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朔被突然发作的女人惊呆。按理说她早该没了力气,一路上没捆也没人看着,但就是这样她也根本没有要睁开眼睛的意思。有几次他从后视镜里看不出她的胸口起伏,几度停车看她是不是还活着。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还由他拎着,轻飘飘的纤莹身量仿佛都要被风吹起来,却在下一刻如同吹过霜毸的秋蝉,用最后的力气也要奋力一搏。顾疏桐拉扯住常朔的衣领,水眸惊红欲裂,她用力向后一扯,“嘶啦”一声,衣服掉下一大半,整片背后暴露在空气中,白藕似的皮肤凝着诸多水珠,细腻的不像男人。“啊——”她倒吸了口气,雨水滋养了干裂的唇,眼里蓄起水汽,不比雨水的冰凉,炙热而滚烫。“景庭……景庭,你是我的景庭。”手掌攀上常朔的脊背,神色从不可置信到痴迷。抚摸着光滑皮肤,对那块碎叶似的胎记爱不释手。“你是我生的,我不会记错的……”顾疏桐挤出一句不成声的话,呢喃细微只有两人能听见。萧烈显然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人的情绪,只知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眼下是个好时机。眼眸急遽压低,寒戾目光射向纠葛在一起的两人。他要这人永远消失,别再打小姑娘的主意,成为死物永远不得和自己为敌。高温从手心开始顺着手臂蔓延,在冷雨中成为唯一的慰藉。可是意外往往出现在意想不到的人身上。从常朔出现伊始便没有注意过的身侧突然蹿出一道人影,速度快到不像一个中年人。然后那双冷冽刺骨的眼眸便滞住,他看着叶城背后绽开一朵血花,雨水的助长让它开得更快更盛,即便生在墨色中也能绽放出自己的妖冶色彩。叶城挡在两人身前,抓握着常朔衣服不撒手的女人双眸惊慌。她满目哀伤地看着闪现在他们身前的男人,他眉心抽搐几下,倒下去之前还轻轻捏了下常朔的手。“你们都是疯子吗?”惊骇之下的声音虚实交合,让常朔自己都觉得陌生。顾疏桐一手揽住他的手臂,一手抱住身体失力的丈夫。泣不成声。“景庭,他是你爸爸……常越,他,他怎么能这样!”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这仿佛是她最后的力气,吼完之后晃了晃跟着丈夫一同摔倒在地上。“疯子……”两个男人心口一同被惊雷炸响。常朔踉跄着后退一步,努力想扯平被女人抓握出来的衬衣褶皱。可是那痕迹不仅仅是她抓出来的,更是她几近歇斯底里喊出来的,又怎么能用薄弱外力抹去。对面的萧烈在眼前天旋地转,幸好旁边有人扶住了他。顺着雨水涓涓流淌的鲜红刺疼了他的眼,脚下是两张苍白的脸,他不敢再看他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逃离这条小巷。群龙无首,顾疏桐喊的那句话所有人都听到了。常朔带来的人跟着他一起逃走,萧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青山。他身后的人只有一个在常朔身影快要消失在街尾时抬了抬手,也被陈江冷目吓得缩回去。“先,先生。”萧烈听到有人在叫他,回过头用空洞的目光望着陈江。叶城夫妻俩被人抬走,他终于找回半分知觉,颤巍巍的手在几秒后伸到裤兜里摸了摸,表情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弄丢了她的手链。”早晨出来还晴好的天空在叶闻筝刚到学校时变了脸。青灰天幕笼罩很压抑,乌云从一侧侵袭上来,将教学楼外墙的颜色衬得很鲜亮。叶闻筝眯着眼睛睨视一圈穹顶,她没带伞,又没有相熟的同学。玉腕空空如也,她开始还念萧烈吸吻她脖颈时的温热。双颊酣红侵染,这时,突然飘来一股温吞吞的奶香味,这股味道让有些无奈的小人儿重新弯起樱唇,怀抱书本跑进小奶茶店。一室温暖驱散了寒意,正是上课的时间,奶茶店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前台的女孩应该是打工的,雨天勾起困意,收了钱继续昏昏欲睡。她乐得安静,止住去图书馆的心思,把书摊在小木桌上。聚精会神的女孩喝着一杯去火的梨汁,吧台的姑娘倒是尽职尽责,揉着眼睛起来为她打的。粉唇嘬着吸管,塑料杯子里粘着些小而密集的泡沫。