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合

他越过十年光阴,风尘仆仆赶来, 喂了她一颗解除孤独的解药。 再见时,一如当年,她仍然是被叶敬辞记挂于心的、高三九班的尤嘉同学。

作家 林蓠 分類 出版小说 | 19萬字 | 15章
Chapter15 浪漫天赋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
余东来接到电话,得知手下办事不力,把事情搞砸了,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心虚,生怕牵连到他身上,打电话给从事媒体行业的老朋友,询问此案细节,却被告知带警察去现场救人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余铭涵。
他给余铭涵打电话,没人接,想来想去觉得不对劲,开车去了公司。
才八点多,还不是上班的时间,他乘坐专梯抵达董事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与他和叶敬辞见面时的那间不同,这间位于顶层,装修古典气派,仅博古架上各界朋友送的古玩陈设就价值连城。
电梯在顶层停下,他走到门口输入密码,提示密码错误。
再输一次,仍然错误。
这时电子门缓缓打开,这意味着里面有人。
他皱着眉走进去,看见余铭涵难得地穿了正装,他甚至还系了与西服颜色相衬的领带,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桌上的文件。那些文件都是被他锁在保险箱里的绝密档案,尘封着一桩桩让他难以入睡的旧事。
余东来气急地质问:“你怎么进来的?”
“找人破了你的密码。”
“胡闹!”
余东来怒骂道,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余铭涵挨了骂也不在意,只是顽劣地一笑,合上手里的资料,双手交握垫着下巴,若无其事地调侃余东来:“来这么早,又失眠了?”
余东来止住咳嗽,皱眉盯住余铭涵:“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余铭涵佯装回忆:“昨晚?昨晚我刚回国,不是你给我休了年假让我出去玩吗?”
余东来冷笑:“你前天出国,昨天就回来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回来?”余铭涵摆弄着余东来桌上的地球仪,笑着说,“按照你的计划,我应该出国玩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吧?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你扫清路障,等我回来也迟了,对不对?”
他说完抬头看余东来,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却蓦然发觉他苍老了许多,在他小时候,余东来是多么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他已头发花白,眼角眉间的皱纹都是岁月的痕迹。
余东来久久没有作声。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余铭涵讥诮地一笑,“看来这么多年,你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一点没变。不论是我八岁那年,你为了名誉害死我妈,还是后来盛景华庭土方回填,你为了除掉举报人尤诚,派人动了他的刹车线,但凡挡你路的,用钱收买不成,你就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是你机关算尽,是否算到还有我这道劫呢?”
余东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余铭涵,他和自己年轻时长得真像啊,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他还记得四岁时的余铭涵才那么一丁点大,抱着他的大腿喊“爸爸”,他一个眼神瞪过去,他立刻委屈地改口喊“叔叔”,懂事又听话。
余东来难以置信:“你妈的事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你才八岁……”
“我亲眼看见你把药碾碎了放在她的杯子里,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会要了她的命。”余铭涵忍着眼泪说,“那时我年纪小,没有能力保护最爱的人。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不是任你摆布的小孩子了。”
他紧攥座椅扶手,一字一顿地说:“东来集团,该换新的主人了。”
“你什么意思?”
直到这一刻,余东来才意识到今天的不同寻常。
往常这个时间他的秘书已经为他端来现磨咖啡,开始向他进行晨间汇报了,今天外面却出奇地安静,他拨通桌上的座机电话,接秘书室,线路早就被人切断了。
余铭涵看他慌乱不安的样子,为他解释:“我的意思很简单,您被逮捕了。”
他示意余东来回头,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余东来什么都明白了,整个人忽然像失去了魂魄,默默接受警察为他戴上了手铐。
他被警察带走时,最后回头看了余铭涵一眼,他已经转动座椅,将目光落向了窗外,只留下一道决然的背影。
余铭涵就这样面朝窗外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最新上任的秘书打电话提醒他下午有董事会,他才擦了擦眼睛,起身对着窗玻璃理了理领带,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凌晨,余铭涵带警察冲进东来集团位于花港的建筑工地,幸好他们来得及时,否则叶敬辞很可能就没命了。
他跟随医护人员上了运载叶敬辞的那辆救护车,救护车发动时,叶敬辞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他后咧嘴笑了笑:“幸好你来了,尤嘉呢?”
余铭涵放下正在玩的手游:“她很好,就在前面那辆救护车上。医生说她低血糖,加上受了惊吓,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一包烟来,抬头和坐在对面的护士四目相对,想起救护车上不能抽烟,又规规矩矩地把烟收了起来。
他抬头向叶敬辞解释:“最近出国了,没用国内的电话号码,凌晨回来才看见你留的信息,还好,来得不算晚。”
那天他们在茶室见面,临走时他递了一张名片给叶敬辞。
昨夜,叶敬辞驱车赶往花港前,给余铭涵打电话他没接到,后来,他乘坐的飞机落地,换回国内的号码才看见叶敬辞的短信留言。
叶敬辞说,余东来的人抓走了尤嘉,并且勒令他不许报警,对方在暗,他在明,他不敢拿尤嘉的性命开玩笑,选择只身前往,但他也知道此去必定凶多吉少,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他。
窗外是皑皑白雪,救护车向最近的医院疾驰,急救护士帮叶敬辞包扎好伤口,给他输了液。余铭涵坐在那里看叶敬辞全身血污,有些想不通:“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救你们?你就不怕死在那儿?”
叶敬辞笑起来牵扯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咝”了一声。
他没正面回答余铭涵的问题,而是问:“你去看过尤诚吧?”
余铭涵愣了一下,故意装糊涂:“什么尤诚?”
叶敬辞指了指他的上衣口袋,余铭涵刚把烟盒放回去。
叶敬辞说:“我在尤诚墓前看见了同一个牌子的烟。你之前说,余东来调查过尤嘉,因为她的家世背景,余东来反对你喜欢她,其实他在意的不是家世,而是尤嘉父亲的死和他有关吧?而这些事,你早就知道。出于愧疚,你偶尔会去墓地看望尤城,对不对?”
