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校当日,雏鸟们都起得很早。 清晨时分,天气微凉,空中淅淅沥沥飘着小雨。 仔细收起羽毛,整理过储物器,秦宁走出木屋。 细雨朦胧中,青草翠绿,姹紫嫣红绽放。薄雾轻盈飘摇,仿佛人间仙境。 站在湖岸边,深深吸一口气,凉意沁入体内,精神为之一振。 “秦宁。” 正有些出神,耳边听到声音,秦宁回过头,发现是白岚和白曦结伴走来。 “你气得真早,稍后要到主学区集合。” “爸爸和清叔会来接我们。” 三人说话时,其他雏鸟陆续醒来。 鵟雕住在火山下,和秦宁三人通路。 白颊黑雁和红腹黑雁住在城西,雪雁住得更远。因此,离校后就要分别。 三个月内,雏鸟们朝夕相处,同进同出。乍然要分开,哪怕只有一段时日,仍十分不舍。 “旋叔发讯息来,回族群之前,要先去海边。” “去海边?” “恩。”黑鸣抓抓头,“具体做什么,旋叔没说。” 他们已经过了跳崖的年龄,难道是要考验潜水? 几次潜水输给秦宁,身为海鸟,的确需要勤加训练。 “你们在说什么?” 红翔凑过来,单手搭着黑鸣的肩膀,引来后者皱眉。 “小气。” 撇撇嘴,红翔退后半步。 “又没戳你肚子。” 黑鸣立即瞪眼,当场挥了挥拳头,想打架? 秦宁看一眼天色,忙道:“保护罩打开,估计要等好久,先吃点东西?” “好主意!” 两只黑雁转移注意力,战火消弭无形。 秦宁松了口气,不由得发笑。 吃货的宇宙,真心令人感慨。 “吃什么?” “要不要捕猎?” “不用,我这里还有储备。” “我也有。” 雏鸟们饭量暴涨,捕猎技能不断增强,林中凶兽数量锐减。 幸存者几乎是数着分秒过日子,听到鸟鸣就腿软。逮住机会更要大吃特吃,唯恐现在不吃饱,哪天运气不好,逃不开鸟爪,成个饿死鬼。 和蝮青交易,秦宁累积不少存货。经过小章鱼料理,堪称色香味俱全。 鸿鹄和鵟雕习惯性蹭饭,黑雁和雪雁就地坐好,闻到食物的香气,马上双眼发亮。 “这是昨天摘的果子。” 黑鸣递出野果,顺手接过烤鱼,埋头就啃。 储物器可以保鲜。 烤肉带着温度,甚至有些烫嘴。鱼汤鲜美,顺着食道滑下,更是无上的享受。 “嘶——” 秦宁一边吹气,一边将烤肉撕成条,卷着海藻送进嘴里。 “这样好吃吗?”栗扬有些好奇。 “好吃,绝对好吃!” 秦宁鼓起腮帮,又卷起一条,看了看,送到鵟雕面前。 “尝尝?” 身为食肉猛禽,对海藻本能有些抗拒。 栗扬犹豫两秒,架不住秦宁热心,接过来咬一口,味道竟真的不错。 “我没骗你,好吃吧?” “好吃。”鵟雕诚实点头。 “还要吗?” “要!” 秦宁递过海藻,黑鸣凑过来,笑眯双眼,很是得意。 “海藻是我捞的。” 黑雁吃肉,鵟雕吃素。 羽族食谱极大丰富,由此可见一斑。 雏鸟们围在一起,分享食谱,尝试各种搭配。 最后总结出,海藻卷肉最美味,滴上野果汁的烤鱼也十分爽口。 “海里有贝类,味道相当不错。” 秦宁咽下鱼肉,掰开一个野果,道,“有机会去海边,可以抓些回来。” “没问题!” “交给我吧。” 黑雁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多做储备,带给大家分享。 潜水小意思,捕捞贝类,简直手到擒来。 因为秦宁的一句话,继湖鱼和凶兽之后,海中贝类又将遭遇生存危机。 黑雁们兴高采烈,和秦宁讨论潜水捕捞,完全忘记了时间。 其他雏鸟集合完毕,已经前往主学区。灰隼讲师点过数量,发现少了两百多只。 “第一宿舍区的雏鸟没来。” “一只都没有?” “没有。” “我去叫。” 灰隼讲师无奈,起身飞走。 以为能清闲一日,没想到比平常还要操心。 雨渐渐停了。 灰隼讲师飞到宿舍区,从高空俯瞰。湖岸边,一群雏鸟正在聚餐。 “该集合了。”灰隼讲师收起光翼,落到地面。 雏鸟们闻声回头,手里还抓着烤肉。 微风吹过,烤肉香气飘来,灰隼讲师不禁抽抽鼻子。难怪对课后奖励不屑一顾,味道的确没法比。 鵟雕黑雁没有这种手艺,难道是凤凰? 也不像啊。 知道错过时间,雏鸟们一阵忙乱。 “时间到了?” “已经这么久了?” “快收拾一下,马上!” “旋叔等久会揍人的!” “白颊黑雁会揍人?” “废话!”