“是啊。”左小西立刻就有些义愤填膺,一脸不怀好意地转过头去对那个样貌清秀的年轻男子道:“你们学校老师在外面兼职吃软饭,你们校长知道吗?”“什么吃软饭?”“就是刚才那位,你的上司啊。”左小西抬起下巴。年轻男子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对左小西说:“你别开玩笑好吧,我们老板是国际资本公司的合伙人,他的年薪八位数还是用美金来计算的!”左小西愣了一下,转过头低语问许多:“真的假的?”她见许多沉默不回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你这还真是王老虎抢亲,抢了条霸王龙上花轿。”许多则转过头去问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沙林。”沙林看着许多有些眼熟,下意识道。“你们老板是不是叫曲择林?”“是啊。”“你们的公司是不是叫摩恩?”“没错。”“你们老板是不是住在太阳小区的老楼1幢403室,养了条狗叫何保全?”沙林的眼神里开始流露出吃惊之色,许多慢条斯理地道:“他在红星小学当义务数学老师,家里的床跟沙发是新买的,书架上的书有两排,一排是经济类,一排是自然科学类,平时喜欢听一个叫什么马拉鹤的音乐。”她一连串地说完,看着嘴巴微微张大了的沙林悠悠地道:“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吗?因为我真的包养过他。”许多说完就拉着左小西走了,沙林盯着许多的背影半天,才突然恍然大悟叫了起来:“那个开法拉利的女人!”许多坐在拍卖场的后面,这个位置仍然可以看见曲择林与风颂恩,他们坐在一起,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然后由风颂恩举牌参与拍卖,一副和谐又美观的画面。左小西也不等拍卖会结束就拉着许多出了会场道:“走吧,别看了。楼上有个私人自助酒会,谈投资的,咱们去散散心怎么样?”“不会楼上那个才是你的目标吧?”许多问。左小西嘻嘻笑着,拉着许多出门进电梯。“我说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许多看了一眼昂首挺胸的左小西。左小西挽着许多,比了比自己的脸:“像不像你们公司的股东,高端职业女性。”“我们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许多感慨。“今天来的都是有钱人,随便拉上一个客户,做上一笔保险都够我吃上一阵子的了。”左小西拉着许多不由分说地出了电梯。走进楼上的偏厅,许多就看见陈生坐在沙发上,正拿着酒杯对着一群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女侃侃而谈,她不禁道:“这就是你说的谈投资的酒会?”左小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小套裙小声道:“陈生说了,今天来的可都是继承人,未来商业帝国的主人。”许多失笑:“那你去会富二代吧,我就不奉陪了,我坐角落里看看江面,喝喝酒。”“那好吧,可别喝多了。”左小西也体谅许多心情不佳,自己拿着包走了过去。许多在自助台拿了杯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向窗外,落入眼帘的江面辽阔,却无法驱散她脑海里的曲择林。此刻的曲择林跟风颂恩也已经离了席,在另一间房间开始了他们的聚会。曲择林看着眼前的女子,皮肤白皙,约莫有三十余岁,既不风姿妖娆,也不美艳动人。她穿着素色的旗袍礼服,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呆板老气,雍容之余还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之感。“郑佳人。”她向曲择林笑着伸出了手。“郑总。”曲择林握了握她的手。几人在茶桌旁落了座,郑佳人微笑道:“听说曲先生跟风小姐两人拍下了好几件慈善拍卖品,真是多谢捧场。”“也幸好郑总拿出的拍卖品不贵,假如是天水湖的某块地皮,我恐怕就捧不了郑总的场了。”曲择林微笑着回答。郑佳人仿佛丝毫没有因为曲择林直切主题而感到意外或者不适,相反拿起了紫砂壶给曲择林与风颂恩倒茶:“与客户共赢,这既是我们富投融创的宗旨,也是我们的生存之道。”“看来富投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实力雄厚,想必会如期兑付摩恩的10亿融资。”郑佳人放下茶壶,做了个请的姿势:“可那就不是共赢,只不过是了结交易而已,你说对吗?”