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梓仪家虽然是高端社区大平层,位置却偏郊区,与北番所处学区离得远。靳译肯从朗竹公馆过来,最少也得半个小时。她把卷子做得差不多了,一边背单词,一边百无聊赖地调着台灯的亮度,手指往感应处一下,一下地拍着,光由暗到明,由明到暗。数个回合后,手机震一下。屏幕上,两个字的信息:到了。于是“啪”地一下关上台灯,起身穿外衣,进客厅,楚曜志和葛宋都回头看她,她目不斜视地去门口:“我下楼走走。”“都快九点了,这么晚。”葛宋竟然比楚曜志先出声喊她,她的视线越过葛宋看向楚曜志:“顺便接一下我妈,说不定碰上。”“去吧,当心点。”她拉上门。靳译肯在小区门口。夜风凉,秋意浓,橘黄路灯下飘细雨,他正坐在那儿的休憩椅上,头垂着,手肘抵着他的膝盖。她走过去,在他膝盖正前头的一米内停,细雨在光下才有实感,往她头发和针织衣上打着,凝成细密的微小水珠。她把挂在手腕上的纸袋子往前递,他刚好咳嗽,抬了头。“你所有的东西。”靳译肯没接。但不是不愿意接,她能感觉得到,是当下他的肢体反应略微迟钝,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气神。但感觉到了也没管,她递了三秒后直接把袋子放到他脚边,继续伸手:“钥匙。”他掏外衣的兜,钥匙叮当响,放到她手心。正要收手,他低声问:“你手怎么了。”手背处,烫伤的水泡已经消退,留了两个像小孔一样的疤,她跟着看一眼后,插兜里:“帮董西挡了豆浆,烫伤的。”他再次垂了一下头,咳嗽一声。“因为该在她身边的不在,只能我在她身边看着她。”她添一句。他低着脑袋说你非得这样是不是。“我非得这样。”说完准备走:“生病了就早点回家,不用在我这儿熬着,我对你说不出好话。”但是靳译肯拉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步子拉停,整个右手也从衣袋里抽出,跟着他的手一块儿往下垂。“我不想跟你分。”她听着,在细雨中站着。……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说了一遍,说龙七,我不愿意跟你分。“从你提着保温杯放到董西桌上的那一刻,我俩的关系就只剩一种,是你选的,你知道是哪种。”小区门口,车辆进出,两人的身影时不时被车前灯照着,她稍微抽手:“我妈要回来了,我要回去了。”但是抽不开。他的卫衣领口被风吹着,她的头发也在夜风里飘,她说靳译肯,你别这样,别装。“追到了董西就一颗心放到她身上,别往我这儿乱撒你的滥情,我是要撬你墙角的人,你搞清楚一点。”因为太了解他这个狡诈的人精,怀疑就算这一刻也有他使诈的成分,又抽了一下手腕:“我要回去!”“你陪我去一趟医院。”“我不愿意。”她秒答,“你可以叫你的阿姨或者司机,你爸妈付了工资他们愿意照顾你。再不行叫你的邻居。”“董西。”他说。“是司柏林!”才反应过来董西也住朗竹公馆,觉得靳译肯这个人真的绝了,这种情况还硬要膈应她一下,嗓门提高,“你不准叫董西,让她好好睡觉!”又一道车前灯扫过两人,驶入小区。“那你就让她好好睡觉。”他说,说话的音很虚,但是那股劲儿在里头,她瞪着他,心气上涌。“龙……七?”这时,有人喊。声音从小区门口传来,她一顿。靳译肯也侧过头,看过去。但她其实已经知道是谁了,她出门的时候那几人就已经在收拾东西,本来就有可能在门口狭路相逢,她只是没想到靳译肯能拖她这么久,原本以为两分钟就完的事儿硬生生耗到现在,又觉得是自己天真,这个混蛋大老远跑来就不可能只是简简单单还个钥匙。心口轻微起伏后,她别过头,秦弈和葛宋那堆人果然拎着袋子,提着包在那儿站着。几人都是下了课准备回家的模样。秦弈手里握着咬了一半的麻薯,葛宋拿着一叠卷子,风吹着,悉悉索索响。都站得远,没往前来。靳译肯又咳了一下,没朝这堆“陌生人”看第二眼,甚至,她的手腕一紧,被他又拉近一步,腿挨着他的膝盖,他盯她:“看我。”