余铭涵嗤笑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示意他继续说。
“如果我直接报警,以余东来的势力,这件事到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余东来还会再次找我的麻烦。但是通过你,我就能把他的势力一网打尽,因为你手里一定掌握着余东来这么多年的犯罪证据,一旦提供给警方,这场仗就是稳赢。”叶敬辞说,“不过,如果只有我身处绝境,我也不敢确定你一定会来,但是尤嘉有危险,你不会坐视不管,所以我决定把筹码押在你身上。”
不愧是叶敬辞,分析得有理有据。
但余铭涵还是摇了摇头,他说:“你错了,如果只有你,我也会全力以赴。”
叶敬辞有些意外:“是吗?为什么?”
余铭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壁纸,是他和尤嘉的合影。
他说:“因为,我想让她幸福。从始至终,她喜欢的人都是你,只有你能让她幸福。”
尤嘉做了一个梦,梦里下着暴雪,她被人绑在崖边的吊篮上,四周风很大,吊篮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她的眼睛被人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和吊篮摇摇欲坠的声响。
周围萦绕着那些人的笑声,他们在玩猜拳,谁赢了就可以把她带走。笑声恐怖骇人,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直到这场罪恶的游戏终止,有人伸手触及她的身体,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却听到清晰的断裂声,吊篮旋即坠落,她感到心脏骤然失重。
黑暗中,她祈求有神明出现,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从这场噩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叶敬辞的侧脸。
就这样,梦里她期盼的神明近在眼前。
她怔怔地看着他,发现他们的病床紧紧相邻,睡梦中他依旧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有护士走进来,看见她醒了,小声关心地问:“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
护士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笑着说:“你男朋友一定要把两张床并在一起,说只有确定你在身边他才睡得着。”
护士给叶敬辞重新换了吊瓶离开了病房。尤嘉回头看见叶敬辞浑身是伤,嘴角还有明显的瘀青,眼角不知不觉滑落一行温热。
叶敬辞睁开眼睛,看见她在哭,浑然忘了另一只手还在输液,慌忙帮她擦眼泪,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哭了?”
尤嘉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掉眼泪,一时情绪失控,又是哭又是笑地控诉:“你平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呢?他们威胁你,不让你出庭,你就答应啊,你拿了钱,他们就会放我们走,你也不必遭这个罪,搞得现在这么狼狈。叶敬辞,你真的很蠢。”
看她哭得又丑又可爱,叶敬辞松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安慰道:“他们才不会轻易放你走,而且一旦拿了钱,这事就说不清楚了。好了好了,你别自责了,我不止为了你,小区那么多居民,谁家的钱不是辛苦赚来的,遇到这种黑心开发商,如果连我都退缩,还有谁能帮大家维权呢。”
尤嘉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窗外火红的斜阳照在叶敬辞的脸上,把他的眼睛衬得光彩熠熠。她一直没有告诉过他,她很喜欢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狭长的单眼皮,眼尾上扬,眼珠明亮,此时摘掉眼镜,他眼底的波澜就更加清晰了。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有句话我好像没对你说过。”
叶敬辞低头,嘴唇蹭过她的额头:“什么?”
“我好爱你。”
叶敬辞愣住,以为听错了:“嗯?什么?你再说一遍?”
尤嘉害羞了,选择逃避现实,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没听见就算了!”
叶敬辞的嘴角漾开一抹笑,下意识地抱紧她。怎么可能没听见,他就是故意逗她,看她脸红他就高兴。
如果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他一定是那种上课会揪她小辫子的男孩子,幼稚得只知道通过欺负她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力。
因叶敬辞受伤,盛景华庭业主维权案延期开庭。临近春节,各机关单位开始放假,等到正式公开庭审已经是二月了。
叶敬辞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庭审当天他身穿正装现身庭上,因余东来被捕,旁听席来了许多业主和媒体,尤嘉坐在人群中,视线从始至终紧紧跟随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庭审现场亲眼见到叶敬辞工作时的样子,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字字清晰,连抑扬顿挫都像是反复彩排过的,让人无端地信服。他的声音也好听,一开口就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力,举证有理有据,主次分明,让被告律师无话可说。
年前警方正式逮捕了余东来,当时有警察来家里了解情况,尤嘉这才知道原来当年父亲的真正死因并非酒驾,而是刹车失灵,余东来就是幕后主使。除了尤诚,他手里还有其他命案,如今这些尘封的旧案纷纷浮现出水面,成为依法判决余东来的证据。
新闻频道针对余东来做了一期特别节目,看见余铭涵作为家属出现在记者采访的镜头前,尤嘉惊诧不已。
她记得余铭涵告诉过她,他从小和妈妈一起生活,没有父亲,原来事实并非如此。
后来她又查了许多关于余铭涵的事,那时正值春节放假,叶敬辞身上还有伤需要按时换药,王美兰和陈青在电话里商量,一致决定让她住进叶家,方便照顾叶敬辞的饮食起居,陈阿姨把叶敬辞房间旁边的客房收拾出来,尤嘉晚上睡不着,坐在电脑前搜索关于余东来和余铭涵的报道,被偷偷抱着被子溜进来想要和她一起睡的叶敬辞逮了个正着。
看见搜索栏里余铭涵的名字,叶敬辞气呼呼地把被子扔在床上,尤嘉听见声音才注意到他站在自己身后。
怕他生气,她做贼心虚地合上电脑。叶敬辞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分明在说“我吃醋了,快来哄我”。
她敢作敢当,坦白说:“我看见新闻了,有报道说,那天晚上我们能够得救是因为余铭涵,所以我……”
叶敬辞明白了。
这事他自始至终都没告诉她,难怪她好奇心作祟去网上查消息,其实他并非故意隐瞒,只是那天在救护车上,是余铭涵提出让他保密,他才没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台灯,叶敬辞把被子铺好,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过来,尤嘉赤脚走过去,掀开被子躺进他怀里。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外敷药物,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叶敬辞讲的故事里有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小女孩,男孩单纯地喜欢女孩,却因为父亲的阻碍,没能向女孩告白,男孩害怕父亲做出伤害女孩的事,一边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一边假装吃喝玩乐不停地换女友让父亲安心。就这样,女孩误以为男孩朝三暮四,是天生的浪子,终于与男孩利落绝交,男孩也在失去她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成为父亲的傀儡帮手,可是,他始终没有忘记是生父害死母亲,这么多年,他蛰伏在生父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把生父送进监狱。这一天总算到了,他也终于拥有了主宰人生的权利,可是时间无法倒流,女孩已经有了爱人,他再舍不得,也只能祝她幸福。
听完这个故事,尤嘉久久无言。她知道故事中的主角是谁,记忆碎片像拼图一样,组成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她站在时间的崖边回望,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她为年少时的自己唏嘘不已,也为误会了余铭涵这么多年感到自责。
“我好像错怪他了。”
“他说不怪你,是他没勇气向你坦白。”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他还说,希望我们幸福。”
“你们聊得还不少。”
“毕竟经此一役,我和余铭涵也算是战友了,听说他想篡位好久了,但余东来金盆洗手多年,他一直没找到动手的机会,这次的契机可以说千载难逢。而且,他也喜欢你,既然我们看女人的品位都这么优秀,总要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还可以这么用?
