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雨连绵,小屋有一半在地下。只有一个天窗,流泻进室内的天光惨淡清冷。雨声带着一股困意袭来,叶闻筝嗜睡,眼皮越来越沉重。可屋外脚步不断,像是故意在她每每将要睡去时响起,然后刚才那男人暧昧的目光便又一次惊醒了她。透过浓睫,冉冉在墙角。爱笑爱闹的姑娘此时很沉默,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臂,长长的一道光线落在她脸上。尘埃在空中漂浮,但终究抵不过潮湿的水汽,挣扎几下便坠落进大地。“冉冉……”叶闻筝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颤抖,难以掩饰惊惶。冉冉转过头,蹲着蹭到她身边,轻声问她。“姐姐,如果我有大哥哥的宝宝,他是不是就不会不开心了?”“你不怪他吗?”傻姑娘朝她靠了靠,好像在取暖,纯净的眼中没有半分杂质,说着还起了朦胧雨雾。“只有他不打我,还给我东西吃,他是好人。那天我看到他在哭,他应该很难过。”叶闻筝哑然,她看着那双波动的眸子,想起初遇萧烈的那天,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喝下一口汤便红了眼眶。浓厚云层在傍晚时分散去,今日的夕阳比往日的仿佛都红一些,染红了女孩的眼睫。从那男人来过之后,叶闻筝眼泪始终没断过,冉冉缩在她身边抱着她的手臂,许是也吓坏了。“什么味道?”冉冉突然直起身子,朝着天窗轻轻嗅着。应该是到了晚饭的时间,屋外香味缭绕,从这扇小窗子飘进屋里,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久久盘旋,勾起了两个女孩的饥饿感。“姐姐,我饿。”“哗啦————”说着话,屋外看着他们的人好像换了班。房门过于老旧,走廊里的任何声音都挡不住。一直不停的窸窣在饭香气飘进来时消失,叶闻筝悄悄爬到门口,找到一道破开的裂痕往外看,不久前还人影晃动的走廊此时已经空空如也,一个人也看不到。这间屋子是地下室,墙上并不平整,还有整块的砖头掉出,很是败落。她睨着那些缺口,一脚蹬上去,尽力不用小腹的力量,用力往上攀。“姐姐,姐姐,你要做什么?”冉冉不明白,想要伸手拉她。叶闻筝倏地低头朝傻姑娘嘟起唇:“嘘,别出声。”又继续用气声和她说:“我上去,把绳子递给你,你要上来,好吗?”她好像明白了,怔着眸子捂着嘴点头。过了一回儿,筝筝姐姐完全爬了出去,几乎是同时绳子落到面前。“冉冉,快,上来。”两个女孩跑上山坡,借着浓密树荫,将身体隐去。每次回头都需要莫大的勇气,生怕哪一眼看到有人追着她们过来。可是毕竟是孕妇,跑了一会儿力气便耗完。叶闻筝凭借着在山里生活过的经验,找了一棵相对还算高大的树,躲进另一边,眼看着下山的方向。“姐姐……天,天黑了。”许是那一夜一个人在废宅子里吓的,冉冉很怕黑,这些天都是顾疏桐陪着她。“冉冉……再等等,会有人来找我们。”然而就在这时,沉寂了许久的小路上再次出现不同于自然的声音,像是交谈,又像是低声呜咽,在周围已经黑下来的森林里很恐怖。“姐姐……姐姐……大哥哥,我怕……唔……”哭泣的嘴巴被捂住,她能做的都做了,可是依然逃不开被人发现。异动惊了已经归巢的鸟儿,它们遭此惊吓,奋力挥动翅膀逃开是非之地。树叶雨落在她周边,将她们整个身子团团围绕。“冉冉……你快走,千万不要停下。”她被筝筝姐姐甩开,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抿着唇明明不敢哭出声,却还是忍不住的低鸣。那些人走在山路上,从上到下,毫无防护的背脊暴露在男人视野里。“嗯——”萧烈揽住一人脖子,手起刀落,身体便隐藏进树影里。常朔默默跟在他身侧,用血肉撕开带着潮气的锋利枝丫,划到手臂上的树叶如同刀片,带出道道血印,痛感却麻痹。一把小刀折射着月光递到面前,常朔愣了一下,若不是弹簧横着,他还以为萧烈要给他一刀。刀子劈开树杈,路顺畅后行进速度快了许多。身后声音开始虚离,已经有段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弓着身子行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异响,像风,又像有人低声呜咽。那声音在空中交缠成两股细线,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他们,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上。