黑鸣瞪眼,“难道鵟雕不会?” “会。”栗扬抓抓后颈。出壳后,他没少挨揍。 “那不就结了!”黑鸣继续瞪眼。 羽族爱护幼鸟不假,但多数奉行斯巴达教育。没挨过揍的雏鸟,大概只有三只凤凰。 为节省时间,雏鸟们又玩起抛接游戏。 等在主学区的雏鸟,听到半空传来长鸣,抬起头,看到呈抛物线飞来的同窗,集体无语。 凤凰不能比,凤凰的“舍友”一样没法比。 金雕感触最深,狠狠咬牙,又给黑鹰和白头海雕记上一笔。 人都到齐后,灰隼讲师又点过数量。 确定没有疏漏,白隼校长走上高台,扬声道:“这三个月中,大家都很努力,表现很好,学习成绩也十分优秀。等到下个学期结束,都可以准备独立。” 语音未落,雏鸟们已经兴奋起来。 “但是,无论在学校里多么优秀,一定不能骄傲。” 白隼校长表情严肃,话锋突然一转。 “在学校时,你们受到保护。实战课经历危险,闯入陌生环境,遇上荒古兽群,也不会真正受伤。离开学校之后,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金色建筑前,白隼校长扫过激动的雏鸟,语重心长。 雏鸟们安静的听着,没有一人出声。 “你们要记住,路很长,要学的东西很多。” “骄傲,自视甚高,粗心大意,莽撞,轻视对手,无论哪一点都会致命。” “独立之后,依旧不能放松。” “羽族属于天空,是蓝域的统治者。” “羽城是最伟大的星城,生活在这里的,都是最勇敢和智慧的族群。” 说到这里,白隼校长顿了顿。 “当然,少数除外。” 白尾海雕和白腹海雕绷紧脸颊,亲族的作为让他们羞愧。 “作为羽城一员,理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不能背弃羽族的荣誉,不能让族人失望,更不能让祖先蒙羞。 “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雏鸟们大声回答,慷慨激昂。 白隼校长含笑点头,在众人情绪最高时,忽然泼下一桶冷水,带着冰碴。 “等休息结束,大家返校后,将会有一场考试。” 雏鸟们眨眨眼,考试? “取前三名和最后三名,计算平均分值,作为合格标准。” “凡在分值以上,即视为合格。落到分值以下,”白隼校长故意停住,待雏鸟们的心提到嗓子眼,才慢悠悠道,“教学楼前连挂两日,作为惩罚。”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风打着旋,卷过主学区。 金色建筑前,一千五百多只雏鸟全部石化。 五秒后,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队伍前的三只凤鸟。取平均值,这三只能否刨除? 白隼校长摇头,愉快表示,当然不行。都在一起上课学习,必须要一视同仁。 分数太高? 那才更有挑战性! 确认规则无法更改,雏鸟们顿时泪如雨下。 无他,绝望而已。 这三只开挂的鸟,通用语满分,实战课满分,星舰知识课满分。 和他们平均,是要玩死大家的节奏? 对于同窗的悲愤,秦宁可以理解。但凭良心讲,自己的格斗课照样零蛋。找不到解决办法,大家都要上屋顶,谁也不比谁惨。 虽然对凤凰来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可众目睽睽之下,挂到楼顶吹风,着实称不上多好的体验。 和雏鸟们一同石化的,还有事先并不知情的讲师。 无论脾气好的灰隼,还是相对暴躁的游隼和红隼,听完白隼的话,全部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校长到底拍了几下脑门? 明知凤凰三科开挂,一门挂零,还做出这样的决定,是要不分族群一锅烩了? 他年纪大,可以躲在学校里,几年不出门,避开纷纷扰扰。 自己可不行! 教学时间之外,多数时间要承担巡逻任务。被坑的雏鸟回家告状,护孩子家长炸毛,百分百会撸起袖子,追上门套麻袋。 