年关将至,腊月二十九,叶敬辞陪尤嘉和王美兰去了城西墓地,那天天气晴好,一路碧空如洗,市里禁燃烟花爆竹,车开到郊区却是另一番光景,到处都是鞭炮声,年味浓郁,直至到了墓地又恢复了岑寂。
尤诚死后尤嘉很少来看他,“父亲”于她而言是敏感词。她对他的感情爱恨交织,每次到父亲节想起他,浮现在脑海的都是他酒后和妈妈吵架的样子。他是火暴脾气,急性子,为人仗义,对朋友极好,反而对家里人经常骂骂咧咧,可是如果真让她回忆尤诚对她好的事,她也能想出几件。
她小时候每次打疫苗都又哭又闹,他为了哄她乖乖伸胳膊配合护士,总是会买旺仔牛奶贿赂她;她念小学时,上学路上总会经过一家饭店,店门口拴着一只凶猛的大狼狗,看见人就咬,她很害怕,回家吃饭时和爸妈说了一次,他听进了心里,没几天就给她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自行车;初中时她爸妈的感情已经很坏了,妈妈被他气回娘家,她高烧三十九度,听见有其他女人给他打电话约他出去跳舞,他没好气地说,我女儿病了谁有心思和你出去,“啪”一声就把电话挂了,然后背着她去了医院……
她有时候觉得,或许是他这个父亲做得太差了,所以那些对其他人来说司空见惯的普通小事,于她而言都是铭记于心的温暖,她总能记得格外清晰。
即便如此,大多数时间她心里还是恨他的,觉得他愧对母亲,死后还给她们母女留下那么大一笔伤者的赔款要还,逼得母亲不得不卖房子。
而现在,她再次站在他的墓前,心底的恨意却所剩无几,更多的是释怀。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他发现填土不合规,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向有关部门举报,作为女儿,在这件事上,她为他骄傲。
尤嘉记得那天墓地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来祭祖,母亲带了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白酒,清扫了碑前的树杈和烟头,把酒瓶打开,倒在了他的坟前。
庭审结束,尤嘉跟随人群陆续离场。
来旁听的业主中有不少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性,她们被叶敬辞出色的辩护表现吸引,离场后把业主代表张哥团团围住,向张哥打听叶敬辞是哪户的业主。
尤嘉最后一个出来,看见张哥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不禁失笑。
叶敬辞还真是到哪里都讨人喜欢。
她瞥了一眼热闹的人群,绕开他们向停车场走去。
之前她和叶敬辞受伤住院,因她伤势较轻,比他先出院,后来她回了一趟北城,和曼姐说明了家中情况请好了假,又回家把留守的胜诉带回了安平。因为高铁上不允许带宠物,她就开叶敬辞的车回来了。正好他负伤在身,这段时间出行都是她自告奋勇担任司机,现在开他的车已经开顺手了。
眼下的时节早就立春了,停车场附近有一排杏花初绽花苞,尤嘉坐在驾驶座听着电台里的节目等叶敬辞,蓦然回头看见他本人姗姗来迟。
法院门前有一条很长的台阶,他逐级而下,脚步巧合地踩中了英文歌的旋律,她背靠座椅看他走T台般向她而来,一双长腿赏心悦目。
行至一半,他却忽然被人拦住了。
与此同时,叶敬辞也茫然抬头,蹙眉看向眼前的陌生人:“你好,有什么事吗?”
女生脸颊绯红,鼓起勇气说:“叶律师,我有一个朋友想认识你。”
身为律师,叶敬辞向来不放过任何获得案源的机会,也一向对陌生人绅士有礼。他彬彬有礼地问:“你朋友找我干什么?是想离婚还是争夺房产?”
对方哑然:“都不是。”
“那是?”
“她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
叶敬辞听懂了,这不是案源,这是搭讪。
他笑着伸手,让姑娘看他身后。不远处的停车场,尤嘉正坐在车里向他们这边看过来。
她前段时间刚染了新发色,很适合春天,有风拂过,吹落如雪杏花,花瓣打着旋飘进车窗,被她捡起一片放在鼻间轻嗅。
叶敬辞收回视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红丝绒方盒,对女生说:“看见那个女孩子了吗?我准备向她求婚了。”
两个月后,盛景华庭业主维权案胜诉,东来集团没有上诉,最终如数赔偿业主损失并着手土地修复工作。
尤嘉选择了解除购房合同,很快就用赔款另购了一套新房,新房交付时是精装修,只需要把以前的家电搬过去即可,等到王美兰正式入住新家已经是夏天了,这件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端午节小长假,尤嘉和叶敬辞回安平帮妈妈搬家,他们虽然叫了搬家公司帮忙,但具体到如何归置还是要靠自己,三个人从早忙到晚才把家里收拾得差不多。
尤嘉原以为累了一天,之后两天能够好好休息,谁知第二天早晨八点多就被妈妈的吸尘器吵醒了。
尤嘉捂着耳朵惊坐而起,可怜兮兮地恳求妈妈让她多睡一会儿,王美兰二话不说就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睡什么睡,别睡了,小叶在客厅等你好久了,你们不是预约了今天去拍婚纱照吗?”
“哎呀我不去,我想睡觉……不是!等一下!”尤嘉忽然清醒了,瞪大了眼睛问,“什么婚纱照?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直到她浑浑噩噩坐上叶敬辞的车,她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叶敬辞把车开到安平一中,早有摄影团队的房车等在校门口,学校放假了,因为他提前联系了教导处主任,门卫大爷才破例放他们进来。
这家摄影工作室在微博上很有名,店主是一对夫妻,女生是旅游博主,男生是摄影师,他们的日常就是在世界各地旅行,顺便接各地客人的婚纱旅拍,这辆房车就是他们的家,车上各式婚纱应有尽有。
尤嘉化好妆去试衣间试衣服,她站在镜前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她怎么突然就穿上婚纱了呢?她在试衣间犹豫不决,最后对着镜子拍照,把心仪的三件试穿效果发给季萤做参谋。
尤嘉:“哪件适合拍婚纱照?”