“不知郑总想怎么共赢?”曲择林问。郑佳人丝毫没有兜圈子:“我知道你们在收购和盛,可是这并不容易,凭借你们能在二级市场收购的跟大股东转让的,再加上南方公益基金手里的6.5%,也不可能使你们获得和盛药业的控股权。”曲择林说出了她的潜台词:“因为控股权在你们的手里。”郑佳人看着他颇有诚意地微笑道:“即使我们愿意直接转让股权给你们,即使你们有跟中诚合资的名义,相信你们也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所以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可以帮助你们获得和盛的控股权。”“你打算怎么帮助?”风颂恩开口道。郑佳人不疾不徐地说:“我们将手中龙腾地产的股份以16亿的价格转让给你们,然后由和盛再以定增的方式收购龙腾名下天水湖所有的地皮,这样定增的股票加上你们手上现有的,你们将持有和盛药业35%以上的股份,成为和盛实际控股人。同时你们也解决了产业园所需要的地皮,当然以此为基础我们虽然让出了控股权,却会受益于产业园项目,这是不是共赢?”此刻的陈生正比着面前的水果盘:“也许大家都听说过,一只烂水果的处理方式。水果烂了怎么办?把它切开放在精美的托盘里,送到宴会上去卖个好价钱。所以这发大财不是卖水果的,而是那个用很低很低的价钱从他手里把烂水果买回去,又包装好了送到宴会上去卖的那个人。”他浏览着众人的表情,很潇洒地道:“你们以为这是水果生意?宴会生意?统统不是,这,就是资本生意。”左小西“哇噢”了一声,用崇拜的眼光看着陈生,坐在角落里的许多听着陈生得意扬扬的吹牛声,终于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瞥了一眼。曲择林没有回复郑佳人的建议,而是慢慢地品着手中的那杯茶。房间里寂静一片,空气里开始堆砌凝滞感,时间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拉得很长,连同人脑子里那根弦都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直线。“您觉得怎么样?”郑佳人打破了沉默。曲择林放下手中的茶杯:“你的意思是你不用归还10亿的融资,而我还要再给你6个亿,然后把我们自己套住,而让你们公司的财务解套?”郑佳人微微向后靠住沙发笑着说:“您想多了,这跟我们公司的财务没有丝毫关系,我这是在提供一个对你我都好的运作方式。”曲择林微笑道:“据我所知,你们公司发行了一款短期高息融资产品,这真的很难令我不得不想多,你们公司是不是在杀鸡取卵,筹资应付财务危机。”郑佳人笑了起来,她示意旁边的秘书拿过一份资料,递给了曲择林。曲择林拿起资料翻了翻,郑佳人微笑着道:“你看到的这些资料,都是我们正在为上市公司策划的定增项目,我们为项目准备资产,同时也为项目募集资金。12个月之后,我们所得的收益会远超过20%,所以完全不需要为此担心。”“看上去你们生意很兴隆。”曲择林看着资料。郑佳人微笑着说:“这可以理解,毕竟要想把一个企业从值一元钱做到值两元钱是很难的,但是要把它的股票从一元做到两元就容易得多了不是吗?”“很可惜。”曲择林将那本资料夹放到了桌上,“郑总对规则的了解要远胜于对我的了解,假使你多了解一点,你就会发现,我们不可能合作。因为我们对价值有着完全不同的态度,你喜欢做加法,而我喜欢做减法,你喜欢增加价值扭曲,而我喜欢让它回归原位。”“在我们这个市场您只能做加法。”“未必。”曲择林站起了身。郑佳人将他送出了门才认真地道:“曲先生,不再慎重考虑一下?”曲择林转过头来微笑道:“不用考虑,请帮忙带句话给您的主人,告诉他,我比较喜欢做减法。”直到此刻,郑佳人脸上一直和煦的笑容才略略僵硬了一下。等曲择林径直走远,她才走到隔壁的房间,轻声道:“曲择林拒绝了跟我们合作。”吴哲摇了摇头看向郑佳人:“他没有拒绝,而是对你的开价不满意,所以他才让你给我带话,说他喜欢减法,而不是说让我们如期兑付那10亿的融资。”陈生对旁边一身奢华打扮的女子笑道:“安琪刚从国外回来,她父亲可是我们大客户,希望以后大家能多多关照。”安琪拿出一只精致的名片夹,起身发了一圈名片,笑道:“以后大家开party可记得要叫我。”陈生不失时机地道:“安琪的父亲是美国的生物博士,他们家是做基因药物的,如今在国内开了个公司,光注册资本就是2亿,最近正准备递交IPO的资料,说不定能给大家提供一个投资的机会。”左小西连忙也伸手接了一张烫金的名片。安琪发了一圈名片,在左小西的身边坐了下来,挺热情地道:“听说你也是新来的,不知道你家是做什么的?”“我,我是来卖保险的。”左小西有些受宠若惊地道。