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一熄,唯一的光源消失了,宿舍里一片漆黑,彼此面目不可分辨,仿佛置身《小游园》里那个古老的会场。按照小说里的剧情:妖怪们挨个消失,化身人形,重回喧嚷又缭乱的外部世界,继续它们伪装成为人类的日常。王子舟从宿舍出来时,就生出这种熟悉又迷幻的感觉——今晚我好像短暂地在会场里恢复了我妖怪的身份,可我现在又变成人走出来了。她很想和陈坞说一说这种感受,可碍于场合,最后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同蒋剑照一道下了楼,将那些心情暂时压抑下来。在那些心情中,还包含着一种“垂涎”。那种无法免俗的垂涎与恋恋不舍。逐阶往下,王子舟越来越不甘心。到一楼大门口时,这种不甘心升到了顶峰,她忽然说:“对不起,我还是想上去一趟!你等我几分钟!”蒋剑照有几分微醺,两颊绯红。她爽快回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去吧!”王子舟狂奔上楼。她想,这可是我和刺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这么回去的话,要等到明天才能见到他了!恶魔对刺猬垂涎了一整天,却始终没法下手,恶魔的耐心此刻已经耗尽了。恶魔气喘吁吁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刺猬戴着家务手套在清洗锅碗,听见动静,侧身看过去,问:“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吗?”恶魔喘着气想,对,我惦记的东西就在这里,可惜我带不走。时间紧迫,直奔重点就好。那种垂涎,那种渴望——恶魔被这些非理性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完全不顾刺猬还戴着手套,两手湿淋淋。她到了刺猬跟前,说:“我想……”我需要一些让我内心平复的东西。“我需要把手套摘了吗?”刺猬问她。“不用!”恶魔说着伸出了手,刺猬配合地低下了头。恶魔如愿以偿亲吻了刺猬。怎么回事?恶魔心想,我原以为得手了就能平息的内心,为何愈发澎湃起来?我恨不得住在这个厨房里,勒令时间都给我停下!可是无情的时间啊——罢了,恶魔找回了理性,昧心地放开了刺猬,交代道:“我在你的架子上贴了一个头痛御守,你记得收起来。”刺猬点点头。“那我走了。”恶魔说。“回去给我消息。”刺猬叮嘱。恶魔到了门口,又扭头说道:“我今天连了你的蓝牙音箱,你下次来我家也可以连我的!”刺猬笑了笑,回道:“好。”恶魔自觉完成了今日所有任务,揣着只被填满了一半的心,下楼去。蒋剑照看到她,揶揄道:“你还舍得下来。”王子舟说:“我是有理智的人!”推开门往外走,燠热的夜风吹拂着,带一点潮意。走进昏暗的巷子,蒋剑照说:“明天不会下雨吧?我的航班可别延误啊。”“不会的,我看了天气预报。”王子舟说。“真好啊。”蒋剑照没头没尾地说,“好像逃离了日常,做梦一样。”“旅行是这样吧。”“也许吧。”蒋剑照随口应道,“最后还是要回到日常。”“几号回校注册啊?”“回去就注册。”蒋剑照说,“秋季学期最烦了,春季学期只是延续,秋季学期就是崭新的开始,一到九月,就要升一个年级,变成更‘大’的人。”“祝你顺利毕业!”“你自己先毕业再说吧!”“好!我努力!”就这样走回了家,洗漱休息,一如往日。那些彷徨、不安,似乎都被刻意封存在了那个古老的蜡烛会场里,谁也没有再提起。蒋剑照上午的航班,王子舟一大早送她去机场。临近中午,她在回京都的车上遇到了曼云。曼云靠车厢站着,揣着书在看,王子舟鬼一样飘过去,刻意压低声音说:“你在看什么?”“你有毛病吧!”曼云吓了一跳。“嘘。”王子舟伸出手指示意他小声。“你送蒋剑照啊?”曼云垂眼。“你送谈睿鸣啊?”王子舟抬头,“为什么是你送啊,我的刺猬呢?”“刺猬有组会。”曼云瞪她,“你能不能去掉那个限定词?他是你的所有物吗?”“要你管我!”王子舟猖狂地回道。“谁要管你,我又不是你哥!不对——”曼云说,“你等会下车别走。”他说着收起书,迅速掏出手机给陈坞发了一条消息。王子舟探头,想看看他发的什么,手腕上智能手表却忽然震了一下。她抬腕一看,是陈坞发来的消息,问她:“你决定要和曼云结拜了吗?他让我开完组会去知恩寺找你们。”曼云耷眼睨她:“刺猬通风报信!”王子舟瞪他:“你擅作主张!”曼云说:“我这是履行承诺。”王子舟压着声音质问:“我答应结拜了吗?”曼云一脸笃定。王子舟想了想,回陈坞:“是的,那你来吧。”曼云的手机立刻收到了一条回信,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陈坞回的,干脆连解锁都省了,直接把手机揣回了口袋。王子舟看在眼里,忿忿说道:“瞧你得意的样子。”曼云反而教训起她:“少说话,公共场合!”王子舟于是闭上了嘴。到了京都,饭都没吃,直奔知恩寺。