萤萤:“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什么?你和叶敬辞要结婚了?”
尤嘉:“拍婚纱照而已。”
萤萤:“那不就是要结婚了!”
尤嘉:“请回答问题,第几件好看?”
萤萤:“第二件!一字领露出性感锁骨,心机蕾丝镂空设计高贵优雅,还有你这身材不穿鱼尾裙简直是浪费。”
尤嘉看了看身上这件鱼尾款婚纱,觉得季萤说得很有道理,她正准备离开试衣间,季萤又发来一条信息。
萤萤:“你们订的哪家婚纱摄影工作室?出片了记得发我参考一下!”
尤嘉本能地打出“好”,仔细琢磨感觉不对劲。
尤嘉:“你连男朋友都没有参考什么?”
季萤回了她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萤萤:“忘了告诉你,我脱单了,嘻嘻。”
尤嘉:“应该换我问,你离开这段时间我错过了什么吧?!”
她立刻给季萤拨了电话过去,一番审问得知季萤的男朋友就是去年趁她们不在家,闯进家里一通翻箱倒柜的罪魁祸首。尤嘉听了只觉得迷惑,还想八卦更多,却听见有人敲试衣间的门。
叶敬辞看她换了太久衣服,还以为她后悔了想临阵脱逃,特派化妆师来问她好了没有,尤嘉只好放弃八卦暂时挂了电话。
化妆师小姐姐看她挑好了衣服,上前帮她戴好头纱,然后把她领到鞋柜挑高跟鞋。尤嘉一眼看去,发现陈列在眼前的鞋子都是她喜欢的款式,她拿下来随便试了几双,发现每一双都出奇地合适,走起路来也很舒服。
她笑着说:“你们家的鞋子都好合脚哦。”
化妆师小姐姐笑而不语,看她选了一双白色镶钻的水晶鞋,贴心地扶她下了车。尤嘉平时很少穿高跟鞋,待房车车门打开,她一心专注脚下,生怕不慎崴脚,这时校广播突然响起,校园里回荡起令她感到熟悉的旋律,她忽然想起来了,这是电影《时空恋旅人》的主题曲The Luckiest 。
她最喜欢的电影就是这部,喜欢蒂姆和玛丽的那场婚礼,大雨倾盆而下,所有人都被淋得浑身湿透,拥有穿越时空能力、可以改变这一切的蒂姆询问妻子,想不想选一个好一点的天气举行婚礼,玛丽笑着摇摇头,说:“不,完全不想。”
哪怕一场大雨把婚礼搅得一团糟,却也是她独一无二的婚礼。
她穿着红裙子,和心爱的人手牵手在雨中狂奔,这样有趣的时刻,无须重来。
后来她和叶敬辞一起把电影重温了一遍,她恍然发现电影中男女主人公的职业恰好和他们一样。她抬头问叶敬辞,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是否愿意在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冬夜,选择说出他真正的名字,让他们早一点相识,这样或许不必等到若干年后才相爱,叶敬辞听完竟然也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有时候相遇不必太早,在对的时间相爱或许更容易白头偕老。”
而此时,尤嘉环顾四周,在她上车换衣服的短暂时间里,红砖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铺满了灿如艳阳的香槟玫瑰。
她有些恍惚,视线跟随玫瑰的影踪一直延伸到了教学楼门前的合欢树下,看见了西装笔挺、风度翩翩、捧花而立的叶敬辞。他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头顶洒落的阳光像细碎的钻,把他的眉眼修饰得如梦似幻。
尤嘉提起裙角,穿过花海,一路向他走去,直到停在他的面前,还觉得一切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她此生拥有的所有与这一刻相比,都显得那么平平无奇。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不是说好了会给你个惊喜吗?”叶敬辞骄傲地扬起嘴角,把手里的捧花献给她。
捧花是由向日葵和尤加利叶组成的,尤嘉拿在手里就好像邀请了夏天来做他们爱情的见证者。
当她以为已经接收到了全部惊喜时,叶敬辞又突然单膝跪地,拿出一只红丝绒戒指盒,她看着他掀开盒盖,凹槽里躺着一枚低调素雅的戒指,形状宛如绕了一圈的尤加利叶枝条,连钻石也打磨成了叶片的形状,设计它的人真是别具匠心。
“你愿意嫁给我吗?”叶敬辞真诚地问。
尤嘉不知道为什么,视线莫名地有些模糊。合欢树浓郁成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钻石身上,将本就璀璨耀眼的珠宝折射得更加夺目。
尤嘉笑着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还未等她郑重地说出“我愿意”,叶敬辞已经把钻戒拿出来套上了她的无名指。
看他急不可待地把她套牢,她笑着说:“这么浪漫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叶敬辞起身,上前一步,拥她入怀。她只觉得身体绵软,脚下也像漫步云端,忽而听见他在耳边说:“我所有的浪漫天赋,都来源于你。”
不远处有闪光灯闪烁,摄影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已经开始工作了,原来,他把叶敬辞求婚的始末从头到尾用相机记录了下来。
后来他们又去操场和教室取了景,等拍到图书馆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射进来,摄影师让他们趁光线正好自由发挥几个动作,尤嘉早就想扯叶敬辞的领带了,可是没等她先出手,叶敬辞已经抢先一步把她抱上了窗边的桌子,低头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那轮如火红日恰好从两人身体间的空隙映射而出,摄影师迅速抓拍到了这一幕。
一个月后,已经领了结婚证的尤嘉和叶敬辞在北城家里,收到了摄影师发来的云盘链接,里面是婚纱照的全部底片和精修。
尤嘉浏览后决定用夕阳下的那张接吻照,做她和叶敬辞的微信聊天背景,她下载了高清原图,剪裁好尺寸,正准备设置,忽然发现叶敬辞的头像也是被夕阳笼罩的安平一中图书馆。
她之前点开看过一次,依稀辨认出有人坐在落日余晖的窗边,不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时她以为照片里的人是叶敬辞,这次仔细看却发现不对劲,照片里的人身上的校服是安平一中的女生款。
他们学校的校服一直分男女款,只是差别细微,乍眼看去并无不同,最为明显的是女生袖口有一条红杠,而男生没有。
尤嘉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举起手机让一旁的叶敬辞看清楚。
他不明所以:“看什么?”
