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蚀骨温柔

十年前的一场空难,让严谨成了孤儿,也成了FC集团不为人知的流落在外的继承人。 十年后的FC集团训练室,飞行学员严谨技术精湛,却因为受到高层教员的不公平对待,而被迫一直停留在学员的位置上。 直到凭空冒出一个霸道总裁,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问她:“要和我结婚吗,还有亿万家产附赠哦——代价是,你必须听我的,比如,和我结婚。” 两人假扮夫妻,扳倒了FC集团另一位继承人——假千金宣雯雯,联手维护FC集团的稳定,也找出了十年前空难的真相…… 好像集团里的每件事都错综复杂,而与你相爱却如此简单。 这位继承人小姐,陪你走了那么久,也该收了我了吧!

Part2 齐先生,严女士,祝你们新婚快乐!
01 董事会之争
次日清晨,宣家主宅。
宋子年看着坐于长桌两端,离得老远的严谨和齐敛,面上露出了古怪而莫测的微笑:“二位昨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吗?”
严谨冷冷道:“被狗咬了。”
齐敛听得眉梢微扬:“呵,当了一晚上的吕洞宾。”
严谨冷哼了一声,不接他的话了。
昨晚十二点,刚洗完澡的齐敛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大被蒙头,睡得死活不知的严谨。
怕她闷死自己,于是,自觉好心肠的齐总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准备将严谨蒙在头上的被子稍稍拉下来一点,让她能透会儿气。
他的手摸上严谨的被子,轻轻用力—
“啊—严谨你疯了!谋杀吗?”
被一个利落的小擒拿卡住脖子的齐敛愤怒地瞪着眼前那个骑在他身上,死死卡住他脖子的女人。被子被扭成了一股麻花缠在他的身上,让他挣都挣不开。
严谨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呵,就知道你会半夜掀被子,流氓。”
齐敛被她卡脖子卡得半天缓不过来一口气,又不稀罕和女人动手。
“我那是在给你盖被子!”
严谨不信:“我被子盖得好好的你拉下它做什么?”
“……被子蒙在头顶上,你是给活人盖还是给死人盖呢?”
严谨挑眉:“我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你要是不想因为杀人入狱,就赶紧给我松开!”
“呵,我这算是正当防卫。”说着,她松了手。
“正当防卫?”齐敛活动了一下被卡出一个重重的红印子的脖子,“拜托,严小姐,你这最多算是钓鱼执法。”
大半夜不睡觉,缩在被子里装尸体等着反杀,绝了。
齐敛忽然觉得半夜睡在这个房间里,简直有生命危险。
他原本是觉得,既然都宣称要和严谨结婚了,睡在一个房间里会比较有说服力。谁知道这栋宅子里有没有宣夫人留下的眼线?到时候万一被人抓到他和严谨的战线并不怎么稳定,还随时伴有生死大战的情况的话,挑拨离间的说客马上就得上场来唱戏了,麻烦。
严谨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衣服堆里挖出一根看着就很坚韧的尼龙绳。
齐敛的神色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严谨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半分笑意,她张嘴就是一出惊悚故事:“呵,你说呢?”
……
“所以……你被绑了一晚上?太惨了,太惨了……”宋子年嘴上说着同情的话,但他那疯狂上扬的嘴角明显出卖了他的真实情感。
齐敛气压都低了不少。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啃着水煮蛋的严谨:“严小姐,你每天这么敌视我,这是等着哪天人家过来挑拨离间呢?”
严谨咽下嘴里那口噎人的蛋黄:“咱俩关系都这样了,还有啥好挑拨的?”
有好感才有挑拨的价值,上来就直接奔负数,连下降的空间都没有了。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但是齐敛听着不舒服了,他不想自己一个人不舒服。于是,他决定让严谨陪着他一起不舒服。
“我明白了,严小姐这是觉得我们太不亲近了。”
严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你想干吗?”