王子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寺庙,曼云说:“得找个菩萨见证一下吧,日本菩萨勉强也行。”她问:“那为什么还要叫上刺猬?”曼云答:“总要有个见证人吧!”王子舟一边说:“需要那么多见证干嘛?”一边又想:真不错,又可以见到我的刺猬了!曼云一眼看穿她:“口是心非,你有本事一会别和刺猬说话。”王子舟瞪他。刺猬姗姗来迟。曼云问:“结拜用词带了吧?”陈坞说:“带了。”“好,随便找个菩萨念一遍就行,磕头就免了吧,在外面拜一拜就好。”曼云说完,放肆地朝前走。王子舟到这会还是觉得荒唐,她皱眉问陈坞:“这真的合适吗?”陈坞一本正经说:“你后悔了可以撤退,我掩护你。”王子舟扑哧笑出来。曼云扭头,一眼瞪一个:“说什么小话?”又说王子舟:“鬼祟!来庙里找菩萨做个见证,东张西望、做贼一样,你怕什么?”“我可没你脸皮厚!”王子舟说,“到底去哪?”“走到了再说。”曼云头也不回。说是随便找个地方,最后还是费劲绕到了偏僻的势至堂。正午时分,连香客都没有,曼云在殿门外停下来:“就这吧!大势至菩萨,我看不错!”王子舟走得满头大汗。陈坞递了手帕过来,她一愣,陈坞说:“没用过,新的。”王子舟接过来擦汗。曼云拽了她一把,示意陈坞:“见证人先吧。”陈坞摸出一张字条:“要我领读吗,你们打算用什么名字结拜?”“王曼云!”“王大舟!”陈坞各看他们一眼,说道:“我王曼云——”曼云跟道:“我王曼云——”陈坞又说:“我王大舟——”王子舟跟道:“我王大舟——”陈坞又说:“今日义结金兰,不求同生,不求同死。”王子舟憋笑,曼云瞪她。异口同声:“今日义结金兰,不求同生,不求同死。”陈坞最后领道:“皇天后土,各路神仙菩萨,共鉴此心!”曼云实在憋不住了:“叫你好好写的呢!你写的这是什么?糊弄我们!”陈坞不说话,眼神示意了一下殿内。曼云咬牙,拽上王子舟一起:“皇天后土,各路神仙菩萨,共鉴此心!”“礼成。”见证人宣布。曼云非常不满,威胁见证人:“我回去揍你。”又跟王子舟说:“你要不要给菩萨翻译一下?翻一个好点的版本!”“才不用!”王子舟说,“菩萨精通各国语言!”她说完拽过陈坞就要跑,曼云说:“跑什么,不吃饭啦?”“当然要吃!”王子舟说,“但不要和你吃!”“行吧,吃完来東竹寮找我。”曼云忽然变了语气。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反而催促他们:“快走吧!”王子舟觉得曼云怪怪的,她说“不要和你吃”,本意只是想捉弄他一下,结果他真的叫他们走了,搞得她有些自责、有些后悔。王子舟懊恼地往外走,一脸闷闷。陈坞见状,说道:“他需要自己待一会,就让他待着吧。”王子舟原本以为结拜这件事很荒唐、很随意,但结合曼云突然的变脸,又听陈坞这么说,她意识到,这件事对曼云而言,也许并不是那么轻松的决定。心情骤然沉重,陈坞朝她伸出了手。王子舟抓住了那只手。就这样走下山门,去吃了荞麦面。吃完饭,陈坞要回北部校区,王子舟独自前往東竹寮。不知不觉,到来的九月。夏日尾韵悠长,像空中划过的飞机云,久久不散。碧蓝长空,没什么人的街道,偶尔飞驰过去的汽车,在一声又一声的蝉鸣里,夏末午后显得寂静又落寞。王子舟走进東竹寮院内,蓦地想起借书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碧空如洗的好天气,她跟着陈坞走进狭窄的楼梯间,去到那个十六叠的宿舍,第一次见到了日语很差、个性散漫的曼云。她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奇怪。想要离他远点。可人与人的际遇啊——不可捉摸。在她给曼云发了消息的两分钟之后,曼云双手提着一个纸箱子出来了。王子舟吓了一跳:“干什么?你这个配置,像被解雇了!”“想象力真丰富,”曼云睨她,“伸手!”王子舟伸出双臂。曼云一放纸箱,王子舟差点没接住——她抬头:“太沉了吧!什么东西?”曼云说:“你拿回家去吧,便宜你了。”王子舟屈膝盖顶住箱子底部,费劲地腾出一只手,移开了盖子。文具,全都是文具。可爱的、花哨的,还有简朴的、素净的……像不同年龄段的学生会喜欢的文具,大概积攒了很久、很久。王子舟忽然想到陈坞有次随口说到的:“曼云喜欢买文具。”她没有问为什么。但此刻,她问——“这些……你原本买给谁的?”曼云别过头,不耐烦似的说:“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也找不到了,再也不可能了,所以——”“你就拿着吧!”他凶巴巴地说。王子舟看到了。他心里像尖刺一样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在曼玉和曼云之间出生,被送走的、不知去向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她上没上学。”曼云轻描淡写地说,“就算找到了,她也用不上这些了吧……”太沉了。王子舟忽然负荷不了,被箱子压得蹲了下来。捂住脸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