“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尤嘉无奈,只好把证据指给他看:“她是谁?为什么你的头像是一个女生?”
经她提醒,叶敬辞恍然大悟。看她吃醋的样子,他有些哭笑不得。
“你笑什么?”
叶敬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了那张头像的原图,稍微用修图软件调整了亮度和对比度,隐匿在光影中的人物轮廓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那是十八岁的他偷偷拍下的照片,那时的他不懂何为喜欢,却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怦然心动。
他自信、笃定,再难的附加题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他读名著,喜欢史书里的故事,擅长引经据典,辩论时总能精准地攻破对方的命脉,饶是如此,面对心动的女孩,他却小心翼翼,无计可施。
很多年后,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十八岁的怦然心动就是喜欢,他已经在另一座没有她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从小就和同龄人不一样,不喜欢玩游戏,也不喜欢体育运动,只喜欢去博物馆和图书馆,大学时他一如既往,宿舍的哥们儿都谈恋爱了,他还是孑然一人。
不是对爱情没有向往,而是有了唯一的向往,看谁都索然无味。
而如今,年少时唯一的向往已经变成了他法定的伴侣,如果有人问他此生还有什么愿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一句:“别无所求了。”
他把调好的照片递给尤嘉,待她看清楚照片里的人是自己,时间仿佛静止,醋意未消的她霎时哑口无言。
叶敬辞温柔地把她拉入怀里,似笑非笑地问:“老婆,和自己吃醋,很好玩吗?”
(全文完)
番外一 好好相爱
(1)
领证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尤嘉想送叶先生一件礼物,可是给他挑选礼物实在太难了。
打火机?他不抽烟,用不到。游戏机?他不玩,买了也是扔角落里落灰。剃须刀?他用手动款,只认一个牌子,不轻易换。领带?腰带?香水?她去衣帽间视察了一圈,觉得这些礼物实在没什么新意。
她想来想去,看见关注的网红推荐了某个品牌的新年转运珠手链,黑色细链配一颗生肖金珠,款式简约大气,寓意不错,日常佩戴也合适,正当她准备下单时,叶先生忽然神出鬼没地出现,抢走了她的手机。
“不准买。”
“不喜欢?”
“不是。”叶敬辞盯住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自从把你追到手,我就觉得自己运气特别好,有你在身边,这辈子都不需要转运。”
(2)
晚上,尤嘉挂断了和妈妈的视频,抬腿踹了一脚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叶敬辞,发出灵魂拷问:“我妈说我一点也不温柔,说你性格温和,让我多向你学习,你觉得呢?”
叶敬辞求生欲很强:“没有,你特别温柔。”
尤嘉不信他的鬼话:“真的?是心里话?”
“嗯……”叶敬辞承认,“是被人拿武器逼迫不得不说的心里话。”
尤嘉默默举起拳头,微笑脸:“被谁逼迫的呀?”
叶敬辞坐姿乖巧:“丘比特。”
尤嘉伸出去的拳头临时刹车,在叶敬辞头上轻轻抚摸了一把。
“嗯,很好。”
(3)
每年六月毕业季,叶敬辞都会去参加研究生导师组织的聚会,除了应届毕业生,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还有正在读研的师弟师妹都会参加。
这样的场合难免觥筹交错,尤嘉都大大方方地推辞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主动提议以唱歌的方式自罚。
一首歌唱完,叶敬辞读研期间的室友们围过来叙旧,难得聚会,大家都喝了不少,七嘴八舌地向尤嘉爆料叶敬辞在学校的旧事。
“以前有女生追敬辞,他每次都以自己有女朋友为借口拒绝了。”
“对对对,我们都不信,他哪有什么女朋友,一天到晚泡在图书馆,我们就让他提供有女朋友的证据。”
“谁知道他真的给了我们一个女生的名字,把对方的学校、专业都说得一清二楚,搞得大家不得不信。”
“今天见到了嫂子,这事终于有答案了,叶哥没撒谎,媳妇还真叫尤嘉,哎,我说,嫂子你俩以前谈恋爱够低调的,都没见你来学校找过他。”
聚会结束,叶敬辞因为和导师喝了不少酒,乖乖坐在副驾驶座上让尤嘉开车。
他难得酒醉,尤嘉趁机套话:“你以前干吗拿我当挡箭牌?”
叶敬辞不上她的当:“不告诉你。”
“嘁,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叶敬辞突然坐起来,微醺地说,“你知道我潜意识里想的是什么吗?”
尤嘉摇头。
喝多了的叶敬辞一字一顿地说:“那时候的我,始终坚信,未来某一天,还能和你有故事。”
尤嘉忽然无言,感觉整颗心被他的爱意包裹。她偏头看他,为能拥有这样美好又执着的少年感到万分荣幸。
(4)
周日车牌限号,尤嘉和叶敬辞坐地铁去附近影院看电影,整个车厢很安静,显得身旁两个女生的说话声异常清晰。
“我特别喜欢处女座的男生。”
“我也是我也是,感觉特别有魅力。”
“在外理智严谨,回家色气冲天,又禁欲又性感,真的绝了。”
叶敬辞就是典型的处女座,理性客观、逻辑缜密、一丝不苟、可欲可萌。
她们说的,全中。尤嘉忍不住拿眼睛瞄他,发现他也在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心想:这人肯定骄傲了。
下车后,她问叶敬辞:“听到别人夸自己,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呀?”
叶敬辞却一脸茫然:“什么?”
看他不像故意装傻,尤嘉只好把在地铁上听到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她们就站在我们旁边,声音很大的,你没听到?”
“没有。”叶敬辞摇了摇头,特别认真又无辜地说,“我的注意力全都在你身上,她们说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尤嘉忍俊不禁。这是什么神仙男人?也太会说话了吧!