甚者,白主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 讲师们互相看看,想到某种后果,一起打了个哆嗦。 “要不然,遇上格斗课考试,咱们下场?” 雏鸟间实力差距太大,系统会判定成绩无效。 讲师下场,总能有些分数吧? “这合适吗?”红隼表示怀疑。 “合适。”游隼表示,“没有规定讲师不许下场。” 总之,不能继续让凤凰挂零蛋。 “要是每场都输,一样不会有成绩。” 凤凰再强,未必能战胜成鸟。 “没关系,雄灰隼最弱,让他们上。” 灰隼:“……” 他们可是听到了!信不信孩子家长没来,先盖你们麻袋。 灰隼不发威,当他们是家雀? “凤凰的事没问题,其他雏鸟怎么办?” “三个满分并列,算成一个。从后往前数,多取两名,总能平衡一下。” “校长若是不答应?” “必须答应!”游隼咬牙。 “还是不成呢?” “……凉拌。” 讲师们开动脑筋,试图弥补校长拍脑门的恶果。 金色建筑中忽然响起鸟鸣。 笼罩在校园上空的透明光罩,出现层层波纹,似坚冰融化,自中心开始消散。 封闭生活即将结束,雏鸟们齐声欢呼。 哪怕回来要面对考试,成绩出来九成被倒挂,也不影响这一刻的好心情。 学校大门前,原始羽族不停飞起落下。 几只翠绿靛蓝的孔雀突然开屏,吸引不少目光,格外抢眼。 大雁成排,白颊黑雁和红腹黑雁先后抵达,互相打着招呼。 雪雁和天鹅结伴,彼此聊得热切。 在学校里,红鸢和鹃隼打得热闹,两个宿舍区的雌鸟几乎水火不容。 学校外,两族的关系却相当不错。 红鸢刚从空间站调回,正打算拜访鹃隼。依主城命令,下个月起,两族将抽调人员,一同前往卫星城。 “林城主动挑衅,赔偿两座卫星城太便宜他们!” “未必。” “怎么说?” “这两座卫星城没多少资源,位置却十分重要,直连通往域外的航道。林城起初不肯给,后来白主出面,才乖乖交出来。” “白主说了什么?” “不知道。”鹃隼摇头,遗憾道,“我是从燕岚那里听说。白主具体说了什么,他不肯透露。只说通讯时,黑鹰脸都绿了。” 脸绿了? 那一定吃了大亏。 “大快人心。” “的确。” 另一边,金雕抱臂,冷冷看着白尾海雕,从鼻孔哼气。知道事情和他们无关,看到相似的外形仍是气不顺,见面就想开架。 白尾海雕转过头,让开几步,不和这群炸毛鸟一般见识。 雀族依旧是吵闹的中心。 比起成年的云雀和奎利亚雀,雏鸟那点口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快看!” “是信天翁。” “鵟雕来了?” “是鵟雕……等等,那是白主?” 信天翁从半空落下,粉红的鸟喙,雪白的身躯,翅膀尖的黑色硬羽,是区别于亲族的标志。 白珝跃下鸟背,发尾轻轻飘散,柔顺的覆上肩背。 金色的细链垂在额前,点缀菱形宝石。轻轻晃动间,炫发五彩光芒。 修身的白色长袍,袖口以金环箍住,雕刻凤凰图腾。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栗颜跟在白珝身后,向四周扫过几眼,见到有些僵硬的金雕,习惯性的想要开嘲。被黑旋瞪了一眼,意识到场合不对,方才作罢。 同为雕族,互别苗头成为必然。 金雕看不惯鵟雕,始终憋着一口气,想要超越对方。 没想到,白头海雕出事,自己族中也查出问题。别说和鵟雕争高下,保持现有的地位都相当困难。 栗颜开口没好话。 以金雕目前的处境,不管出于何意,都将被看做落井下石。 十有-八--九-会结仇。 “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栗颉来接雏鸟,正和几只黑鸢说话。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栗颜的肩膀。 “敢惹麻烦,信不信回去收拾你?” 威胁很有效。 栗颜缩缩脖子,手指比过唇前,他一定闭嘴!和亲姐没法讲理,老实听话为好。 短暂寂静后,人群又恢复喧闹。 甭管猛禽还是小型鸟,八卦的焦点,始终围绕在白珝身上。 “传闻白主养了一只雏鸟,看来是真的。” “你刚从空间站回来,消息太滞后。” “什么?” “根本就不是传闻。