黑暗中,两团漆黑的影子像是失去了庇佑的幼崽,一个坐在地上抱着肩膀瑟瑟发抖,长发散乱了满肩膀;另一个站在石头旁边,身体已经开始蓄力,下一刻就要撞上去。萧烈向即将要赴死的女孩伸出手,两个人抱在一起。常朔冷眼看着他们,被青石挡去一半的冉冉只露出了两条腿。她流浪在山风中,抱着肩膀,单薄的衣服掀开了边角。借着月光,她看到了常朔,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双手支在地面上好像是要起来,紧接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眼神又暗淡下去。大哥哥是不喜欢她的,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很想他,很想抱抱他,可是她的手在之前跑出来的时候弄得很脏,还沾着潮湿的草沫,他大抵是不会愿意让自己碰他。然后一直上扬仰望他的小脸也跟着低下去,乖巧地坐在原地,不再向他移动分毫。小心翼翼,被遗弃过一次的小人儿怕极了他。也许是讨好的举动过于明显,身后的一对情侣又抱得难舍难分,常朔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他走到冉冉面前,女孩盯着他沾了泥巴的皮鞋,心在怦怦跳,生怕自己的什么动作惹怒了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控制着。随后,常朔蹲在地上,她已经凝住的目光中便又多了两条长腿。“这么怕我?”山里风凉,即使是夏夜,也依然能带走身上的热气。女孩残留着眼泪的脸颊暴露很久,颧骨已经挂上伤红。他看了她几秒,从脸上移到腿上。擦掉她腿上的尘土,目光不自觉落在腿后的小肚子上。心头一动,他握住十根葱白的指头,指尖已经冰凉。“很脏……”她将手抽出去背在身后,咬着下唇后缩躲避他的注视。带着香烟味道的呼吸落在她面前,单纯简单的小脑袋没弄懂为什么哥哥突然变得温和了,明明上次她追着车子跑了很久,他都没能停下来看自己一眼。想不明白,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可是常朔没有再给她时间,她的身体就突然悬空。头顶最后一丝清淡光线消失,裹挟男人气息的衣服落在身上,而她在男人怀里。女孩愣了一下,惊喜过甚。“抱着我,别掉下去。”她迟疑了一会儿,藏在西装里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才颤巍巍地搂上他的脖子。他怀里的小身子轻飘飘,掂着没什么重量。这里并不是胡思乱想的好地方,可是脑子里还是蹦出个奇怪念头。她这么瘦,这么小,能经得住孕育一个生命吗?倏地晃了下头,驱散了源源不断的想法。回过头看萧烈,他正抱着叶闻筝,两个脑袋已经贴到一起。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是在接吻。他抱着冉冉走过去,抬腿照着萧烈的身后来了一脚。“走。”力气很轻,但萧烈还是蓦地皱起眉,回头不悦地看着他。念及两人怀中的姑娘,也念及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动了动喉结:“走。”两个人观望了未久,选了他们上来的路。虽然那条路上杂草丛生,甚至根本就算不上路,但半山腰上的声音越演越烈,现在不是下去的好时间。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有些事小姑娘不该沾染。上来时开辟的那条路只够一个人经过,两个人依旧是一前一后,虽然多抱了个人,但是在两个长期训练的男人眼里根本算不上重量。他们比上山时走得还快,周围很黑,树影张扬,只有月光流淌在地上,沾湿些微花叶边角。叶闻筝和冉冉早就对黑暗恐惧已久,她们埋在男人怀里根本不敢抬头。突然,走在前面的常朔停住,又后退了一步。“怎么了?”常朔不会无缘无故地退回来。萧烈收平了嘴角,一瞬间将她抱得更紧,手臂紧紧缠绕。鹰隼似得瞳光射向周围,飞快退到最近的一棵大树后面。常朔也跟着过去,只踩在腐败树叶上,避免留下自己脚印。“有人,刚才旁边有不少断了的树杈,是掰断的,不是切断的。”一句话让氛围陡然凝重。他们是用刀子割断树枝上来的,能如此大面积折断枝桠的,只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