(5)
寒冬腊月,听说沈放和江晚吟正在闹第四次离婚,如今江晚吟已经搬到了沈放的住处,两人吵架把家具砸得稀烂,叶敬辞闻讯赶去救人,等把沈放安全救出,路上看见有老大爷在路边卖冰糖葫芦,就下车给老婆买了一串。
他还要开车,上了车顺手就把冰糖葫芦递给了沈放,让他拿着。
沈放看见糖葫芦还以为是叶敬辞给他的慰问品,张嘴就要吃,被叶敬辞拦住:“让你拿着,没让你吃。”
等他们到家,无家可归的沈放自觉地去客房借宿,半夜想去洗手间,出来恰好看见叶敬辞和尤嘉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然后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糖葫芦。
叶敬辞忽然低头亲了一下尤嘉,山楂的酸甜在她齿间漾开,她成功地被勾引,翻身跨坐在他腿上……
沈放默默捂住了眼睛,连洗手间也不去了,折身回了客房。
同样都是结婚,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6)
和叶敬辞结婚后,尤嘉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甚至比小孩子还要幼稚,以前逛超市徒手拎五六个袋子小菜一碟,现在拧瓶盖都费劲,简直就是个小废物。
她问叶敬辞:“你说,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可爱?”
叶敬辞审慎思考后,不怕死地说:“不是。”
“嗯?”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你再说一遍?”
叶先生小课堂在线答疑解惑:“从小英语老师就告诉我们,三方或三方以上放在一起比较时才能用‘最高级’。没有人能和你放在一起比较,所以没有‘最’。”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凝视着尤嘉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应该是我只喜欢你这个小可爱。”
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尤嘉的心脏,她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
哦,是心脏发出的红牌警告。叶敬辞,你的甜度超标了!
(7)
又到了每年去医院复查肝功能的日子,叶敬辞特地陪尤嘉去医院抽血,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她又剪了第二段关于乙携的视频发在了小号上,同时也分享了这一年的生活变化,当关注她的网友得知她和男朋友已经结婚了,大家都在评论里送上了美好的祝福。
其实她原本是想通过大号把这段视频发出来的,她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坦言自己是乙携的事实,而不害怕被任何人侧目,可是如今的她还没有做好被同事背地里讨论的准备。
第二段视频发出后,越来越多的粉丝给她留言。
有人看了她的视频才有勇气和喜欢自己的男孩子坦白,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有人以前对乙肝心存偏见,知道同学是乙携总是刻意疏远她,怕被传染,看了视频才发现是自己无知;还有人因为乙携而自卑,看了她的视频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不畏流言……
看完留言,尤嘉忽然有了想好好维护这个小号的念头,让这个平台变成同类交流与沟通的桥梁。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愿景。她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有偏见。无论是贫穷还是不婚主义,抑或是残障人士、HIV(艾滋病病毒)患者、乙携……每个不侵犯他人利益、不违背道德的群体都能抬头挺胸地走在大街上,再也不必隐藏真实的自己。
(8)
领证一周年纪念日,正值暑假,叶敬辞租下了安平一中的学校食堂,在这里和尤嘉举行了一场主题婚礼。食堂布局是叶敬辞托朋友设计的,喜帖是他和尤嘉一起写的,其中有一条赴宴须知,告知大家出席请尽量穿白色礼服,婚礼结束会安排主题大合影。
无论长辈还是好友,大家都很配合,只是没想到江晚吟也来了,沈放之前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她分明拒绝了,如今看她突然到场,还穿了一条红裙,整个人两眼一黑。
尤嘉倒没和她一般见识,提前交代了修图师,把江晚吟从大合影上处理掉了。
她和叶敬辞领证当年没休婚假,现在休假时效已过,她本打算把蜜月旅行往后放一放,谁知道叶敬辞偷偷帮她请好了年假,早就订好了去川西的机票。
飞机起飞时,舷窗外艳阳高照,尤嘉转头问叶敬辞:“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川西?我计划了好久,一直没去成。”
叶敬辞笑容宠溺:“你忘了,之前你说过的。”
他这么说,她才记得很早以前确实说过,只是没想到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他也会记得。
看她发呆,叶敬辞猜到她在想什么,捏了捏她的脸:“因为爱你,所以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9)
度蜜月回来,尤嘉在家收拾行李,无意中发现了叶敬辞存放个人资料的文件夹,里面都是他的各种成绩单和律师资格证。
原来他当年司法考试成绩是四百六十分。
她不太理解这个分数的概念,去网上搜了一下,肃然起敬。
她拿着成绩单激动地喊叶敬辞“大神”,他本人却觉得“大神”这个名号受之有愧,摆手说:“愧不敢当。”
他说:“大神都是高度自律者,按照我现在的自控力,去参加考试说不定连三百分都拿不到。”
“怎么会?!”尤嘉觉得他自谦得过分了。
叶敬辞低头,看她穿着他的商务白衬衫,衣摆堪堪遮住大腿,喉结微动,突然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的鼻尖轻轻抵着她的,一边熟练地解她胸前的纽扣,一边在她耳边低语:“怎么不会?你每天穿成这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觉得我还有自控力专心复习吗?”
(10)
叶敬辞的生日是九月九日,之前总是出差,尤嘉一直没能为他庆生,今年难得在家,她提前订好了蛋糕,还准备了礼物。
礼物是一只长条形状的盒子,叶敬辞还以为是钢笔,打开却发现不是。
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并不知道两道杠代表什么,只能茫然地问老婆:“这是什么意思?”
尤嘉没说话,神秘兮兮地拿出医院开具的化验单,让他看个明白,叶敬辞却在读完医疗诊断后,感觉自己的大脑不够用了。
“双胞胎?”他难以置信。
尤嘉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只手攥拳,假装是麦克风,放在他的嘴边:“叶先生,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叶敬辞一时词穷,想了三秒钟,感叹:“我也太厉害了吧。”
尤嘉愕然。
喂,不应该是夸我吗?!
番外二 同学聚会
周五晚上,尤嘉下班后去参加同学聚会。
很多高中同学后来都来北城发展了,她以往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因为季萤和晓善都不在,她跟其他人也没有多熟,怕尴尬。今年不一样,班长即将举家搬往南方定居,这场同学会也是送别会。
下班后,尤嘉给王美兰打电话,让她帮忙去幼儿园接女儿星星和闪闪回家,而后叫了网约车赶往餐厅。
夜里十一点,聚会接近尾声。
有人起身敬酒,看见尤嘉整晚喝的都是橙汁,不满地说:“尤嘉,你不给我面子啊,满上满上。”
“不好意思,我备孕。”
“你不是有两个女儿了吗?还生啊?”