齐敛拍了拍手上蛋壳的碎屑:“子年,开车,咱们领证去,现在就去!”
严谨一脸蒙。
宋子年一怔。
为了硌硬人家而和人家结婚,这是什么毛病啊。
宋子年在齐敛的视线逼迫下,在市区开出了秋名山山道飙车的质感,二十分钟的路,他十分钟不到就开到了民政局。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对年轻男女,沉吟片刻,道:“那个,年轻人……咱们国家结婚,是讲究自愿登记的。”
两人异口同声:“我们自愿。”
工作人员又问:“真的自愿?”
齐敛、严谨齐点头:“真的。”
工作人员有点无奈,那你们一副寻仇来了的表情做什么?
于是,在民政局工作人员的再三斟酌、询问下,两人终于成功念完宣誓词。
“好的,下面咱们照相啊。新郎、新娘可以站得再近一点……对对对,笑一下,新娘笑一下,今天是你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严谨低嗤:“拉倒吧,人生受难日。”
齐敛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面上维持微笑不变:“严小姐,我劝你笑一下,不然我会觉得你不是想和我结婚,而是在参加我的遗体告别仪式。”
严谨冷漠道:“哦,那太荣幸了。”
齐敛无奈地笑了。
“给!齐先生,严女士,祝你们新婚快乐!”工作人员将印好的两个红本本递给他们。
齐敛问严谨:“为什么不改回你本姓的宣,宣谨听上去可比什么严谨好听多了。”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齐敛耸肩:“好的,老婆,你开心就好。”
严谨被他嘴里那句“老婆”一叫,鸡皮疙瘩差点儿没从头起到脚脖子上。
“有话好好说。”
齐敛打了个哈欠:“那叫你什么?总不能结婚了还叫严谨吧,太见外了。表面功夫总得做做……叫亲爱的?”
严谨道:“小严,谢谢。”
齐敛却不赞同:“不行……谨儿?哈哈哈哈……”这琼瑶阿姨式的叫法把他自己笑到了。
严谨黑了脸:“你敢这么叫就等死吧。”
齐敛顿了顿,道:“叫小谨,这是我的底线。”
严谨一愣。她倒是没有想到,齐敛会脱口叫出这两个字。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叫过她,后来,他们死了。
“没意见我就当作是默认了,”齐敛伸出手,示意她挽上,“走吧,小谨,他们还等着呢。”
FC集团总部,会议室。
“齐敛为什么还没有来?他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等着他吗?”宣夫人伸指敲了一下桌子。
其余的董事成员也纷纷皱眉,开会迟到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宋子年推开门走了进来,对着在座的董事们微笑:“齐总和继承人马上到,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一听到“继承人”三个字,刚才还算寂静的会议室内立刻响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声。
“看来,是真的有继承人这回事啊……之前下面的人议论,我还以为是谣言。”
“宣董不是有个跑了的儿子吗?听说留了个女儿,找回来了?”
“那真是继承人了。唉……我还以为宣董不在了,集团会落到宣置业夫妇手里呢……”说话的人转头向宣夫人看过去,得到对方一个优雅而礼貌的回眸颔首。
然而实际上,宣夫人的桌子底下,手中的湿纸巾已经因为她的用力揉搓而变了形状。
是啊……原本她也以为老爷子倒了,这位置早晚会落到她和她丈夫的手上,毕竟现在还在这里坐着的人里面,姓宣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齐敛啊齐敛,宣夫人的面上露出了微笑,今天我就来欣赏一下,你会怎么让那个外面找来的野丫头把这个位置坐稳。
“咔嗒”一声,门再次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去。
齐敛拉开门后,退到了一边,示意严谨走在他前面。
严谨走了进去,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这位年轻的继承人身上,他们用或挑剔或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可能成为他们集团未来领导者的姑娘。
宣置业已经听夫人说过严谨的事了,今天一见,这女孩的脸虽然板成了一块铁皮,但是和齐敛那个浑蛋那种泰然自若使诡计的混球形象不一样,看着就是一个青涩的小女孩罢了。
宣置业忽然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看来齐敛这家伙也没有一天不到就点石成金的本事。
齐敛示意宋子年将DNA检验报告的影印件拿出来分发给众人:“这是关于继承人身份的证明,为了平复大家的疑惑,我只展示这一遍,之后,我不希望在公司内再有人对这件事有疑义。”
报告被分发下来,宣夫人拿到报告,上头99%的匹配率证实了她的全部猜想。她抬起头来看向长桌尽头,忽然,视线一顿。
“齐总,”宣夫人出声问,“你的戒指怎么换位置了?”