意思是人还没死,喘着气儿,谈判着呢,别分心。她低头,如他所愿瞪他,而后攥着手,用力地从他那儿抽开。松的那一下,他的手臂往下垂。没留恋,她转头就朝小区方向走,走挺快,一言不发地越过葛宋这堆人.靳译肯又咳嗽了一声。很远,但很清晰。她的步子停。当下是真的烦躁和阴郁交杂,停了有五六秒,指甲用力扣了一下手心,噙着一股气回身,葛宋他们依然看着,她再次目不斜视地经过这堆人,快速走到靳译肯面前,一停就抬手摸他的头,手心贴他额面。确实烫。然后俯身拿他脚边的袋子,拉他的手:“走。”拉一下还没拉动,他身体重,她用双手拉,烦躁地喊:“快点!”混蛋。打车到附近的医院,帮他挂了个急诊,高烧,有点炎症,医生配了药,让输液。她拿完药,他已经在输液大厅扎上针了,那时候龙梓仪的电话也已经打来三个,她到角落的饮水机处拿了个纸杯,倒上热水,边走边回拨。龙梓仪一接,果然骂她一通,问她人去哪儿了。“我碰到个夜摊,吃个夜宵再回来。”“你疯了吧龙七?”正要辩解,龙梓仪砸来一句:“这个点还吃,身材不要了脸不要了?别仗着青春期为所欲为!少放点辣,吃完赶紧回来!”……龙梓仪真是一点不让她失望。挂了电话,拿着热水到他那儿,递。他的状态看上去稍微好点了。放完杯,她坐到边上,从腕上的塑料袋里拿出刚买的碳酸饮料,拉环,呲一声响,靳译肯看她,她也看他,悠悠哉哉地喝一口。医院外头下着秋雨。“喝完我就走。”她说。“董西爸妈想请我去她家吃饭。”气泡下喉,想咳,忍住了,罐身在手心里捏出一声响,她冷脸看向他。“前几周台风,她家跳闸,她妈在业主群联系我妈,说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让我照看,我去了,她爸妈现在想谢我。”……而后就算她不回话,靳译肯也能接着和她聊,他向来就能知道她心里头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所以他先答:“我没应。”“什么时候的事?”“前两天。”“我是说跳闸。”“我在她主页留言的前一天。”“所以你就是那样进她房间的?”“没进她房间,她家总电闸在车库,我修完就走了。”“那你为什么那样留言?”“你说为什么。”他侧头,两人对视。“靳译肯,”她说,“你真的很幼稚,很幼稚。”“那你知不知道你跟董西的差距?”“知道,但我会跟上。”“你跟不上,你连我都跟不上。”罐身又在她的手心里作响,她的心口起伏,他接着说:“你跟我的差距多大,与董西的差距就有多大,我会向着你走,但董西不会。”“可是董西不需要。”这一下后,他盯她,她接着说:“你还没明白,靳译肯。”……“你错把肉体关系的刺激感当成心动感,你对我有感觉只是因为我们在一起过,你到现在为止还没分清这一点。”……“而我承认,跟你在一起确实很爽,我在你身边可以是任何样子,可以没道德低素质,可以无底线暴脾气,我就算烂穿了,你照旧跟我玩一块儿,你的乐趣就是站在金字塔尖儿上看着我造这造那。但董西不一样,董西让我想变好,高中都稀里糊涂过两年了,我第一次想捞自己一把。”靳译肯没有反驳。深夜十点的输液厅,病患家属进进出出,两人都沉默坐着,很久,他才说:“或许吧。”可是这三个字从字面上看是让她,语气里却充满否决的意味,他接着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跟我不一样,你的思想你的灵魂比我有深度多了,而我除了一副脸皮和一打烂性格外就没什么可取的,你何必喜欢我这样一个没价值的人?再说我喜欢的不是你这种款的,我一向都喜欢好人。”“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龙七看向他。“你第一次跟我走的时候,觉得我是个好人,还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