“嗯。”
心里想的却是,还不是为了躲酒。这个借口,百试百灵。
那人不满地撇了撇嘴,看尤嘉的眼神多了几分嘲弄:“今天聚会不是可以带家属吗?叶敬辞怎么没来?”
尤嘉笑:“他公司有事。”
那人明显不信,放下酒杯凑过来,对尤嘉神秘兮兮地说:“跟你说件事,前阵子我在万泰好景的售楼处看见叶敬辞了,他身边还有个女的,年轻漂亮,后来我问了售楼处的工作人员,他在那儿买了套房子。”
尤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说话的人。他叫张元,是当年班里的学霸,每次排名都是第一,可是把成绩拿到年级上就完蛋了,叶敬辞每次都能甩他三十多分,他当然不服气,有一次非说是老师批错了试卷。
男人看尤嘉一脸惊讶,还在火上浇油:“呀,这事你不知道吗?万泰好景的房子虽然地段偏,但也不便宜,听说一期都是大户型,一套下来没有六七百万下不来吧。”
他的声音太大了,很快招来其他人的目光。
当初尤嘉和叶敬辞结婚时,他的朋友圈很快被人截图传了出去,没几天季萤给她打来电话,咋咋呼呼地说:“嘉嘉,你知道吗?咱们那届的八卦群里都在讨论你和叶敬辞结婚的事!”
“什么八卦群?”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说你未婚先孕!”
尤嘉这才知道,在其他校友眼里,叶敬辞是风靡一时的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一个叫不上名的普通同学。虽然现在她在知名出版公司做编辑,但在外行人眼里,这份职业的前途仍然赶不上叶敬辞一分一毫。
反正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一个用手段才把叶敬辞拐骗到手的人,这事越传越离谱,后来她也懒得解释了。
此时,周围人听见叶敬辞背着尤嘉带别的女人买房,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
“张元,你别不是看错了吧?”
“这话没有证据可不能瞎说,叶敬辞不是那种人。”
“尤嘉,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事你回去好好问问,别有什么误会。”
大家嘴上这么劝,尤嘉却看出来了,这帮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笑了笑,没说话,觉得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先走了。”
有人问她怎么走,她说叫了车,大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在说:叶敬辞怎么也不来接你?
她无视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径直离开包厢,走到饭店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在路边,她认出车型,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一阵清冽的柠檬香,是叶敬辞最近新买的车载香薰味道。
尤嘉刚坐好,还没系安全带,他就凑了过来,像小哈巴狗似的,在她身前闻了又闻。
尤嘉失笑,推开他的脑袋:“你干什么?”
“确认你喝没喝酒。”叶敬辞重新坐好,正准备启动车子,发觉尤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于是停下动作问,“你看什么?”
他摸了摸脸,又抬头看了眼内视镜。
尤嘉还是不说话,只是眼底打量的意味又深了几分。
叶敬辞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想了半晌,弱弱地问:“下午公司开会,我真走不开,这才让你找咱妈帮忙接孩子,你别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吧?这个月有二十天都是我接她们放学,你坦白说,我这个爸爸做得还算及格吧?”
看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尤嘉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我又没说你什么。”
“那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啊。”尤嘉摊手,“拿来。”
“什么?”
“别装蒜。”尤嘉说,“我同学说在万泰好景看见你买了套房子。”
闻言,叶敬辞才算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自知逃不过,他摸了摸额角,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递给她。
尤嘉接过来,看到那是一份电子购房合同。房子位于万泰好景一期,是五居两卫两厅户型。尤嘉又看了眼详细门牌号,六号楼二单元1209,正是她前段时间看中的那套。
她把手机还给他:“这么贵的房子我同意了吗,你就买?”
“我看你喜欢嘛。”叶敬辞握住她的手,“而且女儿一天天长大,她们以后也需要自己的房间。咱妈年纪大了,偶尔想你的时候来咱家小住,总不好一直让她睡那个小房间,女儿还得跟咱俩挤一张床。”
尤嘉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你就瞒着我私自去买房?”
“也不算瞒你吧,上次咱们不是一起去看过房嘛,是你嫌贵才没买的。但我后来想了想,这个价格如果把咱们现在住的房子卖掉,其实也还好,就算后面有贷款,压力也不大。所以我让置业顾问又带我过去看了一次,你喜欢的户型没剩几套了,我就先交了定金,这不是想等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嘛。咱家现在住的房子,确实小了点,你觉得呢?”
经他提醒,尤嘉才想起来马上就是结婚纪念日了。她看了叶敬辞一眼,回想方才在饭局上同学们的七嘴八舌,也不知道他们如果知道叶敬辞没出轨会不会失望。
事已至此,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什么时候交房?”
“合同上写的是十月。”
她又忍不住叹气:“到时候装修也是一笔大数字。”
叶敬辞看她杞人忧天的样子,忍俊不禁:“别想那么多了,房子都买了还差装修的钱啊。”他好像想到什么,忽然摊开手,伸到她面前,“我的纪念日礼物呢?”
尤嘉在他的掌心用力拍了一下:“没有。”
“也好。”叶敬辞倒是一点也不气,笑吟吟地收回手,“那就欠着,等我回头找你要。”
尤嘉失笑,这人的脸皮还真是越来越厚。
可是结婚纪念日当晚,她就笑不出来了。
叶敬辞这人诡计多端,竟然把星星和闪闪送回了安平奶奶家,尤嘉被他压在床上,整个人沉下去,抬头看到正在单手解衬衫衣扣的男人,下意识地就想把他推开。
叶敬辞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欠的纪念日礼物,今晚可以补给我了。”
“你……”
尤嘉还没说话,电话铃响了。
她的手机在包里,而包早在进卧室的时候就被叶敬辞扔在了地上。
铃声响个不停,叶敬辞实在嫌吵,只好起身走过去,把包捡起来,翻出手机,滑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尤小姐吗?我是张先生推荐的离婚律师。”
叶敬辞皱眉:“什么离婚律师?”
对方一愣:“这不是尤嘉小姐的电话吗?”
“是。”叶敬辞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现在没空,我是她老公。”
“啊?”对方有些慌张,忙说,“那我一会儿再打过来吧。”
挂了电话,叶敬辞走到床边:“怎么回事?”