她这一开口,在座众人的视线都望了过去。确实,原先戴在小指上的银戒,换到了无名指上……好像还换了个带钻的款?
齐敛的尾戒在公司内部几乎是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那东西就像是他的第二个分身一样,每次他想事情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拨一拨,然后,又一个让董事会众人头痛到恨不得掐死他的提议就出来了。
齐敛见他们主动问起,垂头轻嗤了一声,再抬起头的时候,演技之魂已经在他的身上点燃。他坦然地伸过手去,抓起了垂落在一边的严谨的手。
“是的,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宣布,那就是,我和这位小姐已经结婚了,就在刚才,我们已经在公证处公正过了。”
这无疑是投下了一枚重磅核弹!
饶是宣夫人这种隐隐猜到了他想做什么的,也被这果断迅速的执行速度惊得瞠目结舌。她本以为,齐敛还会再拖几天,至少……得等DNA结果被董事会众人认可之后。
宣夫人沉吟着没出声,倒是其他股东中,有人提出了异议。
“齐总,”一位股东开口,“你今儿来个先斩后奏,是想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先立个威风?”
齐敛耸了耸肩道:“先斩后奏?董事会管天管地,难不成连我谈恋爱结婚都要管?在座各位,都想当我爹啊?”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那个股东气愤地闭了嘴。
支持齐敛的人也开口了:“哎,人家小齐也没说错嘛,老王啊,你管得也太宽了!”
“行!齐总!你找谁恋爱找谁结婚确实不关我的事!那么民航坠机的事情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齐总你是不是该给我们董事会一个交代?”王董事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摆脸色给齐敛看。
一旁,严谨望着屋内剑拔弩张的气势,小声地对齐敛嘀咕了一句:“看来,你敌人不少啊?”
齐敛低声道:“所以,你也就不必多插一脚了,休战一致对外吧。”
严谨点点头道:“成交。”
王董事见那两人说小话,拔高了声音道:“齐总!”
“听见了,您别吼。”齐敛状似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失眠挺严重的,您嗓门一大我这耳朵里就嗡嗡嗡的。”
王董事哼了一声:“那接下来的事,您就更该头疼了。宣总,你们民航出的事,你说呢?”
宣置业转头看向夫人。
宣夫人开口:“我们跟地客已经完成配合调查了,地客承认了燃油表质量的问题,但是,他们拒绝接受油表质量是事件的主因,说是在模拟舱内进行了多个机场的迫降实验之后,认为在当时的高度上,飞行员是足够以直线滑翔到最近的机场的,根本不必要在水面迫降。”
齐敛挑眉:“所以,地客的意思是,是咱们机长的问题?”
“是的,我建议开除肇事的机长徐谦,”宣夫人点头,“并且,我会让他们争取尽量少一些的赔偿……齐总,我尽力了。”
齐敛点头:“对,尽力了,只是该争取的权益一样没争取到,该减少的赔偿一分没少。”
听到这话,宣夫人抬眸:“齐总,问责的漂亮话谁不会说啊?钱都是我们下头的人自己出,您倒是给我个办法让那些人别追着我要钱啊?我们上季度的效益,可是赔了一大半进去呢!”