学校里不让直接开车进来,养尊处优惯了的女人打着伞表情不甚好看,地上的泥水汤子染湿了她名贵的高跟鞋。她本来是要去教学楼或者图书馆找人,却在躲雨时得到了意外收获。叶闻筝坐在小藤椅上喝着杯水,普通的店面普通的饮料,秀色可餐的小姑娘。“我能坐这儿吗?”只要赵秋妍想装,她自然可以是个极其温柔的阿姨或者婆婆。叶闻筝下意识想说“好”,却在抬起头来的刹那凝了笑意在嘴角。她见过赵秋妍的照片,身为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做过的事足够让她胆寒。身子下意识贴上椅子背,她捏着杯子的指头边缘发白,眼眸已然开始震荡。“你来做什么?”语气并不和善,但赵秋妍并不意外。这小女娃儿爱上了萧烈,两个缺爱的人很容易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来找你聊聊。”她要了杯奶茶,并不高档的味道,强忍着喝下去的。气氛诡秘,周围的座位都空着,两个女人面对面,却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年纪大的人先开口。“你对我的主观臆断太强了,光听萧烈一面之词就将我归为坏人,是不是对我不公平?”“你要杀自己的儿子,会是什么好人吗?”女孩不卑不亢,反而让赵秋妍摇晃杯子的动作顿住,她目光微怔,紧接着笑起来。“倒是伶牙俐齿。”话锋一转,“那萧烈呢?你去过他的后园吗?那些姓萧的,他的叔伯,可都是他亲手解决的。”眯起眼睛望着远处似是回忆,又添油加醋地讲了很多细节。“呕——”叶闻筝想象着那画面干呕了两下,实在没什么东西的胃里没能吐出东西。“你是来恶心我的吗?”女孩捂着胸口,染了妃红的眼尾更加楚楚动人。“不,我是来告诉你,萧烈到底是个什么人的。”边说边变魔术似的摸出张卡纸,凑近了叶闻筝才看到是张照片。她本来只瞥了一眼,可是眼眸却在这一眼后惊住,胸口的五指倏地握紧。剩下半杯梨汁再无人问津,像是不满主人的冷落,它最终固执地变了颜色。奶茶店从安静到热闹,周围的座位上坐满了相依的情侣,旁边的一对正在分吃一杯冰淇淋,女孩送了一勺到男生嘴里。亲密的动作让她想起萧烈,回到她身边的男人大概比任何人都温柔,能放下一切身段在厨房里站上半天,将她叹息哀婉过的颓花放在点心上哄她。“同学,这个你还喝吗?”叶闻筝抬起眼皮,刚刚为她打果汁的女孩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喝了。”说完走出去,露出裙边的两条小腿笔直纤长,在松散裙摆下显得羸弱不堪。雨很小了,绵密水珠无根漂浮,像是加湿器里喷出的水雾。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清香,自然赋予的味道不能让她内心平静半分,惊涛翻涌巨浪卷席,凉意撩拨得小汗毛炸起,她抱住自己的肩膀,眼底是重新回到腕子上的手串。裂痕还在,目光被这抹暗红侵袭,水气充盈。抓出褶子的照片夹在书里,上面的人影被眼泪晕得更花,有些东西没那么好恢复。如果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今天早晨,她还会带着笑意和萧烈挥手说下午见吗?她不知道,本来该是毫不迟疑的答案,现在却变得举棋不定。偏偏这心虚还让她充满负罪感。“筝筝。”男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刚刚走到图书馆旁边的小路上。萧烈打着一把大黑伞站在颗杨树下,眉目英气俊朗,身子挺拔而修长,是一群青涩中唯一的成熟气质。“来。”头发上还带着水气,他朝着叶闻筝伸出只手。她凝神在他潮湿的发梢上,走近他下意识摸了摸。然后手回来的半路才又想起刚才的事,目光又倏然冰凉。但还有最后一件事,即使是看到照片她也不愿意相信。对她这么体贴的萧烈,可以为了她豁出性命的萧烈,居然会对她的父母亲赶尽杀绝。男人面色凝重,他想说的话太多,那些语句串不成线,只在脑海里乱飞着。“宝宝,我有事和你讲。”“我也有事和你讲。”女孩声音再没有往时的可爱软糯,那张总是对着他高翘的唇两边不见起伏。“好。”男人眸子暗了暗,一根神经释然另一根神经又绷紧,自虐似得想听她要说什么。手中的大伞朝着她倾斜,另只手轻轻放上她的肩膀揉捏。动作看上去极其轻柔,可手背却已经绷出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