尤嘉躺在那儿,看他脸黑如炭,莫名地想笑:“我有个同学,不是看见你带置业顾问去买房嘛,以为你出轨了,给我推荐了一个离婚律师,我说不用,但他还是把我的电话给了律师。”
叶敬辞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哪个同学?这么八卦。”
尤嘉不想他因为这种事不开心,朝他钩钩手指,等他凑近,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吻在了他的唇上。
几天后,尤嘉正在上班,突然接到季萤的电话。
“嘉嘉,嘉嘉,嘉嘉!”
“好好说话,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复读机呢。”
“重磅消息!”季萤兴奋地说,“叶敬辞竟然进了安平一中的八卦群!!”
“啊?”
“他还在群里找了张元,澄清了和你婚变的谣言!哇,那场面,劲爆啊!”
尤嘉一脸问号。
番外三 百依百顺
新房终于交了钥匙,验房那天,尤嘉在客厅放了个三角架,决定把装修过程录下来,制作成装修Vlog(视频日志)。
Vlog更新第一期的时候,评论区都是追着问装修品牌的;更新到第五期的时候,都是追着问好物链接的;更新到第十五期的时候,就变成追问她和男主人的恋爱故事了。
新房装修的整个过程,叶敬辞都有参与,他在Vlog里的出镜画面,不是踩着梯子安装灯泡,就是帮工人抬家具,本来房子装修好是要请人来做开荒保洁的,他嫌保洁做得不彻底,又系着围裙亲自打扫了一遍。
视频里,他虽然全程没露脸,但不妨碍网友夸他帅。
于是尤嘉就专门录了一期视频,决定好好回答一下网友提出的问题。
周末,两个人坐在三脚架前。
尤嘉低头看手机备忘录上整理的问题:“第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放下手机,对着镜头先说了自己的答案,“我们高中在一个学校,我记得高一开学典礼,他是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的时候班里同学都在讨论他长得帅,再后来就是期末考试,看到他是年级第一名。不过我们不是一个班的,高中的时候也没说过话。”
她说完转头看叶敬辞。
他戴着口罩,眼睛却是笑眯眯的样子。
尤嘉问:“你笑什么?”
叶敬辞没回答,他看向镜头,说出自己的答案:“我也是高一认识她的。”
尤嘉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不是说高三搬到我家楼下才……”
“可是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你了。”叶敬辞笑意盎然地看着她,“是在高一运动会上,当时你晕倒了,你还记得吗?”
尤嘉点了点头。
“是我把你送到医务室的。”
尤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她隐约记得那天的情形,自己本来就不擅长运动,那天却为了不给班级拖后腿,强撑着跑到终点,然后整个人就虚脱了,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了赛场旁。再醒来,人已经在医务室了。
她还是觉得事情过于玄幻,没等再次确认,叶敬辞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快,我一会儿还有个电话会议,下一个问题。”
尤嘉只好暂时放弃盘问,低头看备忘录:“第二个问题,你们是谁先追的谁?”
话音刚落,叶敬辞就抢先道:“当然是我追的她。”
他对着镜头,认真地说:“以前念书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但是那会儿我一直以为她有男朋友,后来参加同学婚礼,知道她单身,我什么也没想,找到机会就先跟她告白了。”
这个答案就是这样,没有“争议”,尤嘉问下一个:“第三个问题,你们婚前婚后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觉得还是有的。”她说,“婚前两个人的工作都比较忙,每天下班后回家都快十点多了,只有周末才能沟通一下感情。但是婚后,尤其是有了星星和闪闪之后,我们两个开始学习平衡家庭和生活的比重,每天会固定拿出两个小时陪家人。”
叶敬辞等她说完,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对我来说最大的变化可能是她对女儿的关注要比对我多,这一点我还是蛮吃醋的。结婚前,有时候周末我俩会去周边玩,现在基本都是陪孩子,就算出去玩也要带上两个拖油瓶,二人世界少了很多,不过今年情人节,我有让岳母过来照顾女儿,然后偷偷在外面订了家酒店,给她准备了一顿烛光晚餐,那种浪漫的二人时光还是挺难得的。”
尤嘉失笑:“我怎么听你的意思,你有点嫌弃星星和闪闪呢?”
“那没有。”叶敬辞立刻否认,“有两个宝贝小公主还是很开心的,一家四口是另一种幸福。”
正说着,玄关传来开门声,紧接着就是一串脚步声。
很快,书房的门被推开,星星和闪闪穿着漂亮的芭蕾舞裙出现在他们面前。
今天有舞蹈课,两个小姑娘因为喜欢芭蕾舞裙,下课后也不想换回日常的衣服。
“爸爸!”
“妈妈!”
叶敬辞和尤嘉同时回头,看见两只欢欣雀跃扑过来的小天鹅。
星星说:“老师今天表扬我们啦!”
闪闪说:“还给我们录了视频!”
尤嘉放下手机,笑着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小脑袋:“跳舞好玩吗?”
她们异口同声道:“好玩!”
尤嘉看了眼时间,起身说:“妈妈带你们去洗澡吧,好不好?”
又是一声整齐划一的“好”。
然而和谐声音里突然传出一声不和谐的询问:“视频还没录完吧?”
“下次有时间再录吧,她俩头上都是汗,现在不洗,一会儿洗完吹干头发,又不知道几点了。”尤嘉说完,头也没回,牵着两个小宝贝就去浴室了。
剩下叶敬辞一个人对着镜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见尤嘉的手机,干脆拿起来看了眼备忘录,那上面还有几个问题,他大概扫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网友的提问笑了。
“这个网友问题挺多啊。请问,你老公有什么缺点吗?你俩平时会吵架吗?你是怎么做到让你老公对你百依百顺的?”
叶敬辞坦然面对镜头:“我有缺点啊,比如我是慢性子,还有,我比较宅,周末喜欢在家里休息,我太太则相反,她喜欢出去玩一玩,找找生活的新鲜感,不过她有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她。”
“另外就是我比较理性,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也没有她那么敏感,准确来说,我们俩的性格比较互补。所以我们也会吵架,但不会大吵,而是冷静理性地向对方表达自己的观点,我觉得感情最重要的就是及时沟通,当然,要用恰当的方式。”
“至于我为什么会对她言听计从……”叶敬辞停顿了一秒,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眼角弯弯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因为爱她,所以我愿意无条件顺从她。”
他说完,起身冲镜头眨了下眼。
“这期视频到这里就结束啦,我要去给我家的三个小公主做晚饭了。朋友们,下期见。”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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