宣夫人这波看似是在卖惨,其实是在指责齐敛推卸责任,毫无建树。
齐敛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身旁围观群众的身上。
严谨察觉到他的视线,一怔:“嗯?”
齐敛冲她微微一笑,她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各位,”齐敛开口,“我身边这位小姐呢,可是我们下属民航里的一位优秀的飞行员……小谨,民航机的实操故障,你有没有研究啊?”
严谨一脸莫名其妙,刚想回答些什么,就听到有人开口打断了,还是那个王董。
“胡闹!”
宣夫人也笑了笑,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小谨对吧?我有印象,我们民航的学员嘛。不过……你好像还没通过改装测试吧?”
王董听了更生气:“胡闹!果然是胡闹!”
宣夫人又道:“齐总,这可是董事会的机密文件,怎么可以给一个学员……”
齐敛打断道:“她是宣董的孙女,过问这些理所当然。”
“但她现在还不是董事会的成员。”
“迟早会是。”
会议室里一静,其他成员都选择缄默,明哲保身。宣夫人和齐总争执这种事情,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习惯了就好。
严谨转头看向齐敛:你搞什么?
齐敛翘了翘嘴角:给你立威啊,怕了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齐总……”那位挑头的王董看到众人都不说话了,冷笑道,“继承人是要通过我们董事会的选举的,你就那么肯定,这小谨过得了选举这一关?”
说着,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同僚们。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谁也不知道这个年轻小丫头几斤几两,现在谈迟早,好像真的有点太早了。
王董又说道:“所以说……嗯?”
严谨直接走了下来,从他手中抽走了单子:“抱歉,借用一下。”
王董恼怒:“这什么东西你就直接上手拿……”
严谨一开口,比齐敛还冲:“什么东西,核弹?”
王董一怔。
严谨泰然自若地拿着单子走回了齐敛身边,挑衅地冲白费半天口舌的齐敛扬了扬:“看好,到手了。”
齐敛微笑道:“厉害……”
下面的人不吭声了。
你要看就看呗,看看你能看出什么花儿来。
严谨抖开单子,一看飞行员照片,徐谦啊,认识认识,老熟人了。
这位徐机长是她还在航校念书时候的师兄兼临时教员。从大三下学期的飞训练机开始,她就一直跟着徐谦,作为副驾驶,跟着徐谦学他的操作,那时候每个教员都会带好几个学员,面对每一个学员,他说的第一句话都是—
“你们一定要牢记这几个词:professionalism(专业化),discipline order(遵守秩序)和focus(专注)。任何时候你们肩上都扛着上百人的生命,每一个操作都必须符合规范,快速执行单上的每一条都必须在起飞前严谨地检查。按部就班或许会死,但是如果连按部就班都做不到,那么你们必死无疑!”
这番话对学生时代的严谨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以至于每一次进入模拟舱内她都是抱着一种敬畏的态度来面对训练的。任何一个失误的操作都可能造成机毁人亡,大部分的事故都是在飞行员松懈的巡航阶段发生的。
所以,必须时刻谨慎,她告诉自己。
所以,这样的徐谦,这样勤勤恳恳、老老实实,贯行认真严谨不耍帅准则的徐谦,怎么可能会犯这种简单的失误?
“看出什么了吗?”王董见她半天没开口,略带讥讽地出了声。
“嗯。”严谨点了点头,将单子递还给了齐敛。
刚才过去的那十分钟内,已经足够她将油表部分那薄薄的一张纸看完,并且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可以借用一下这里的模拟舱吗?”严谨问道。
王董狐疑道:“你要模拟舱做什……”
话音未落,齐敛已经着手去办了:“子年,让人去把模拟舱开一下。”
宣夫人反应过来:“莫非……你们是想再做测试?齐总,测试我们已经做过很多遍了,没必要再浪……”
“地客的人今天就要结案回国报告了,这是唯一的机会,”齐敛淡淡地将目光掉转过去,“还是说,你还有别的办法避免集团承担这次大型事故责任?”