我女儿在通讯中说,白主对那只雏鸟很好,特意抽出时间,专门到学校去看他。” “真的?” “绝对错不了。” “我还听说,那只雏鸟是凤凰,至少有凤凰血脉。” “那就难怪了。” “是啊。” “我见过那只雏鸟,黑羽的。” “凤凰中的黑羽,莫非是……”鸑鷟? 如果真是鸑鷟,白主的表现就很好解释。 荒古时,凤凰五族时常通婚,鸿鹄和鸑鷟最为亲近。 万年前,鸑鷟灭族,鸿鹄全族伤心许久,哀鸣声持续数日,闻者无不落泪。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透明的保护罩消失,校门开启,雏鸟列队走出。看到族人,立刻变成原始形态,扑腾着冲了过来。 雏鸟们有经验,这个形态最能博得长辈疼爱。 果不其然,抱起刚刚长出硬羽的毛球,无论雌鸟还是雄鸟,都是满脸疼爱。 无心询问其他,直接取出大块的烤肉,带着热气的谷物,以及新鲜脆嫩的海藻水草,挨个投喂。 “多吃点。” “食物不够,自己捕猎没有?” “抓到了什么?” “湖鱼,还有异兽?” “饿瘦……”恩?怎么手感不对,好像还胖了点? 相比离校就变的毛团,三只凤鸟站在原地,颇有些醒目。 “爸爸!” “清叔!” 向白珝行礼之后,两只小鸿鹄恢复活泼性子,跑到白岩和白清身边,没说几句话,就被塞了满嘴食物。 秦宁站在白珝面前,耳朵越来越红。 “怎么了?” 白珝看得有趣,微微挑眉。 “没什么。” 抬起头,对上烟色的双眼,秦宁连脖子都红了。 靠近白珝,就会觉得亲近。 距离越近越明显。 这种感觉,和想扑到羽毛中打滚没两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秦宁说不清。但羽毛可以扑,换成人……坚决不成! 看到秦宁的样子,白珝歪了一下头,忽然笑了。 抬起右手,轻轻覆在秦宁发顶,从发根梳到发尾。腕上的金环反射光芒,精美的图腾像要活过来一般。 “一个多月不见,你长高了。”声音温和,像是潺潺流动的溪水。 现在的秦宁,刚刚高过白珝胸口。只是比不上白岚和白曦,后者已接近白岩的肩头。 “有按时吃饭吗?” “有。”秦宁点头。 “五顿吗?” “八顿。每天八顿,偶尔会加餐,我保证!” 白珝挑眉,显然在表示怀疑。 少顷,终于点点头,双手握住秦宁的腰,将他举起来,放到信天翁背上。 “仍是少了些,下回多吃点。” 如果林中的凶兽知道,肯定会大哭一场。 一天八顿还嫌少?非要把它们吃到绝种才肯罢休吗?! 回到火山口,鸿鹄们正准备宴会。 白岚白曦和秦宁道别,各自回家。 白珝抱起秦宁,飞落湖心岛屿。 “你先休息,最好睡一会。”将秦宁送上二楼,白珝忽然弯腰,唇擦过他的额前。“我还有事要处理,吃饭时会叫醒你。” 房门关上,秦宁呆呆的瞪着门板,手指覆上额前,彻底僵住了。 当夜,火山口举办盛大宴会。 被几百只鸿鹄投喂,三只雏鸟吃得肚子滚圆,几乎走不动道。 城内族群都在庆祝。 无一例外,准备好丰盛的食物,犒赏认真学习的雏鸟。 羽城一片欢笑时,石城的粮荒愈发严重。 成鸟还能坚持,雏鸟绝对不行。 实在撑不下去,乌檀一声令下,照计划开抢! 借隐形装置保护,巡航舰驶近林城原始星。被空间站发现,二话不说,立刻以凶猛的火力覆盖。 通讯? 都来抢劫了,还通什么讯。 “你来指挥!” 将指挥权交给另一只恐鸟,乌檀亲自登陆原始星。 无需顾虑环境问题,恐鸟们放开力气,成群的异兽被抓捕,古老的林木被连根拔起。大片海水被烤干,海鱼成群传送上舰。 石城的计划十分周全,动作极快。抢劫原始星的同时,想方设法破坏空间站,拦截所有通讯。 等鹰乾接到消息,已有三颗原始星遭到抢劫。 看到发来的惨状,鹰乾吸气运气,再吸气再运气,终于没忍住,一把捏扁合金制成的通讯器。 正暴-怒时,听人来报,羽皇有请。 “羽皇?” 现如今,这对鹰乾只意味着一件事,挨揍。 城内被抢,人又要挨揍。黑鹰城主怒火攻心,差点晕过去。 这还有没有天理?! 事实上,在他惹怒白珝,使得鸿鹄开出旗舰时,天理就弃他而去。 想讨一个公道? 只身跨越黑洞还更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