安琪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明白,其实我特别钦佩像你这样不依靠家里,自力更生,自强自立的女孩子。”左小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爸是在船上做事情的,一年有半年不在家,我妈已经退休了,收入都不算高,而且他们年纪也都大了。”安琪抿嘴轻笑了声,悄悄指了指左小西手上的表:“你要真不想暴露身份,把你的表遮一遮。”左小西连忙将衣袖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的表,安琪笑着拿出一支小巧的金笔:“我们互换一个手机号码吧,咱们都是刚入圈的人,以后有什么活动我叫你,我们一起结个伴。”然后就听有人打断道:“这可不行。”左小西一转头,就见许多弯腰将头伸在她们中间,微笑着对安琪道:“我的朋友太穷,可消费不起你的友情。”“你是谁啊?”安琪上下看了许多一眼。许多回答:“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不愿意得罪我。”“多多!”左小西压低了声音喊道。安琪做了个失笑的表情,但好似又明白了许多的意思,对左小西笑着道:“像我们这种人,交朋友可要特别谨慎。交不合适的朋友,会失去很多合适的朋友。”“你不相信?”许多看着安琪又说。安琪悠然地拿起酒杯:“我安琪虽然回国不久,但我还想不起来有谁是我得罪不起的,最起码这个人……不会是你。”许多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安琪的面色略微有些僵硬,却一句话也没说,拿起酒杯就走了。“走吧。”许多拉起左小西就走。那边的安琪跟陈生低语了几句,一直忙着跟人吹牛的陈生总算发现了许多,他连忙追了出来,在门口拦住了许多:“我正想约你出来谈事情。”“我跟你有什么可谈的。”“当然是谈合作,我有一个好项目,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你的那个烂水果项目,对不起,我不感兴趣。”“许多,其实吧,你不觉得你跟许伯伯那一套已经落伍了吗?”陈生仍然挡在许多的面前,“是该换换概念的时候了。”“陈生,把烂水果买回来,切好了包装好再卖到宴会上,这不是资本生意。”许多同情地看着陈生,“那是罐头生意。你最好弄清了概念,再来跟我谈项目合作。”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左小西跟许多转过脸,见方才那个沙林握拳轻咳了一声,曲择林跟风颂恩就站在他旁边。“走了。”许多也不等几人有任何交集,几乎在看见曲择林的瞬间就拖着左小西头也不回地走了。陈生有些讪然地转过身,看见了曲择林,又顿住了脚步道:“回去跟许多说一声,她不做生意可以,可别在外面胡说,这个圈子小,弄得大家不高兴可就不好了。”沙林看着曲择林脸上露出了个古怪的表情,曲择林回答:“看在我们很熟的分上,我倒是想给你一个忠告,许多说了不感兴趣,你最好就不要去招惹她。”“我们很熟……我们很熟吗?”陈生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熟吗?我们不是在华尔街吃过好几顿饭吗?”曲择林眸子里没一点情绪。陈生的脸从不屑到困惑到吃惊再到涨红,强自欢笑,整个脸都快抽搐了,等他反应过来要跟曲择林打招呼,曲择林已经进电梯了。左小西上了车嗔怪地道:“我好不容易接近了一个客户,就让你给搅和了。”许多拉过保险带:“她的生意你做不起,你要真跟她去参加什么party,她随便让你开瓶酒,等你开完了你就会发现,那可比你的奢侈品包包贵多了,人家的职业就是名媛。”“你的意思是她是个骗子?不能吧,我看她人挺和善的样子。”左小西有些不相信。许多开着车:“市场上假货多,名利场里多得是假富豪跟假名媛。”左小西好奇地问:“你刚才在她耳边说什么了,她突然就那么走了。”“我跟她说,她要是再啰唆,我就找人打听一下她家那个基因药物公司注册资本实缴了多少。”“不是说注册资本2亿吗?!”“注册资本上登记的是认缴,也就是打算缴多少,不等于实缴,也就是实际到账了多少。所以以后不要随便听见注册资本是多少,就脑袋发晕,小心上当受骗。”“那注册资本2亿,实际怎么也有2000万了吧,跟我们比起来不算是富豪也算是富翁了。出来做生意嘛,吹个牛也是人之常情。谁像那个曲择林,明明有钱装没钱,居心叵测。”左小西想起来又有些愤愤不平。许多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曲择林就站在路边,她集中精力看着正前方,汽车从曲择林眼前滑过,然后渐渐驰远,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