宣夫人被堵得一愣,没再吭声,但心里是不服的。她准备等着看齐敛打脸。平时这位执行官总是热衷于往别人脸上甩巴掌让人吃哑巴亏,今天终于要天道好轮回了。
在座不少人都在心中为齐敛捏了一把汗,一句话就把自己完全架到了严谨那条战线上,可以想象要是这姑娘失败了,齐敛对她的支持就会变成盲目听从,董事会那帮人指不定要怎么拿他出气呢!
去模拟间的路上,齐敛一直维持着面上微笑的表情不变,静静地走在严谨身边。
严谨问:“你这么淡定?”
齐敛回道:“怎么会?我心里紧张死了,饭碗压你手上,还请严小姐你加把劲,别让我把这年薪百万的饭碗给丢了。”
“拉倒吧你。”严谨冷冷道,这人说着紧张,你看面上哪有半分紧张的样子,你看那笑得,说是胸有成竹都不为过,“刚才就是你主动提到我的,要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齐敛温柔地笑了笑,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最多就是,你可以下船了。”
他事先必然已经有一套完备的方案,突然点到严谨只不过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测试。测试目的很简单,她是否拥有继续被利用的价值。如果没有,那么便立刻抛弃,算计得如此得当,不愧是个商人。
“你放心。”严谨想明白这些之后,淡淡道,“在我想主动下船之前,你们谁也踢不走我。”
“好。”齐敛将她送到了模拟舱门口,便停下了脚步,里头就五个座,驾驶位两个,记录位三个,没他能落脚的地方,“那我等着看严小姐的精彩表现。”
舱门关闭,茧型舱升起,离开廊桥。门内门外,各自落座,严阵以待。
这次的测试并没有让还是学员的严谨来进行,而是选择了总部一位经验丰富的模拟机教员。
严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口述着报告单上徐谦那一天飞行时的基本情况:“标准起飞,天气良好。”
“好的,现在起飞,襟翼打开就位。”
“低空状态平稳。”
“好的,现在起飞完成,高度爬升完毕,即将关闭驾驶,进入巡航模式。”
他们现在模拟的,就是事故当天由黑匣子的电脑记录的徐谦当时在驾驶室内的完整操作情况,一个步骤都没有漏掉。
“即将到达目的地机场,准备降落。”
“好的,巡航模式已关闭,现在检查机身以及地面情况……油表数据显示落地重量严重超标,准备申请排油。FC 0825,呼叫M市塔台,机载油重超标请指示……”
后面的记录员充做塔台的工作人员回复道:“塔台收到,FC 0825请注意,允许排油。”
检测员无比熟练地打开了机翼两侧的排油键,这些天为了配合地客的人,他已经做了无数遍同样的实验了,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实验还有什么做的必要。
—反正再做一万遍,结果都是一样的。
燃油清空,红灯警报激烈地在舱内响起。他熟练地拿起手边的通讯录,念出了那句这些天念叨了无数遍的话:“Mayday!Mayday!空中燃油清空,发动机即将失效,距离目标机场128公里。”
“塔台收到,准备滑行。”记录员们准备开始调整模拟器进入直线滑翔状态了,实验进行到这里,即将收尾。
外间的董事们窃窃私语。
这一场追加测试根本就是无意义的,浪费时间的行为。小姑娘年轻,心高气傲,遇事难免会想要证明自己。他们抱怨的是齐敛,他也跟着一起胡闹,以为自己还是什么给老婆撑腰的荷尔蒙旺盛小青年?
“喂,”宋子年有些担心地问,“你这么让严小姐硬着头皮上,她行不行啊?”
齐敛刚才是一拍脑门就让严谨扛枪上阵了,差点儿没把一无所知的宋子年给吓出心脏病来。宋子年揉着自己的胸口,莫名觉得继续给齐敛干下去他一定会很短寿。
齐敛安慰他:“别急,再等等。”
就在这时,舱内舱外,同一时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请等一下。”
所有人动作一停,齐齐向屏幕看去。
齐敛嘴角微勾,脸上露出了微笑。
“请问,您做这个测试进行过多少遍了?”严谨忽然放下手中一直抱着的平板电脑,扭头发问。
“十几二十来遍吧,”测试员皱眉,“你想说什么?”
“所以,您很清楚这段航程必然会遭受的每一个障碍,也知道事故如何发生,如何避免……”
“对,你到底想说什么?”测试员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真实航行过程中,这些您都不可能知道,”严谨抬起眼皮,幽幽地望着对面的测试员,“您不可能在危机发生的第一时间内就判断出是油表故障卡停,飞行员这时候一定会有的一个动作就是……打开它,浏览快速检查单,排除所有故障可能,得到最终答案,这是我们还在航校的时候,就要所有人都记住的准则。”她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展示给测试员看。
测试员手指一顿,她说得没错,人不是电脑,没有人能够在危机来临之前就凭空预测,当危机发生的时候,迅速执行手册进行检查,才是最为正确且保险的行径。
—是他太久没有真正地飞过了,以至于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忘了。
他转过头去:“加上四十秒的反应时间进去。”
记录员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好的,现在加入四十秒的人类飞行员基本反应时间,重新开始降落模拟。”
与此同时,模拟间外看着大屏幕的人中,已经有人抱怨开了。
“为什么一定要加飞行员的反应时间进去?”还是那个脖子上挂着佛像的王董,“我们每年光一个正驾驶的工资,不算他们的小时费,就得花掉好几十万。这么高的薪资养着他们,难道他们不应该把那个什么劳什子执行手册给背下来吗?”
齐敛抬眸看向王董脖子上的那串佛像。据说,王董早年是挖矿起家的,生意不景气了转而投向新兴行业,于是便入股了当时如日中天的FC集团。
齐敛对着王董,耸了耸肩:“真遗憾您投资了我们这么久,却连快速执行单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董气极:“你!”
齐敛淡淡地道:“全部打成A4纸的话,我想,大概能将您名下的那十几套别墅通通塞满吧?”
“这么多?”
这话出来,不光王董惊了,连带着坐着的董事们也全惊了。他们平时都只管手中的股份、公司的社会影响如何,偶尔听听下面的报告,至于飞行员执行手册到底有多少页这种小事,根本没人会去关心。
“建议您下次出行的时候一定要找到能背下手册的飞行员,”齐敛望着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淡淡道,“希望那个时候,您的佛祖还能保佑您。”
模拟舱内冒起了刺眼的红光,警报一声接着一声。
舱门打开,五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确定,加上四十秒的反应时间之后,徐机长不可能滑翔到机场平安降落。”测试员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在水面降落不是冒失之下的错误决定……相反,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他保住了一机人的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
齐敛开口:“你们给诸位演示一下。”
“好的,下面我来给大家看一下手册上的水面迫降执行条目,”检测员也不多说什么废话,直接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连上大屏幕,展示给众人看,“徐机长需要在几十秒的时间内同时完成主电流断电、分别按下按钮,收起放下的起落架,同时手动调整飞机仰角和入水姿态。因为在水面迫降是不能放起落架的,稍有差池,飞机的机腹就会被水撕裂解体,但是他做到了……这么多的步骤,如此有条不紊地进行,从人类造出飞机以来,大型客机完成这样的实际操作,除了2009年全美航空1549号在哈德逊河上奇迹降落生还,就只有今天这位徐机长做到了,况且……他们还是刚起飞就遭遇事故,时速不快,咱们这拉住的,可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啊……”
齐敛将系统录下的最新测试视频,发送给还未回国的地客调查员。
半个小时后,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他在众人紧张而又期待的目光中看完了传真内容,紧绷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们说,愿意承担全责,前提是,要我们隐瞒他们飞机的油表质量问题,不做对外公告,只说是飞行过程中低温水汽损伤了电脑。”齐敛放下单子,宣布道。
下头有人嗤了一声:“这帮鬼精的外国孙子!不就是担心像他们的老对头浪音一样被全球停飞吗?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
“咱们当然可以隐瞒了,”齐敛的眼中划过一丝精明,隐藏在笑容底下,“但是,可不能白瞒。”
下头的人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对!就应该狠狠地敲他们一笔,可折腾死咱们了!”
“让他们至少赔架新的过来……不!两架!要他们最新的机型!”
齐敛见下头气氛热络,瞄准时机笑着挽起了严谨的手:“能够转危为安,我们都要感谢我们年轻的继承人,要不是她,咱们不但要吃哑巴亏,还会在公众心里留下安全顾虑,不是吗?”
他开了这个头,下面他自己的人自然要帮着疯狂造势,群起喝彩。
“对对对!”
“是啊,多亏了这小姑娘啊……”
“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
王董、宣家夫妇二人见气氛倒向齐敛于己无利,也没什么好继续再做文章的,互看一眼,决定暂时停止发难。
会议室内反差如此巨大的光景,算算,也不过半小时不到而已。
齐敛让宋子年对外放出了两个消息,每一个消息的分量都足够把全市大半的记者吸引过来,争相抢夺这个头条。
“请问齐总,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集团小姐吗?”
“您对外公布被解决的大麻烦,指的是贵公司上周发生的迫降事故吗?”
“请问公司和地客最后的讨论结果是?”
……
饶是严谨早有准备,仍旧被眼前这乌泱泱的一大片黑脑袋给惊得震了震。
齐敛见了,问道:“要不要我扶着你点?”
严谨摇摇头道:“别了,我就是觉得他们看我就像看自己的年终奖一样,我有点瘆得慌。”
齐敛笑了,转眸看着她道:“那你觉得我看你像什么?”
那双眼睛的瞳色偏浅,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如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他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倒是岁月静好,像个安静的美男子,然而只要一开口……
严谨道:“你祖宗。”
吵架而已,谁怕谁啊?
齐敛一顿,咬了咬牙道:“行,祖宗您等着。”
记者们忽然齐齐将镜头对准了严谨,她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是齐敛那略微贴近的嗓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是最前一排的话筒能收到的范围内:“我妻子有些害羞,你们别吓到她了……她啊,做专业相关的事情时上心,你们这种场面她可应付不来,是吧,小谨?”
“小谨”两个字一出,叫得严谨头皮一紧。
齐敛低声提醒她:“发什么呆,回话。”
严谨讷讷地道:“嗯……”
“哎呀!齐总和夫人关系真的很好!听说二位闪婚,是因为公司利益的缘故,还是一见钟情?”
原来来的不光是社会版面的,娱乐版面的记者也来了。齐敛回答完了公司的事情,娱乐版的记者就挤开问正事的同行们冲到了最前端。
名人八卦什么的,最喜闻乐见了。
“齐……齐总能分享一下您和夫人相爱的故事吗?”
齐敛笑道:“当然没问题了。”
于是,严谨就在旁边硬着头皮听齐敛鬼扯能酸掉牙的爱情故事,亏得那些记者还听得津津有味。
一个男人一本正经地拉着你的手,对你说“遇见你真是三生有幸”,这不是爱情故事,这是惊悚怪谈。
明明是认错人还被发好人卡的尴尬经历,能被他加工成是什么“无数巧合造就的命中注定”,还得时不时地微微颔首,附和他那子虚乌有的瞎话。
那头,宣夫人站在后面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互动。
齐敛一脸轻松自在,谈笑风生,很正常,这小子说话一向讨那些年轻小记者喜欢。至于那个所谓的严小姐嘛……
宣夫人勾了勾嘴角,以她多年看人的经验,隔着人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僵硬和尴尬。
看来,专业能力突出的未必就有很好的管理能力和社交能力,而这两种能力,恰恰是一个继承人所必须具备的。如果飞机开得好就能领导一个航空集团,那么公司要他们这些人做什么?哪个老机长退下自动顶上来就好了。
想到这里,宣夫人收拾好面上的微笑,款款走了过去。
严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碎响。有好些记者已经盯住了她身后的人,眸中一亮,显然是他们很熟悉的人。
严谨转过头去,瞬间,浓甜的香水味迎面而来,呛得她直接打了一个喷嚏。
“各位下午好。”雍容华贵的贵妇人站在镜头前,立刻分走了大半的闪光灯。
齐敛眯了眯眼睛,继而笑开了:“宣姨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迷人啊。”
宣夫人捂着嘴,边笑边摇手,嗔怪着齐敛:“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我都老了,哪里比得上你们年轻人呢?就说你旁边的小谨吧,不年轻不漂亮,能让你这么快就收心结婚?”
齐敛一声假笑:“是啊,我就喜欢小谨她年轻漂亮。”
严谨低头思考,他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宣夫人知道齐敛在媒体面前是不会跟她针锋相对的,顿觉心情大好,仿佛刚才折心腹、折面子的不甘全被补偿回来了。
宣夫人安安心心地对着记者宣布她来的目的:“我们家小谨这么多年在外头也没个人照应,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如今回来了,该有的东西我想齐敛也不会亏了她,我这做长辈的也没什么好给的……所以,两天后,我打算邀请大家参加我特意为小谨回归准备的欢迎会,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小谨……你说呢?”
严谨压低声音问齐敛:“什么路数?”
齐敛小声答道:“拿钱往你脸上抽。”
“精辟。”
于是,严谨直起身子,对着宣夫人淡淡一笑:“好啊。”
宣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她,眸含深意:“那到时候,宣姨就等着你赏光。”
记者散场之后。
齐敛戳了戳严谨:“脸这么臭?”
严谨白了他一眼:“我觉得宣夫人刚刚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安好心。”
齐敛笑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现在可是她杀父杀母的仇人,她能对你安什么好心?”
严谨撇了撇嘴:“不对,我觉得更严重一点,她应该有招在后面等着我呢。”
齐敛在她头上薅了一把:“挺好,长进了,都学会用第六感了。”
严谨冷着脸,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滚!”
“说正事。”他收起了面上的嬉笑,“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回来了,不去医院看看你爷爷说不过去,下午跟我去趟医院?”
提起这个一直对她不闻不问的“亲人”,严谨显然没什么好感,把头一扭:“我跟他又不熟,去那里演什么舐犊情深?搁你你信吗?”
齐敛点了点头:“我信。”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真对公司有好处,你让我到宣老二家那两人床前尽孝我都行。”
严谨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
她对爷爷宣成国是有些难以言明的怨言的。说想他,毕竟是血亲;说不想,父母过世后,他对她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换作是谁,心里都会有疙瘩,人之常情。
齐敛将手按在她的肩上:“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按照老话说,半只脚都已经跨进了棺材里。你现在即将继承的是他的财产他的地位,到他面前去让他看一眼他的财产归属,有什么大不了的?”
严谨道:“我只是来查父母的事情的,他那些破烂财产,我没兴趣……”
齐敛看她耍脾气,笑了,逗着她玩:“行行行,严小姐你不喜欢我喜欢,你要是把公司继承下来了,离婚之后我还能分一半。我帮你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严谨怒道:“正大光明跟人谋夺遗产,要点脸吧,小心走半道上让雷给劈了。”
齐敛耸了耸肩:“给句准话,去还是不去。”
为了防止某些人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严谨点了点头:“去!”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